十二月中，广州冷了。
那天下午，梁博正在铺面里换一台车的刹车片，母亲打来电话。
"博仔，你爸又住院了。"
他把手里的扳手放下，走到门口。"怎么回事？"
"天冷了，夜里喘不上气，送医院查了，医生说是心脏那块的事，让先住着。"母亲的声音还是那样，压得很低，"你别慌，就是……这次得交五万。"
梁博握着手机，听见那头有护士叫号的声音。他问："爸现在怎么样？"
"打着针，睡着了。"母亲顿了顿，"他一直不让我告诉你。"
五万。
梁博站在铺面门口，看着南泰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半天没说话。他卡里能动的，不到四万。上一次家里的医药费刚补上，货车的年检又交了一笔，元旦前后还要寄钱回去。
"我知道了。"他说，"妈，你别急，这两天我想办法。"
"博仔。"母亲叫了他一声，"钱的事你别硬撑。你要是为难，妈再去跟人借。"
"不用。"他说得很干脆，"我有。"
挂了电话，他先把自己卡里的钱整笔打了回去——三万八。剩下的那一万二，他没敢跟老杨开口：老杨这一年帮他太多，人情他早欠着了；他也不想让郑若彤知道，她的世界里不该有这些数字。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去了场子边上的一个小茶馆。
那茶馆藏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白天卖茶，晚上就成了场子里几个庄家碰头的地方。最里头那张桌坐着个胖子，是放短贷的，人称财叔。梁博进去的时候，财叔正就着一碟花生米慢慢喝茶，见他坐下，也不问来意，先给他倒了杯。
"小梁。"财叔把杯子推过去，"坐。"
梁博坐下，把来意说了。财叔一点也没惊讶——场子里的人，谁没有个急用钱的时候。
"借多少？"
"一万二。年内还。"
"五分息。"财叔捏了颗花生米慢慢嚼，"一个月，一万二千六。你场子里赢一场，就够还了。"
"嗯。"
"我不写条子。"财叔抬眼看了他一下，"你这个人我认得，赢面稳。但你记着——过了年不还，利滚利。"
梁博"嗯"了一声，端着那杯茶，到底没喝。茶是热的，他手心里却是凉的。他知道五分息是什么概念，也知道这一步跨出去，他手里那笔债就不止三十一万了——它会长出第二条尾巴。
可他还是点了头。
那一晚回公寓的路上，他把车停在江边，坐了很久。他算了一遍：短贷一万二，加上一个月的利息，年底前得拿回来一万二千六。他手里那点活钱，靠修车是挣不出来的；只能靠场子，而且要赢大的。
那几天郑若彤找他找得很勤。
月初她就在说元旦：她打听好了，珠海那边有个温泉，两天一夜，房价她能拿到折扣。她说得很高兴，连要带什么东西都列好了。
可梁博一直没给她准话。头一回她说起，他说"到时候看"；第二回，他说"年前活多"；到第三回，他连"看"都不说了。
郑若彤不是不会看脸色的人。她在公司做财务，一天到晚跟数字打交道，最懂什么叫"这笔账划不划算"。她跟他在一起这些日子，吃饭、逛街、看电影，多半是她定，他也是来；可这回她把话说到了"元旦"两个字上，他还是一拖再拖。
"你到底去不去？"她第三次问他的时候，是在一家夜里还开着的糖水铺。她面前的姜撞奶还没动，勺子搭在碗沿上。
"元旦那几天，我有场子。"梁博说。
"又是场子。"她把勺子放下，"梁博，我不是要你天天陪我。可你答应过的事，总得有个准信吧？"
"这场跑完就好。"
"上次你也这么说。"她看着他，"上上次也是。"
"我这个人你不是不知道。"她顿了顿，声音不高，"我最怕的就是白付出。这两个月，饭钱我付得比你多，等你的时候比见你的时候长。我不是要跟你算账——我就是想问一句，你那边到底有没有一样东西，是留给我的？"
梁博没接话。他不能跟她说是为了还那笔刚借的钱，也不能说家里又出了五万——他答应过自己，这些东西不往她身上沾。
"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她问。
"有点事。"
"什么事？"她追问了一句，见他不答，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暖意，"行。你不想说，我不问。"
她把那碗没动过的姜撞奶推远了些，站起来："我明天还要上班，先回去了。"
梁博看着她走出去，一个人坐在那儿，把那碗凉了的姜撞奶喝完了。
那场注，定在年二十九，同和水库。
来的人比收官那晚还杂，几个外地的庄家都来了，注码抬得很高。梁博把灰色捷达开到场边的时候，右后视镜还缺着——他前几天找了个旧的装上，颜色不对，看着有点滑稽。
他这一晚没有别的想法，只有一个字：赢。
年关将近，场上的人都缺钱，也都比平时更凶。排位的时候，有两台车为了抢一个发车位置，差点当场动起手来。梁博把车停在最边上，没掺和——他不抢位，反正他从来不靠起步赢。
发车那一下，果然又被三四台车超了过去。他稳着油门，一台一台数着前面：五台、四台……到第三圈，他已经压到了第三。第三圈他超的是台白色的思域——那车起步很凶，线却走得散，梁博在半圈的连续弯里连咬三次，最后从那台车的内侧插了进去。超过去的时候，他听见那台车里传出一声骂。
有个本地车手想从内侧别他，他没让，两台车贴着过了一个弯，后视镜几乎碰上，那人先缩了。
倒数第二圈，他前面只剩一台黑色的改装车。那车的马力比他大得多，直道上甩开他半个车身。梁博没去追那半个车身——他等的是弯。那台黑车的司机也是个老手，看得出梁博的强项在弯里，所以每个弯之前都把车卡在他线的外侧，逼他要么走脏线，要么减速。两圈下来，梁博试了两次，都被封住。
第二次被封住的时候，他没再往下试。他把车速放得比平时更慢，甘愿在那台车后面多吊了半圈——他在等一个东西：等那台黑车的刹车。
最后一圈最后一个弯，他不再等了。
他抢的那一下不算漂亮，甚至有点莽——外侧抢入，收油带方向，车身横着往弯心的水里那一侧抹。护栏在眼前放大，他没有收手。
那台黑车被他甩在了身后。
冲线的时候，场边有人叫好。梁博把车停到场边，熄了火，手心里全是汗。
钱到手的时候，他站在场边点了两遍。
这一晚他赢了八万多。按场子里的规矩，奖金池七成归第一，二三名分剩下的那三成，所以他拿到的是大头。他当场把那笔短贷连本带息一万二千六还了，又转了一万给家里。
可他站在那儿算完最后一笔，忽然发现：他这几个月跑得这么狠，赢的钱一笔一笔进来，账上那三十一万，也只被他削掉了四万。
二十七万。
翻回来的本，除去填掉的那个短贷窟窿，剩下的刚够在债上划掉一道口子。
他在心里又把数字摆了一遍：短贷还了，家里垫了，债从三十一万落到二十七万；利息还在那儿趴着；年一过，房租、修车、下一场的注，样样都要钱。他这一年跑得比谁都拼，可这道口子合上的速度，比他算的慢得多。
他不知道自己这算赢，还是算没赢。他这一辈子算过那么多题，头一回遇到一道怎么算都算不平的。
那天夜里他回到公寓，郑若彤正坐在他的沙发上刷手机。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手上的油和脸上那道被风吹出来的红，什么也没说，只起身去厨房给他下了一碗面。
"元旦我不去了。"她一边把面端过来一边说，"我朋友叫我回她家。"
梁博接过碗，道了声谢。他张了张嘴，想跟她说点别的，可最后只说了句："年后我陪你去一趟。"
"再说吧。"郑若彤说。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坐到了沙发的另一头。屋里暖气开着，可两个人中间，空出了一块。
梁博低头吃面。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一下——他想起之前在糖水铺里，她问过的那句"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他当时没答，现在也没答。他把那口面咽下去，什么也没说。
面是他这一年吃过最热的一顿。他吃得很快，碗底见空的时候，热气把眼睛熏得有点潮。他抬头想说句什么，可郑若彤已经戴上了耳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没再看他。
他把碗端到厨房，自己洗了。水声哗哗地响着，盖住了客厅里的安静。他洗完碗，站在厨房里，又多站了一会儿——客厅那边，一直没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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