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粗糙的手攥住沈墨的脚踝,将他从浅水中拖拽上岸。碎石硌过脊背,湿透的粗布衫贴着皮肉,冷得他牙关打颤。
"还没凉透。"
尖细的嗓音落在耳边。沈墨咳出满嘴河水,睁开眼,头顶是灰蒙蒙的天,铅云压得低。河滩上蹲着一个穿青布衫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两个挑担的村汉。
"张贵爷,他动呢。"一个村汉低声说。
"废话,老子眼没瞎。"叫张贵的撇了撇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居高临下甩到沈墨胸口,"沈家小子,你命大,跳河都没死成。我家老爷说了,那桩亲事今日了结。你要还是个带把儿的,就在这上头按个手印。要不按,明日一早,张家的人抬着轿子到你家门口,全村人面前说清楚。"
纸被风一吹,半展开,露出里头两个黑字——"退亲"。
沈墨脑子还嗡嗡的,原主的记忆却像被人硬塞进来,一段接一段。
原主也叫沈墨,清河县沈家村人,连考三次童生,一次不如一。第三次落榜那天,塾师当着全村说:"沈墨,你若有半点天分,早考上了,别占着读书的名头糟蹋钱。"那天夜里,原主从村口老石桥跳下去。
这身子是捡回来的。这命,却已经换了人。
可今天这命,不能断在这儿。
他慢慢撑起身子,抹了把脸上的水。这副身子不过二十出头,常年饿饭,面皮微黄,颧骨微凸,身形清瘦却脊背挺得笔直——湿透的补丁青布衫紧贴在身上,倒衬出底子里的骨架端正;发髻以一根磨秃的木簪草草束着,全身上下再无半点读书人的配饰。他抬眼的那一瞬,目光沉静如水,透着与乡野农户格格不入的从容。他没有急着去接那张纸,反而打量了张贵一圈。
"回去告诉你家老爷。"他嗓音哑得厉害,语气却出奇地稳,"这手印我先不按。明日他要来,就来。我沈家院子虽破,茶还有半碗。"
张贵皱了下眉。
他本以为这小子会哭着求着按,没想到——一个投河没死成的人,浑身上下湿得像落汤鸡,口气倒还挺硬。
"行,沈墨,你有种。"张贵冷笑一声,"明日辰时,祠堂见。我家老爷请了族长和里正,你敢不来,全村人的唾沫星子淹死你娘。"
沈墨没答话。他低头拍掉衣袖上的泥,把那张"退亲"字样折好,塞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沈墨忽然开口,"回去替我问一句——张老爷,他闺女今年十七了吧?"
张贵一愣:"你问这做啥?"
"没啥。"沈墨抬眼,笑了一下,"就是突然想起来,咱们清河县的规矩,逼死一个读书人的儿子,往后他闺女议亲,谁家敢接?望门寡的名声,可不光是男方担。"
河滩上静了一瞬。
张贵的脸色变了变,喉头动了动,到底没接上话。他哼了一声,一甩袖子转身就走,两个挑担的村汉赶紧跟上。
沈墨站在原地,望着那三人走远,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这身子借我用用。原主你这一跳,跳出个大窟窿来。没关系,窟窿我来填,张家这笔账,我替你算。
河边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七八个看热闹的。有人嘀咕:"沈家小子命硬。"有人摇头:"命硬顶啥用,张家老爷要退亲,他一个穷酸书生能拦得住?"
沈墨没理他们,撑着膝盖,一步步往村里走。
穿过打谷场,几个挑水的妇人看见他,手里的扁担顿了一下,交头接耳。一个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沙子的半大小子,抬头见了他,吓得往后一倒,爬起来就跑,边跑边喊:"沈家哥哥回来了!沈家哥哥没死!"
沈墨停下脚,看了那小子一眼。
"小子,"他哑着嗓子说,"我没死,你怕啥?回去告诉李家婶子,沈家的账,改天我亲自算。"
半大小子跑得更快了。
沈墨摇摇头,继续走。
绕过两排榆树,拐上那条窄土路,自家院子的模样就映进眼。
土夯的院墙被雨水冲出好几道豁口,顶上苫的茅草黑了大半截,塌了一角。院门是两块破木板拼的,歪着挂在门框上,风一推就吱呀作响。
他还没走到门口,灶房门帘一掀,撞出个小姑娘来。
十一二岁,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上头全是泥点。头发扎成两根散辫,脸上沾着灶灰。她手里攥着个豁了口的葫芦瓢,看见沈墨的瞬间,瓢"啪"地掉在地上。
"哥!"
沈小妹两步扑上来,一把攥住他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她上下打量他,看见他湿透的青布衫,看见他领口上沾的水草,眼圈一下就红了。
"你上哪去了!我找了你一夜!李家婶子说你投了河,说人捞不着了,我以为你真死了——"
"我没事。"沈墨嗓子发堵,"回来了。"
沈小妹哭得直打嗝,却还死死攥着他袖子,像是怕一松手他又没了。
沈墨伸手,轻轻按在她头顶。
"不会再跳了。"他哑着嗓子说,"不会再跳了。"
沈小妹这才松了手,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转身往灶房里推他:"你进屋换衣裳!浑身湿的,娘听见要急死!"
"娘身子怎么样?"
"娘本来就不好,"沈小妹压低声音,"昨夜听说你出了事,差点背过气去。我哄了大半宿,今早才好些。"
沈墨心里咯噔一下。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土坯墙上裂着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墙角那张破草席簌簌发响。
炕上躺着一个人。
沈墨还没走到炕边,那人已经撑着胳膊坐起来,侧过耳朵朝门口方向转了转,声音沙哑:"是墨儿回来了?"
沈墨蹲下身。
沈林氏的脸在昏暗中显出来。两只眼睛上蒙着一层白白的翳,瞳仁像是盖了层雾。两腮凹陷,头发乌黑里夹着大半白,用一根褪色的木簪草草绾着。灰蓝粗布旧衣看不出本色了,领口磨出了毛边。
她伸出双手,摸到他的脸。
粗糙的指腹从额头滑到下巴,滑到嘴角那道被碎石划破的口子,又滑到他肩头湿透的衣襟。她的手停在那里,轻轻抖了一下。
"衣裳怎么湿的?"
沈墨张了张嘴。
"你爹,"沈林氏低声说,"就是死在河里的。"
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他真去了河边。差一点,就跟他爹一样。
"娘,我错了。"
沈林氏没再往下说。她摸索着握住他的手掌,拇指从他虎口上的茧子碾过去,碾了很久。
"回来就好。"她的嗓子哑得厉害,"娘眼瞎了,管不了你。可你妹妹还小。"
她没说别的话,只把他的手握得更紧。沈墨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干枯,粗糙,像一片晒裂的老树皮。
沈墨换下湿衣的时候,瞥见柜子里空空荡荡,只剩几块叠得整齐的旧布和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那是沈林氏头上那根备用的。
腰间那根束带上,还拴着半截折断的竹笔。
原主留下的,唯一一样"读书人"的东西。
沈墨对着那半截断笔苦笑了一下。
"你这命,跟这支笔一样,"他低声嘟囔,"断了一半,还指望续上呢。"
他把断笔塞回束带上,穿好爹的旧袍走出来。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好歹是干的。
"家里还有多少米?"
沈小妹的动作顿住了。
她没回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里的葫芦瓢,弯腰从灶台底下的角落拖出一个麻布口袋。
口袋瘪得不成样子。她解开扎口的绳子,露出里头小半袋糙米。
沈墨蹲下去,伸手抓了一把。米粒又碎又瘪,混着细碎的糠皮和稻壳。他掂了掂分量——连三斤都不到。
"前阵子娘发热,请大夫抓了两服药,花了两百多文。爹生前欠下的药钱,人家上门催了三回,我把家里鸡蛋都卖了,才抵了一半。这半袋糙米是东头刘婶子借的,说让咱们先对付几日,等年关前要三斤新米还。"
沈墨的眉头皱了皱。
年关不到两个月。三斤新米,那就是将近一百文。
"钱呢?"
沈小妹从灶台底下的陶罐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头躺着十几枚黄澄澄的铜板。她一枚一枚码在灶台上。
"十四文。家里就这些了。"
十四文。
沈墨盯着那十四枚铜板。一斗米要三十多文,沈家村打一天短工能挣七八文。这十四文,连全家一顿饱饭都撑不住三天。
他正要说话,沈林氏在炕上轻轻咳了一声。沈小妹赶紧跑过去,拿手背去抚她的后背:"娘,我去把米煮上,喝口热粥压一压。"
沈墨看着这一幕,嘴上没说话,心里却已经把账算清了。
米不能动那半袋,得省着吃。钱不能动那十四文,那是救命钱。明天去镇上,得先找个能当天结算的活,哪怕扛包、码货、搬砖都行。
粥煮好了,稀得能照见人影。
沈小妹先盛了一碗端给炕上的母亲,又舀了一碗递给沈墨,自己端着碗,拿筷子把碗底仅有的几粒米拨过来拨过去,半天没动口。
沈墨喝了一口粥,淡得几乎没有味道。他看向沈小妹的碗。
"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沈小妹把碗放下来,"中午喝过一碗野菜汤。"
她刚说完,肚子"咕噜"响了一声。
她低着头不说话,脸颊涨红了。
沈墨没戳穿她,把自己碗里那层稍稠的米粥舀了两勺,倒进她碗里:"吃。明天我要出门,得你照看家里。"
沈小妹抬起头,眼圈红了一圈,硬撑着没让泪掉下来:"哥,你出门做什么?"
"去镇上,找点活干。"
"你能找什么活?"沈小妹睁大眼睛,"你是读书人,人家谁肯用你扛麻袋?"
"先去看看再说。"
沈小妹咬着嘴唇,半天才说出一句:"哥,你别逞强。要是不行,就回来。"
"嗯。"
炕上的沈林氏忽然开口了。她躺在那儿,声音又轻又慢:"墨儿。"
"娘。"
"你爹从前也说过要去镇上写文书。"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头一回拿回来三百文。第二回,是让人抬回来的。"
沈墨没接话。
"娘不是拦你。"沈林氏咳了一声,缓了缓,"家里这个光景,你想出去挣一口饭,娘懂。你只记住一句话——别跟人争,别跟人赌,别欠人高利贷。挣得着就挣,挣不着就回来,咱们起码烧得开一锅水,饿不死。"
"嗯,记住了。"
沈林氏翻了个身,面朝墙,背影在那床破棉被下轻轻耸动。
吃完了饭,沈小妹把锅碗收拾了,又拿稻草给沈墨在墙角铺了个铺。没有多余的被褥,她把自己的粗布外衣解下来搭在他身上:"夜里冷,你盖着这个。"
"你呢?"
"我跟娘挤一炕。"
她说完就钻进里屋,像是怕他拒绝。
沈墨躺在那堆稻草上,身上盖着妹妹的粗布衣裳。头顶的屋瓦破了几块,能看见几颗稀疏的星。夜风从墙缝钻进来,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指尖仍觉得冷。
他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出租屋惨白的灯光,一会儿是冰凉的河水,一会儿是沈小妹攥着他袖口哭的样子,一会儿是娘眼窝里那层白白的翳。
最后,他想到灶台下那只瘪瘪的米袋,和灶台上那十四枚磨得发亮的铜板。
原主考了三年,连个童生都没考上。塾师的冷脸,全村的嘲笑,爹死那年家里的天塌地陷。娘哭瞎了眼,小妹从此没穿过新衣裳。
可这身子里的魂,原主怕是认不出了。
他脑子里装着些不一样的东西。翻遍这朝代的书,怕也找不出一模一样的来。
回家路上经过田边时,他瞥见过田里耕地的牛。那犁是直辕的,笨重,费力气,犁地时人得弯着腰,半天抬不起头。他多看了两眼,心里就冒出一个念头——这犁,要是改成曲辕的会怎样?
沈墨闭上眼睛,盯着被烟熏黑的房梁。
他攥了攥拳头,告诉自己:先解决吃饭,再想别的。
院门忽然被人拍响。
"砰砰砰。"
三下,又急又重,在夜里显得刺耳。
沈墨翻身坐起。沈小妹也被惊醒了,从里屋探出头来,脸色发白。
"谁?"沈墨压低声音问。
门外没人答话。片刻后,门缝里塞进来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
沈墨捡起来展开。昏黄的油灯下,纸上歪歪扭扭几行字——
"沈家小子:张家与你那桩旧亲,明日辰时,祠堂说话。若不来,张家明日午时,轿子登门。"
落款是个陌生的红手印。
沈墨攥着那张纸,指节慢慢收紧。
这门亲事,原主记忆里是有的。女方姓张翠花,爹在世时定下的。可爹死后,张家眼看着沈家败落,悔亲的意思一天比一天明显。如今原主投河的事传遍了全镇,张家这是要趁势把这桩亲彻底退干净,把沈家的脸按在地上踩。
退亲事小。张家若是借着这事上门闹大,娘的身子、小妹的名声,都扛不住。
更让他在意的是那句"祠堂说话"。
沈家村的祠堂,那可不是寻常地方。族长、里正、几个有头脸的族老都在场。张家把退亲闹到祠堂去,摆明了是要借宗族规矩压他,让他在全村人面前低头认栽,从此在沈家村抬不起头。
沈墨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炕那边,沈林氏又咳了一声,声音比白日里闷了许多。沈小妹缩在母亲身边,两只手紧紧攥着破棉被的边角,眼里全是惊恐。
"哥……"沈小妹压低声音,"是不是张家?"
沈墨没回答她。
他重新躺回稻草铺上,盯着头顶破瓦外的星空。
脑子里那张曲辕犁的图纸,忽然比白天更清楚了。那犁他见过几百遍,一寸都不差。沤肥的法子也心里有数——草灰、烂叶、牲口粪埋进土里沤几个月就能肥地。这两样东西一文钱不花,等有了活钱,先从自家那三分薄田试起。
明天辰时,先去祠堂。这一仗不打,往后沈家在村里就抬不起头。打完这一仗,下午再去镇上——找活,问犁价,一件都不能少。
他攥了攥拳。
院门外,夜风把拍门的余音吹散了。远处村东头,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没了动静。
沈墨闭上眼。
张家要踩他,他就先让张家踩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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