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时三十七分,临海工业城西区七号仓库外围警戒区。
陈烬靠在锈蚀的铁丝网边沿,右手搭在腰间防暴棍上,左手插进连帽衫口袋。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腥和金属氧化后的刺鼻气味。他抬头看了眼天,云层低垂,灰黄交杂,不像要下雨,倒像是天空被什么东西压得变了色。
他昨晚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太阳裂开,光像刀子一样割下来,人走在街上,皮肤一块块脱落,骨头外露,哀嚎声连成一片。他站在高处,脚下是燃烧的城市,想动却动不了,只能看着一切发生。醒来时心跳快得几乎撞出胸腔,手心全是冷汗,左眼深处隐隐发烫,像是有东西在瞳孔背后烧。
这已经是第七次了。
他没跟任何人提过。仓库主管以为他只是夜班熬久了,劝他调岗。他拒绝了。他知道那不是疲劳,也不是幻觉。那是预警。
他的身体还记得战场的感觉。哪怕已经退役三年,每天凌晨四点准时醒,肌肉自动绷紧,耳朵捕捉远处细微声响。这种本能救过他两次命,也让他活到现在。
今天早上巡查开始前,他特意多带了一瓶水、一条防火布、一把扳手。这些东西不在安保配备清单里,但他习惯随身准备。现在回想起来,像是某种预感在驱使他。
六点四十二分,东侧围墙监控画面出现波动。
陈烬正走到装卸平台边缘,忽然注意到围栏顶部的铁皮开始泛黑,表面起泡,像是被高温灼烤。阳光照上去的地方,油漆迅速碳化剥落。他眯起眼,盯着那道光线——不正常。太黄,偏绿,照在地上没有清晰影子,反而像一层油腻的膜铺着。
他摘下手套,伸手试了一下。
没有热感。
但掌心传来轻微刺痛,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他立刻收回手,翻看掌纹。皮肤微红,几秒后鼓起一个小水泡。
“操。”他低声说。
这时候,休息棚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摔倒在地,手臂裸露在外,已经被晒了不到两分钟。他的皮肤正在变色,从红到紫,表皮起皱破裂,渗出淡黄色液体。旁边另一个工人冲过去拉他,刚碰到肩膀,就尖叫着缩回手——接触部位也开始发烫溃烂。
“别碰他!”陈烬喊了一声,拔腿往那边跑。
那人躺在地上抽搐,嘴里发出呜咽,眼睛翻白。第二个工人跪在一旁,双手抱头,不知所措。周围陆续有人从集装箱后探头,看到这一幕,没人敢靠近。
广播响了一下,断断续续:“……紧急通知……避免户外暴露……立即进入封闭区域……重复,这不是演习……”
声音戛然而止。
电力系统断了。主控室的灯灭了一片,应急照明只亮了几个角落。电子门禁失效,通往内仓的滑轨门卡在半开状态。外面这片区域,八成以上是露天作业区,没有任何遮蔽设施。
陈烬冲到主控室门口,推门进去。操作台黑屏,备用电源指示灯也不亮。他按下重启键,没反应。发电机启动按钮无反馈。整套系统像是被人从根上切断了能源。
他转身就往外冲。
时间不多了。
阳光腐蚀人体需要十分钟才会致命,但对弱者来说,五分钟就能造成不可逆损伤。现在已经有三个人倒在空地上,还有一个老人坐在油桶边上,腿脚不便,根本走不动。
他先奔向老人。
一把架起对方胳膊,拖着他往仓库主体建筑走。老人嘴里念叨着什么,身子发抖,走得极慢。陈烬咬牙加快步伐,头顶的光落在肩背上,衣服瞬间升温,像贴了块烧红的铁板。
五十米距离,走了不到半分钟,却像熬了一个小时。
把老人推进门厅后,他回头扫了一眼厂区。
还有五个人在外面。
其中两个自己爬进了遮阳棚,暂时安全。另外三个躺在原地,估计已经失去意识。最远的那个小女孩卡在两个集装箱之间的缝隙里,动弹不得。她看起来不到十岁,脸上沾满灰尘,一只脚卡在变形的金属框中,哭声微弱。
陈烬喘了口气,抓起挂在墙边的防火布,裹住头和手臂,又从工具箱抽出一把长柄扳手,重新冲出去。
外面温度更高了。
空气像被加热过的铁柜,每一次呼吸都烫喉咙。他贴着集装箱边缘移动,尽量避开直射光。地面油污反光,踩上去打滑。他放低重心,一步步往前挪。
离小女孩还有三十米时,她的手臂已经开始溃烂,衣袖烧穿,露出的小臂泛着焦黑色。她不再哭,只是微微张嘴,像是喘不过气。
陈烬加快速度。
就在他即将接近的时候,地下排水管口突然传出刮擦声。
一个黑影窜了出来。
人形,但不是人。四肢扭曲拉长,手指变成钩状骨刺,脸部完全塌陷,只剩一张裂到耳根的嘴。它动作极快,落地瞬间就扑向另一个昏迷的工人,一口咬断对方脖子,鲜血喷在集装箱侧面,立刻冒起白烟。
影噬者。
这个词跳进陈烬脑子里,毫无来由,却异常清晰,仿佛他曾见过这类东西。
他停下脚步,握紧扳手。
第二只从另一侧管道爬出,盯上了遮阳棚下的两人。其中一人试图逃跑,刚起身就被扑倒,利爪穿透胸口,尸体抽搐几下就不动了。
第三只出现在小女孩头顶的集装箱顶上。
陈烬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冲出去,利用油桶和货堆做掩护,绕到集装箱侧面。那只影噬者已经顺着梯架往下爬,动作轻巧如猫。他抢先一步抵达缝隙口,用扳手撬动卡住小女孩脚踝的金属条。
“忍一下。”他说了一句。
小女孩睁着眼,没回应。
金属条松动,他一把将她抱起来,转身就跑。
背后的风突然变了。
他本能侧身,一道黑影擦肩而过,钉进地面,是一根尖锐的肢体,像钢刺一样插进水泥地。
第一只影噬者追上来了。
他抱着小女孩,不敢停下。前方就是仓库大门,里面有人探头张望,却没人敢出来接应。他知道不能指望别人。他必须自己回来。
绕过堆场时,地面油污更多。他一脚打滑,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小女孩惊叫一声,搂紧他的脖子。他咬牙站起,继续向前。
还剩二十米。
那只从顶部下来的影噬者提前埋伏在前方货箱后,猛然跃出。
他抬手格挡,防火布被撕开,小臂划出血痕。伤口立刻因阳光恶化,皮肤发黑龟裂。他忍痛甩出扳手,砸中对方头部,发出金属撞击声,逼退一步。
十五米。
他拼尽全力冲刺。
就在即将抵达门口时,第三道黑影从上方落下。
速度快得看不见轨迹。
一击贯穿。
一根骨质钢刺从背后刺入,穿过肺部,从前胸透出。血涌进口腔,他踉跄跪地,视线模糊。
小女孩从他怀里滚落,摔在台阶边缘,挣扎着想爬进屋内。
陈烬跪在地上,胸口插着那根异物,呼吸艰难。每一口空气都像刀子刮过喉咙。他低头看,血顺着前襟流下,滴在地面,冒着微弱白烟。
影噬者缓缓走近,低头注视他,嘴部裂开,露出内层锯齿状结构。
陈烬抬起一只手,想撑地站起来。
失败了。
意识开始下沉。
耳边只剩下风声,还有小女孩断续的哭声。
然后,胸口炸开了火。
不是热,是烧。
一股黑色火焰从心脏位置爆发,沿着血管蔓延,瞬间覆盖全身。那火不向外扩散,只在他体表一寸内燃烧,吞噬所有入侵的异物。钢刺在接触到黑焰的刹那碳化崩解,影噬者的肢体也被反噬,发出尖锐嘶鸣,急速后退。
陈烬仰头,喉咙里涌出一口黑血。
但他还活着。
黑焰熄灭,像从未出现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用手撑地,慢慢站起,摇晃了一下,稳住身体。胸前的伤口仍在流血,但不再喷涌。呼吸依旧困难,可意识清醒。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掌心残留一丝余温,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小女孩已经被屋内的人拉了进去。门边站着几个工人,脸色惨白,不敢靠近他。
陈烬没说话,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每走一步,地面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他在门前停下,靠着外墙缓缓坐下。背贴着冰冷的金属墙面,终于能喘口气。
仓库内部传来低语和哭泣声。外面,太阳依旧高悬,黄绿色的光照在废墟般的厂区内,静得可怕。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那不是太阳。
从来都不是。
他闭上眼,左眼深处,一点黑芒微微跳动。
像火种。
刚刚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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