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矿上的汽笛就“呜——”地拉响,长长的声响穿透整片家属平房区。这是上早班的信号,煤城里家家户户,都跟着这声汽笛醒来。
陈老汉早早起身,穿上打满补丁的粗布工装,往脸上抹一把凉水。衣服口袋里,塞着两块玉米面窝头,一个搪瓷缸子,这就是井下半天的干粮。
闺女小凤也起了,蹲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烧着热水。“爹,今天下井多加小心,巷道听说渗水了。”
“我晓得,矿上安全员一早都通知了。”陈老汉系紧腰间的布腰带,伸手摸了摸炕边放着的矿灯,拧开开关,一道黄光亮起来,照在黑乎乎的墙面上,“井下渗水最要留心,顶板容易松,大伙干活都会慢一点。”
老伴把缝好的布垫递给他,垫在肩膀上扛煤筐用。“别硬扛,累了就歇一歇,别跟年轻小伙子比力气。”
陈老汉应了一声,推门出去。家属院里已经热闹起来,三三两两的矿工往矿井方向走。人人一身旧工装,肩上挎着矿灯,低声说着话,脚步声踩在落着煤粉的土路上。
矿井口像一张巨大黝黑的嘴,静静卧在大地上。冷风从洞口往外飘,带着潮湿、浓重的煤味。矿工们排队登记,挨个检查矿灯、安全帽。
一同下井的老周,跟陈老汉并肩走着。“老陈,昨天夜里跟闺女讲井下故事啦?今早我家孩子还问我呢。”
“闲着没事,随口唠唠。”陈老汉笑了笑,弯腰走进巷道。
越往地下走,光线越暗,只有一盏盏矿灯,在黑暗里散出点点微光。巷道两侧是厚厚的煤层,岩壁不断往下滴水,嘀嗒,嘀嗒,落在安全帽上,凉冰冰的。脚下的路泥泞湿滑,混着黑水和碎煤。
两人拿起镐头,一下一下刨着煤层。镐头砸在煤壁上,咚咚闷响,碎煤块哗哗往下滚落。
老周一边挥镐,一边低声开口:“还记得三十年前,咱们在这条巷道挖煤,那会儿支护木少,大伙心里悬得慌。有一回,顶板落了一小块碎石,就砸在离我脚边不远的地方。从那以后,每次干活,我惯抬头多看两眼头顶。”
陈老汉停下手里的镐,抬手擦一把脸上混着煤粉的汗水。“挖煤这营生,胆大不行,胆小也不行。得仔细,时刻留神头顶、脚下。”
干到半晌,巷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闷沉沉的响声。两个人立刻停下动作,屏住呼吸,矿灯光束朝着黑暗深处照过去。
“别动,先听听。”陈老汉压低声音。
静了片刻,只有持续的滴水声。原来是远处别的工作面放炮落煤,传来的震动。虚惊一场,两人长长松了口气。
井下没有钟表,只能凭身体感觉估摸时辰。窝头拿出来,硬邦邦的,就着搪瓷缸里凉透的水啃几口。黑乎乎的巷道里,两个老矿工靠着煤层,小声聊着家里的琐事,聊孩子上学,聊家里过冬要囤多少煤。
黑暗幽深的煤层底下,日子枯燥又沉重。可只要身边有人搭伴,说几句话,再苦的活儿,也能慢慢熬下来。
等到换班的汽笛在地面响起,他俩收拾工具,跟着队伍慢慢往井口走。一点点朝着光亮的方向挪动。
终于踏出矿井口,刺眼的日光扑面而来。两人眯起眼睛,拍掉身上厚厚的煤粉,露出脸上疲惫却踏实的笑容。只要能平平安安走出这黑巷道,今天就算是赢了。
回到小平房,老伴已经做好午饭。小凤端上饭菜,看着爹满身煤灰,赶紧端来温水。
陈老汉坐在炕沿,长长喘了一口气。“井下的活儿,苦归苦,咱们矿工,守的就是平平安安下井,平平安安回家。”
夜色慢慢又笼罩煤城,一盏小灯再次点亮,还有更多煤层里的旧事,等着慢慢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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