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深入骨髓的冷。
云玄舟是被冻醒的。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幽蓝色的天空。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辰,只有一片均匀的、永恒的幽蓝,像一块巨大的宝石,倒扣在头顶。
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草是幽蓝色的,和天空一个颜色,踩上去软软的,带着一丝微凉的灵气。
“你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云玄舟侧过头,看见苏泠汐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草茎,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她的玄衣有些破损,头发也有些散乱,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我们……这是在哪里?”云玄舟撑着身子坐起来,脑袋还有些昏沉。
“北冥陨仙秘境。”苏泠汐指了指四周,“或者说,是这个秘境的最深处。”
云玄舟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然后,他愣住了。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座岛。
一座悬浮在虚空中的岛。
岛的面积不大,方圆不过数里。岛上有一座破旧的石质宫殿,宫殿前是几片整齐的灵田,灵田旁边有一汪灵泉,泉水泛着淡淡的蓝光。岛的边缘,是陡峭的悬崖,悬崖之下,是无尽的云海和虚空。
没有岸,没有海,没有路。
这座岛,就这么孤零零地悬浮在永恒的幽蓝色虚空中,像一颗被世界遗忘的尘埃。
“苍玄尊者呢?”云玄舟问道。
“在宫殿里。”苏泠汐的表情有些复杂,“他把我们扔在这里之后,就进去了。我去看过一次,他坐在宫殿的正殿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死了。”
云玄舟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
“走,去看看。”
宫殿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正殿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和墙壁上几盏已经熄灭的长明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像是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来过了。
苍玄尊者坐在正殿最深处的一张石椅上。
他的黑色长袍铺散在地上,花白的头发垂落在胸前,猩红的眼睛闭着,呼吸绵长而平稳。如果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云玄舟几乎以为他已经死了。
“他这样多久了?”云玄舟低声问道。
“从我醒来到现在,至少有三个时辰了。”苏泠汐也压低了声音,“我试过叫他,他没反应。”
云玄舟走上前,仔细打量着苍玄尊者。
近距离看,这个老人比在东海时显得更加苍老。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每一道皱纹里,似乎都藏着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又黑又长,像是很久没有修剪过了。
而在他的膝盖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渊煞古钺。古钺的杀伐之气已经被完全收敛,此刻看起来就像一件普通的青铜器,古朴而沉重。
另一样,是那枚从陨星秘境里带出来的碎裂玉简。玉简已经被拼合完整,上面的符文在微微发光。
苍玄尊者的手,轻轻搭在玉简上,指尖的黑色煞气,正以一种极慢的速度,渗入玉简之中。
“他在……推演?”云玄舟皱眉。
“应该是。”苏泠汐走到他身边,看着苍玄尊者膝盖上的古钺和玉简,“古钺是钥匙,残图是地图。他在用钥匙和地图,推演某个地方的位置。”
“什么地方?”
“我怎么知道。”苏泠汐白了他一眼,“你问他啊。”
云玄舟看了看苍玄尊者紧闭的双眼,又看了看苏泠汐,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就在这时,苍玄尊者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猩红的光芒,在幽暗的正殿里骤然亮起。
云玄舟和苏泠汐同时后退一步,手按上了剑柄。
但苍玄尊者没有看他们。他的猩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膝盖上的玉简,嘴里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一丝疯狂,和一丝……狂喜。
“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了……”
“二十年了……二十年了……”
“那些欠我的,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黑色煞气,从他的体内骤然爆发!正殿里的石桌石凳,在煞气的冲击下瞬间化为齑粉。墙壁上的长明灯,同时炸裂。
云玄舟和苏泠汐被煞气震得连连后退,后背撞上了正殿的石柱,胸口一阵发闷。
“苍玄尊者!”云玄舟强压住翻涌的气血,沉声喝道,“你冷静一点!”
苍玄尊者的头,缓缓转向云玄舟。
他的猩红眼睛里,没有焦距,没有理智,只有纯粹的、燃烧了二十年的恨意。
“你叫我……冷静?”苍玄尊者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你知道我这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他猛地站起身,黑色煞气如潮水般涌向云玄舟!
“你什么都不知道!”
云玄舟脸色大变,想要躲闪,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被煞气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黑色煞气,如同一把把尖刀,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苍玄!”苏泠汐大喊,她拔出短剑,冲向苍玄尊者,“你放开他!”
但她还没冲到苍玄尊者面前,就被一道煞气扫中,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苏泠汐!”云玄舟目眦欲裂。
苍玄尊者猩红的眼睛,在云玄舟和苏泠汐之间来回扫视。忽然,他的身体猛地一颤,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
“我……我在做什么?”
他喃喃自语,黑色煞气如退潮般收回体内。抵在云玄舟咽喉上的煞气尖刀,瞬间消散。
苍玄尊者踉跄了一步,扶住了旁边的石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脸上,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痛苦。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心魔……又发作了。”
云玄舟揉着发疼的咽喉,看着这个苍老而痛苦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他刚才差点杀了自己和苏泠汐。
可现在,他又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不敢看人。
“你……”云玄舟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问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苍玄尊者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走回石椅旁,坐了下来,双手捧住头,久久没有说话。
正殿里,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二十年前,我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时候,我叫苍玄子,是玄天宗的掌门弟子。我天资绝顶,修为精进,三十岁筑基,五十岁金丹,八十岁元婴。所有人都说,我是玄天宗百年来最有希望突破化神的人。”
“我有一个妻子,一个儿子。我的妻子温柔贤淑,我的儿子聪明可爱。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直到那一天。”
苍玄尊者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
“我最好的兄弟,也是我的师弟,他觊觎我的掌门之位,觊觎我的修为。他勾结了外敌,在我闭关突破的关键时刻,偷袭了我。”
“他废了我的道基,杀了我的妻子,杀了我的儿子。然后,他对外宣称,我修炼邪术走火入魔,杀妻灭子,被他大义灭亲,逐出师门。”
“一夜之间,我从玄天宗最有希望的天才,变成了人人喊打的魔头。”
“我逃了。我带着一身伤,逃到了东海。在那里,我捡到了渊煞古钺。古钺的杀伐之气,和我心中的恨意共鸣,让我活了下来。但也让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苍玄尊者抬起头,猩红的眼睛里,有泪水在闪烁。
“二十年了。我找了他二十年。我要杀了他,我要他血债血偿。可是……我找不到他。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直到今天”」他指了指膝盖上的玉简,“古钺和残图,终于告诉了我,他在哪里。”
云玄舟和苏泠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们没想到,苍玄尊者的背后,竟然藏着这样一段惨绝人寰的往事。
“你的师弟……”云玄舟迟疑了一下,问道,“叫什么名字?”
苍玄尊者的猩红眼睛里,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
“他叫……”
他刚要说出那个名字,忽然,正殿外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整座岛,都在摇晃。
宫殿的墙壁上,裂开了一道道缝隙。碎石从穹顶簌簌落下。
“怎么回事?”苏泠汐扶住石柱,脸色大变。
苍玄尊者猛地站起身,猩红的眼睛望向殿外,脸色骤变。
“不好。”他沉声道,“秘境的封印,在松动。”
“封印松动?”云玄舟皱眉,“什么意思?”
“北冥陨仙秘境,是上古大能以陨星为阵眼布下的封印。”苍玄尊者的声音很急,“渊煞古钺是封印的钥匙,我把古钺带进了秘境,等于把钥匙插进了锁孔。现在,封印正在从内部瓦解。”
“瓦解了会怎么样?”苏泠汐问道。
苍玄尊者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向殿外那片永恒的幽蓝色虚空,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深的恐惧。
“瓦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叹息,“被封印的东西,就会出来了。”
云玄舟和苏泠汐同时变了脸色。
就在这时,远处的虚空中,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那声音,不像雷声,不像兽吼,而像是……一个沉睡了亿万年的存在,在翻了个身。
幽蓝色的天空,忽然暗了一下。
然后,一只巨大的眼睛,在虚空中缓缓睁开了。
那只眼睛,大到遮天蔽日。瞳孔是纯黑色的,眼白是暗红色的,里面没有任何感情,只有无尽的、古老的、令人窒息的……冷漠。
它只是睁开了,只是看了这座孤岛一眼。
云玄舟和苏泠汐,同时跪倒在地。
他们的身体在颤抖,他们的道心在哀嚎,他们的灵魂在尖叫。
那是一种面对天道般的、绝对的、无法反抗的……威压。
苍玄尊者也跪倒了。他的猩红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不……”他喃喃道,“不可能……它怎么会这么快就醒了……”
那只巨大的眼睛,看了孤岛三息。
然后,它缓缓闭上了。
幽蓝色的天空,恢复了正常。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但云玄舟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的膝盖,还在发抖。他的道心,还在颤抖。
他抬起头,望向苍玄尊者,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摩擦。
“那到底……是什么?”
苍玄尊者缓缓站起身,他的脸上,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那是……”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个让云玄舟和苏泠汐遍体生寒的名字,
“天道裂隙背后的存在。”
“上古时期,大能们以陨星为阵眼、以古钺为钥匙,封印的,不是什么宝物,不是什么魔头。”
“是它。”
“一个,比天道更古老的存在。”
(本章完)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