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孤岛的震颤一日胜过一日。
殿宇墙面上蔓延的裂隙如同蛰伏的蛇，每一次大地轰鸣，裂缝便再拓宽几分，虚空里隐隐传来低沉遥远的嘶吼，隔着层层秘境屏障，依旧听得人心头发紧。
云玄舟、苏泠汐牵着五岁的云沉渊，站在岛边的断崖之前。
渊煞古钺被云玄舟收入储物袋，沉甸甸的触感压在心底，像是揣着一整个孤岛十年的悲欢。
苍玄尊者立于他们身后，一身黑袍在虚空中的罡风里猎猎作响，猩红眼眸已经褪去大半疯狂，只剩下看透世事的沉静。
“通道马上就要成型。”苍玄开口，声音被罡风切割得有些破碎，“出去之后，千万不要立刻显露古钺，也不要轻易提起北冥秘境。三界之中，玄衍布下的眼线无处不在。”
苏泠汐微微颔首：“我们记住了。前辈，当真不与我们一同离开？”
苍玄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云沉渊小小的脸庞上，抬手，粗糙的指尖轻轻拂过孩子的发顶。
“我不能走。”他低声道，“我一旦离开，封印撑不过三年。我留在这里，至少能多拖住那东西一段时间。”
云沉渊仰起头，乌黑的眼睛望着苍玄，小声问道：“苍玄师父，我们还能回来看你吗？”
苍玄的心头一颤，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若是将来你们有能力破开秘境禁制，便回来看看。”他顿了顿，郑重叮嘱，“沉渊，记住师父今日对你说过的话。正邪不是刻在骨头上的标签，不要被旁人的言语左右你的本心。”
“嗯，我记住了。”云沉渊认真点头。
虚空之中，骤然爆发出一道刺目的白光，空间如水波般翻涌扭曲，一条狭长的通道自虚空裂缝中伸展而出，通道另一端，隐约能嗅到属于人间三界的灵气气息。
通道开了。
“走吧。”苍玄挥了挥手，煞气化作一层护罩裹住三人，“这层护罩能遮蔽你们气息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就要靠你们自己隐匿行踪。”
云玄舟握紧苏泠汐的手，另一只手牵住云沉渊，回头深深望向苍玄。
“前辈，保重。”
“去吧。”苍玄转过身，不再看他们，独自走向秘境深处的封印大殿，黑色煞气缓缓在他周身升腾，“我在此守封印，静候来日。”
三人不再多言，踏入虚空通道。
空间穿行的眩晕感席卷全身，耳边是呼啸的罡风，眼前光影飞速流转。不过数息，脚下一实，三人已经落在东海之外一处无人的荒滩之上。
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湿气息，不再是北冥秘境那幽冷虚空的味道。
他们回来了，回到阔别十年的三界。
云玄舟环顾四周，荒滩乱石丛生，远处海面零星可见巡守的正道灵舟。十年光阴，沧海桑田，东海早已不是当年仙岛夺宝时的模样。
苏泠汐凝神感知周遭灵气，眉头微蹙：“不对劲，天地间灵气之中，裹挟着淡淡的怨煞之气，比十年前浓郁许多。玄衍应当这十年间一直在暗中搅动纷争。”
云玄舟低声道：“我们先寻一处隐蔽山洞落脚，打探外界消息，不能久留在东海。清微宗在东海布下大量哨探，极易暴露。”
云沉渊站在沙滩上，低头看着海浪反复冲刷礁石，小小的手掌微微抬起，海水中潜藏的微弱戾气自发向他靠拢，又被他轻轻安抚消散。他小声开口：“爹爹，外面的气息，很乱，好多人心里都藏着恨意。”
云玄舟心头一沉，蹲下身，平视儿子。
“沉渊，日后在外，不可随意展露这份本事，明白吗？”
“我明白。”云沉渊乖乖应下。
三人沿着海岸，寻到一处隐于崖壁之间的天然石洞。苏泠汐布下隐匿阵纹，隔绝气息，暂时有了一处安身之所。
云玄舟取出储物袋中留存的简易传讯玉符，注入一丝灵力，尝试唤醒。玉符微微亮起，传来外界零散传闻。
十年之间，仙门格局已然大变。
当年东海仙岛大战，苍玄尊者夺走渊煞古钺，凭空消失。正道三宗对外宣告，云玄舟与苏泠汐勾结魔头，助苍玄作乱，定为三界公敌，悬赏令十年未曾撤下。
玄衍上人因当年追查古钺有功，声望愈发鼎盛，隐为正道三宗共同尊崇的前辈，时常出面主持仙门议事，四处清剿魔道余孽。
万魔渊接连遭遇数次正道围剿，折损不少长老，势力大衰，只能退守渊底，闭门不出。
苏泠汐听完玉符传来的消息，指尖攥紧，眼底生出寒意。
“玄衍借着追捕我们、讨伐苍玄的名义，不断扩张正道势力，剪除异己。当年所有旧事，全都被他篡改，世人只知苍玄是魔头，我们是叛徒，无人知晓真相。”
云玄舟沉默片刻，缓缓道：“他苦心经营百年，十年时间，足够他将谎言铸成世人心中的‘正道公理’。我们想要翻案，难如登天。”
就在这时，洞外远处，传来修士交谈之声。
两名清微宗外门弟子，驾驭低阶飞剑，沿着海岸巡查，在石洞上方的崖边停下。
“听说玄衍尊者近期会亲临东海，搜寻苍玄与那一对叛徒的踪迹。”
“都十年了，苍玄带着古钺杳无音信，那云玄舟夫妇怕是早就死在魔头手里了吧？”
“难说。宗门令不可懈怠，玄衍尊者说了，一旦发现二人踪迹，不必劝降，直接斩杀，绝不能让渊煞古钺重现人间，祸乱苍生。”
石洞之内，三人屏住呼吸。云玄舟手按在剑柄之上，随时准备出手。
两名弟子闲聊片刻，驾驭飞剑，向着远方离去。
直到飞剑灵光彻底消失，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苏泠汐看向云玄舟：“此地不宜久留，东海到处是清微宗巡查弟子，我们向西而行，前往南疆，那里宗门势力薄弱，方便隐匿。”
云玄舟点头，正要开口，云沉渊忽然身子微微一颤，脸色发白，小手按住心口。
“沉渊，怎么了？”苏泠汐立刻上前抱住孩子。
云沉渊浑身发冷，肌肤透出淡淡的青寒，他咬着嘴唇，艰难说道：“娘，好冷……骨头里面，像是有冰在钻。”
云玄舟心头大惊，伸手探向云沉渊的仙脉。一股阴冷刺骨的毒素蛰伏在孩子经脉深处，平日里沉寂不动，方才外界修士身上带着的清微宗镇邪符箓气息，刺激毒素短暂发作。
“是寒毒。”云玄舟声音发紧，“十年在秘境之中，秘境的特殊灵气一直压制着毒性，如今回到三界，外界灵气一变，毒素开始苏醒。”
苏泠汐指尖颤抖，以幽星阁秘术探查，面色愈发凝重：“此毒名为幽寒蚀仙毒，专门冻结仙脉，缓慢侵蚀神魂。毒性藏得极深，当年我们离开之时，沉渊体内毒素还沉睡着，方才被符箓气息唤醒。”
云沉渊靠在母亲怀中，强忍刺骨寒意，没有哭喊，只是小声问道：“爹娘，我会死吗？”
苏泠汐紧紧抱住他，眼眶泛红，柔声安抚：“不会，爹娘一定会想办法，压制住这毒素。”
云玄舟望着妻儿，心中五味杂陈。北冥孤岛十年安稳，本以为是劫后余生，不曾想，重返三界的第一日，危机便已经落在孩子身上。
他收起渊煞古钺，压下心中沉重，沉声道：“今夜休整，明日一早动身前往南疆。一边隐匿行踪，一边寻找化解幽寒蚀仙毒的法子。只是我们要更加小心，沉渊的体质特殊，寒毒一旦频繁发作，极易被修士感知，暴露我们的踪迹。”
夜色渐深，崖外海浪不息。
谁也未曾料到，他们离开孤岛，仅仅只是更大乱世的开端。玄衍的罗网，早已遍布三界每一寸土地，正静静等待他们自投罗网。
云玄舟坐在洞口，望着海面无尽黑暗，指尖摩挲储物袋，渊煞古钺安静蛰伏，暗藏足以撼动天地的力量。
十年避世一梦，如今梦醒，前路茫茫，正邪皆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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