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第二遍,沈墨就醒了。窗纸上蒙着一层灰白,屋里飘着昨晚稀粥烧糊的焦味,混着土炕的潮气。里屋是娘压着的咳嗽声,断了又续,像是拉不圆的风箱。
他没急着起来,先侧耳听了听。小妹睡得死沉,偶尔咂咂嘴。
昨晚排好的事——去镇上,去周记米铺扛粮,先把今天的工钱挣到手。可这会儿他摸了摸灶台上那只陶盆,昨晚攒的灰,就薄薄一层底。去镇上忙活一天,黑透了才回来,哪还有工夫伺候地?
犁头可以晚两天打。肥,不能再等了。
"小妹。"他推了推炕头的妹妹,"起了。"
小妹哼唧一声,翻了个身:"哥,你不是说去镇上嘛?"
"今日不去了。"
小妹一下子睁开眼,半撑起身子:"不去?那咱家米——"
"今日没去镇上扛活儿,工钱今儿挣不着,先欠着。"沈墨把灶灰倒进一只破瓦罐里,"先把咱家那两亩地的肥堆起来。柴草、灶灰,再挑些粪,一层一层埋坑里沤着。搁一个冬,开春就是好肥。"
小妹脸一皱:"哥,粪泼地里不就完了?咱村谁家不是这么干的?你费这劲挖坑——"
"泼地里,日头一晒,肥气就跑了。埋土里盖严实了,肥气跑不脱,全在坑里头养着。"
小妹将信将疑地"噢"了一声,从被窝里爬出来,窸窸窣窣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袄。
沈墨找了家里的铁锹——就一把,锹头卷了半边刃,是爹从前留下的。他掂了掂,又找了担筐绳,把两捆草一头一个挑上肩。
"走。"
清河县的深秋,天亮得慢。出了村口,官道两边的白杨叶子落了大半,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沈墨家那两亩地在村口南边,紧挨着一道干水沟,麦苗才一拃高,稀稀拉拉,叶尖泛着黄。
他站在地头看了看,挑了一处靠沟沿的空地,拿锹在地上画了个一丈长、三尺宽的框。
"你兜着瓦罐站远些。"他说,"别让灰洒了。"
小妹老老实实退到边上。沈墨脱了外褂,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抡起铁锹就往地上铲。
"当"的一声,土冻得硬,锹头弹起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昨晚那场霜下了个透,地表三寸硬得像砖。
沈墨没停,换了个斜角,一脚蹬在锹肩上来回抿。土磕开一层白茬,翻出来底下是黑褐色的湿土,带着一股潮腥气。
一锹,两锹,三锹。
半盏茶工夫,他额上见了汗。后背的布衫贴在肉上,凉丝丝的。锹柄磨着手心,先是发红,后来就有点火辣辣的疼。
小妹蹲在旁边,看着那只土坑一寸一寸深下去,忍不住开口:"哥,你要歇歇不?"
"不歇。挖完再歇。"沈墨喘着气,又是一锹。
坑挖到约莫半人深的时候,沈墨把锹插在土里,拿袖子擦了把汗。坑底比上面宽些,四壁泛着潮气,带出一股地底下的生土味。
"行了。你来。"他朝小妹招手,"把草抱过来,一层一层垫底。"
小妹跑过去抱草。她人小,一捆草抱不动,就拖。草根刮着地皮,唰啦唰啦响。
沈墨看她拖草拖得费劲,刚要搭把手,身后传来一道粗嗓子:
"哟,这不是沈家大郎嘛?"
沈墨回头。官道上停着一辆牛车,车上垛着两筐晒干的萝卜缨子。赶车的是刘二,三十来岁,黑红脸膛,挽着裤腿,露出两条泥点子的粗腿。
刘二是村里种地的好把式,出了名的嘴上不饶人。他勒住牛,从车上探出半个身子,看着地上那半人深的坑,咧嘴笑了。
"咋的,不当先生了,改行挖坟啊?"
小妹脸一沉,刚要张嘴,沈墨抬手拦住了她。
"刘二哥说笑了。"沈墨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咧嘴一笑,"我这不叫挖坟,叫给地挖个暖被窝——冻了一冬,先替它捂着,省得开春闹脾气。"
"沤肥?"刘二跳下车,绕着坑走了一圈,拿脚踢了踢边上那捆草,"你抱着两捆草来挖坑,就为沤肥?你爹从前种地,也没见这么折腾过。"
"爹那是没工夫。"沈墨把草一捆抱进坑底,弯腰铺开,"他一个人伺候三亩地,哪顾得上养地。我现在不忙,正好把地喂肥了。"
"得了吧。"刘二蹲在坑沿上,拍了拍手上的泥,"我说墨小子,你书读得是比我多,可这种地的事儿,你怕是没我懂。我种了二十年地,粪都是直接往地里泼,谁家有那闲工夫挖坑埋粪?"
他拿手点了点沈墨脚边那瓦罐:"就你这一小罐灰,两捆草,能沤出啥肥来?你给麦苗喂蚊子腿呢?"
沈墨没接话,把草在坑底摊匀了,一层铺开,又弯腰去拿瓦罐。
刘二见他不吱声,嗓门更大了:"我跟你讲,你真要上肥,明儿个上我家猪圈挑两担去,都是沤好的。你这自己瞎鼓捣,到头来草是草粪是粪,一样不顶用。"
"刘二哥。"沈墨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眯着眼笑了笑,"你种了二十年地,那我问你——你每年开春泼粪,是不是挑日头不毒的时候泼?"
"那当然,日头毒了粪水干了,泼了也白泼。"
"泼完是不是还得赶紧浇一遍水,把粪水洇进地里去?"
"那肯定了,不浇进去,粪皮子晒干了,庄稼吃不着。"
"那你算过没有,"沈墨盯着他,语气慢悠悠的,"一桶粪泼下去,晒跑多少,渗走多少,真能给地吃进嘴里的,还剩几成?"
刘二嘴上一顿:"那……"
"不到一半。"沈墨替他答了,"剩下那一半,全让日头蒸了、风刮了、白瞎了。你二十年泼下去的白瞎的粪水,够沤三个我这样的坑了。"
刘二没吭声,蹲在坑沿上,下巴抵着膝盖,眉头皱起来。
沈墨蹲下来,指指坑底那层草:"这草铺底下,粪浇上去,草先吃一道,再盖上土闷着。肥气跑不了,粪水渗不丢,关了整整一个冬,来年翻地,这一坑都是熟肥,直接拌进土里,苗撒下去就吃。"
刘二眼珠转了转:"那你这草呢?你当是柴火烧呢?那年我砍了地头两捆青草翻地里,转年开春,麦苗黄了半边。我跟你说,草烂在地里是败地的!"
"你那是因为草在地里头烂。"沈墨接得稳,"活草翻进去,烂的时候要吸土里的精气,苗抢不过它,才黄的。现在你看——"
他拿脚尖点了点坑底:"草先在坑里沤透,烂成灰土再下地,就是喂苗的。"
"一坑沤熟肥,顶你二十年白泼的粪水。"他抬头冲刘二笑了笑,"刘二哥你要是信不过我,咱立个赌——"
"赌啥?"刘二嘴上还不服气,眼睛却亮了。
"开春我这坑肥成了,你把你家那两车粪送来给我;坑要还是满头干草——"沈墨眯着眼,拍了拍胸口,"我在村口给你磕三个响头。"
刘二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行!老子跟你赌!"
"赌成了可不许赖。"沈墨慢悠悠补了一句。
"赖什么赖!我刘二说话算话!"刘二甩了一下鞭子,"驾!"牛车咕噜噜往前走了。
小妹冲着牛车背影喊:"刘二哥,你记住了,俺家肥成了,你家粪可别舍不得!"
牛车上的刘二头也没回,耳朵根子却红了一截。小妹咯咯笑起来。
沈墨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弯腰把第二捆草抱进坑里,仔细铺开。
"过来。"他冲小妹招手,"光笑不行,搭把手。"
"哎!"
小妹几步跑过来,蹲在坑沿上:"哥,要我干啥?"
"你力气小,刨不动土。"沈墨把瓦罐里的灶灰抓了一把,均匀地撒在草面上,"等会儿我浇粪,你就在外头踩土,一层一层压实。踩得越实,热气跑得越少。"
"踩土?我成。"
沈墨又往坑里铺了一层草,撒了灰,才直起腰,看了一眼站在坑边叉着腰的小妹:"你先在这等着。我去茅房挑两桶料过来。"
"啥料?"
"粪。"
小妹的脸登时皱成一团:"那玩意儿多臭啊!"
"臭怕啥。粪不臭,饭才香。"沈墨从墙根提过那只破木桶,"没有粪,地里头长不出粮食。没有粮食,你吃啥?"
他拎着桶绕到屋后去了。小妹站在原地,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哥现在说话,咋跟爹一个调调。"
沈墨挑着粪回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小妹蹲在坑边,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坑沿的土。他放下桶,拿一根木棍把粪搅了搅,提起棍子来,粪水稀溜溜地往下淌。
"这缸粪攒了不少。"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又拿瓢舀着,均匀地浇在草面上,一层,又一层。粪水渗进草缝里,颜色从枯黄变成深褐,泛着热气。
小妹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又觉得不太好,往前挪了挪,瓮声瓮气地问:"哥,接下来干啥?"
"盖土。"
沈墨拿铁锹从坑边堆的土里铲了一锹,薄薄地盖了一层。他踩着锹把,把土打碎,拍平,冲小妹招了招手:"上来,踩实。"
小妹犹豫了一下。坑太深,她溜下去容易。沈墨伸出手,她拉住哥哥的手腕,一使劲,跳进坑里,踩在湿冷的土面上。
"嘶!"她缩了一下脚趾,"凉。"
"穿鞋踩。"
"不穿。穿鞋踩不实。"小妹蹭了蹭脚底,开始一下一下踩实,碎土嘎吱响,鼻尖冒了层薄汗。
"哥。"她边踩边问,"这一坑肥,真能让咱家地翻倍啊?"
"翻倍不敢说。"沈墨把第二层草铺上,"添三成,我看是有的。地吃饱了,苗就壮。苗壮了,穗就沉。"
"那,"小妹脚底下更使劲了,踩得扑通扑通响,"那来年咱家是不是就能吃上白米饭了?"
沈墨撒灰的手顿了一下。
他想起原主在时,家里为了一碗糙米粥,娘把碗底的米粒全拨给妹妹,自己拿开水涮碗喝。那一幕他没亲眼见,可脑子里有道影子一直没散。
"嗯。"他说,"来年,咱家吃干饭。"
小妹没抬头,但踩土的脚快了起来。
第三层,第四层。柴草铺完,粪也浇完了。沈墨把坑边堆的土一股脑铲进去,堆成一个馒头形的土包,又拿锹背啪嗒啪嗒拍实了,拍拍手,退后两步看了看。
坑总算填平了。土包上沾着草屑和泥土,丑是丑了点,但稳稳当当。
小妹从坑里爬上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扯掉鞋子倒出两粒石子,一看脚底板,全沾了泥,笑得眉眼弯弯:"哥,你看我这脚,跟泥鳅似的。"
沈墨没笑。他四处看了看,从地头扯了几把枯草,厚厚的铺在土包上,又压上几块土疙瘩。
"哥,"小妹穿好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难得认真了一回,"这坑,我一天来看三回。晌午一回,日头落一回。"
"第三回呢?"
"天黑我再来看一回。"她说,"我拿棍子把野狗撵走,不让人踩,也不让娃子掏。你只管去镇上干活,这肥堆,交给我。"
沈墨看着她。小姑娘瘦瘦小小的,脸颊上还沾着一道泥,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揣了个了不得的大事。
他喉咙里堵了一下,半天才"嗯"出一声:"成。你替哥看着。"
天擦黑的时候,兄妹俩才扛着铁锹回到家。
屋里没点灯。沈林氏坐在门槛里头,手里攥着一把干草叶,听见动静便抬起头:"墨儿?今儿回来得早。镇上活儿不顺利?"
"没去镇上。"沈墨把锹靠在门边,"把咱家地头的肥堆上了。"
沈林氏愣了一下:"堆肥?"
"嗯。柴草、灶灰、粪,沤了一坑。来年开春,地里有得吃。"
屋里安静了片刻。沈林氏没说话,只是把那把干草叶在手里揉来揉去,揉得碎末落了一地。
半晌,她开口道:"你过来。"
沈墨走过去,蹲在她膝前。沈林氏摸索着伸出手,他很自然的把手递过去。
娘的手触到他的手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她指腹沿着他的掌心细细地摩过——那双手,从前是握笔的。虽说是庄稼人出身,可原主读了十几年书,手上的茧早褪软了。如今,掌根是一层新磨出来的厚茧,虎口处磨破了皮,扎着一道深色的口子,指节比走之前粗了一圈。
沈林氏的手指在那道口子上停了很久,指尖轻轻碰了碰,又缩回去,像怕弄疼了他。
"墨儿,"她的声音有点哑,"你爹在的时候,一年到头在地里刨,手也是这个样。"
"娘。"沈墨开口。
"嗯?"
"犁头的事,我记着呢。明儿去镇上,我找铁匠问问。"
沈林氏没接话。她把儿子的手轻轻拢回袖子里,又摸了摸他的指节——那指节比走之前粗了一圈。接着,她摸索着站起来,把灶膛里快灭的火拨了拨,让那点火苗重新亮起来,又从墙角摸出一只豁了边的旧碗,舀了半碗粥进去,搁在灶台边上焐着。
"灶上温着半碗粥。"她声音低低的,"凉了,你先喝。明儿还得跑镇上。"
沈墨看着娘的背影。她瘦弱得肩胛骨都凸出来,可一双手从未停过——拨火,舀粥,把灶台抹干净。她没再追问那坑沤得对不对,肥能不能成,只是在灶间里忙来忙去,把家里这摊子事都拢了过来,让沈墨腾得出手去干外头的活儿。
沈墨端起灶台那碗粥。粥温热,米粒稀稀拉拉,他也没客气,几口喝完,连碗底都刮得干干净净。
炕那头,小妹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哥……那肥堆……我明儿还去看……"
沈林氏先是一愣,跟着噗嗤笑了出来:"一天看三回,比镇上打更的还上心。"
小妹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眼缝:"真……我拿棍子撵野狗……"
"知道了。"沈墨起身过去,替她掖了掖被角,"明早起来再看。睡你的。"
小妹嘟囔了句什么,又睡沉了。
沈林氏摸索着躺下去,临了轻声说了句:"你爹常说,地不亏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地既然跟人一样,你只管去试。试成了,是你本事;试不成……"
沈墨接过话头,蹲在灶台边,把火压住,喉结动了一下:"试不成,我回来。家里还有娘在。"
沈林氏听完,没再说别的。她只伸出手,摸索着握住儿子的手腕,拇指在他掌根那层新茧上按了一下,像是盖了一个戳。
半晌,她才松开手:"早些歇。明儿的事,明儿再说。"
沈墨"嗯"了一声,又替小妹盖了盖露在外头的脚。月光从窗纸外头爬进来,亮堂堂地照在他手背上——那手背上又添了一道新茧。
他躺回炕上,本来只想合合眼。可脑子里那弯弯的影子一直飘着,赶不走。他披了件衣裳,摸着黑起身,轻手轻脚又走到村口地头。
月光底下,那馒头形的土包安安静静蹲着,枯草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他蹲下去,伸手按了按土包——里头还带着一点温乎气。一点点热气压在里头,不往外冒,像是被厚厚的土被子捂住了一样。
他想起白天翻土时那一锹锹硬邦邦的冻土。家里的旧犁他是见过的,犁辕又长又直,牛一拽,人得把整个身子压在犁把上,才使得动。碰上这号的硬土,一亩地犁下来,人比牛还累。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月光下那两亩泛白的薄田上,脑子里忽然浮起一个东西来。
弯弯的一道影子,像翻旧书时忽然记起的一行字,卡在犁身中间。
看不真切,像隔着水汽。可他明白,那东西要是做出来,翻这地的力气,能省下一半去。曲辕,弯辕——他嘴里无声地念了两遍。犁辕要是能弯过来,犁身短了,分量轻了,牛拉起来不沉,人也不必把整个身子压上去。明儿去镇上,先去周记米铺接活,再顺道去铁匠铺,把犁头的事定下来——若是能把这弯辕子也一块儿打了,那两亩地,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他蹲在地头,一直盯着那片月光下的薄田,看了很久。
明天去镇上,周记米铺的活要接,铁匠铺也得去一趟。
可就在他起身要走的那一下,土包里忽然"噗"地一声闷响,一股热气顶着他掌心往上冒——这才是头一天封上的土,里头竟已经压着劲儿。
他眯起眼,笑了。
那弯弯的犁辕,已经在他脑子里长出了第一笔。
可他这笑还没落下去,眼角余光忽然扫到水沟对面——
茅草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风。风是横着吹的,那动静是竖着缩回去的——像是有人蹲在那儿,听见他起身,赶紧往后缩。
沈墨没回头,也没停步,只把耳朵竖起来。
风刮过茅草,沙沙响了一阵。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他装作没察觉,慢悠悠往村里走。但耳朵一直支着,直到走出地头,也没再听见别的动静。
刘二不像这么沉得住气。
那是谁?
沈墨把手里的锹柄往掌心攥了攥。暗处的人缩得比他还快,这会儿喊破嗓子没用,他摸不着,也追不上。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一小股热气还在往上冒,温温的,痒痒的。
拍了拍手上的土,把草帘重新压实。月光下,那土包泛着一层白霜,像一只伏卧的兽,跟白天没什么两样。
但他知道,有人盯上了这一坑肥。
明儿的事,已经排好了。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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