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进简易木板工棚,雨敲打着铁皮屋顶噼里啪啦作响。
工棚里面烟雾缭绕,几个技术员、老工人围着煤油灯,一边擦身上雨水,一边闲聊。
“这鬼天气,雨没完没了。”
“上面催得紧,这条铁路段要按期铺轨,边坡必须抢出来,再大的雨,雨停就得接着干。”
所有人的话题,全绕不开两个字:工期。
张敬山坐在角落,脑子里飞快梳理记忆。
前世,滑坡发生在三天后的后半夜。前期征兆就是眼下这些:坡体出现张拉裂缝,裂缝渗出浑浊泥浆,连续降雨持续入渗,土体强度不断下降。
这些征兆明明白白摆在那里,但是,外行眼里,不过是山上泥土裂开几道口子,司空见惯。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王队长面前。
“王队,我建议,上方那处高边坡,立刻停止开挖。”
工棚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到张敬山身上。
王队长皱起眉头,脸上写满不解:“小张,你说啥?停工?现在什么节点你不清楚?指挥部天天打电话催进度,停工一天损失多大,你担得起?”
“不是无故停工。”张敬山语气沉稳,指着窗外被暴雨笼罩的山体,“那片边坡已经出现张拉裂缝,缝隙往外渗浑水,持续暴雨入渗,再继续往下挖,极有可能发生滑坡。”
话音落下,工棚里响起几声不以为然的嗤笑。
“下点雨山坡就要塌?小张你是不是雨浇糊涂了。”
“山上土裂几条缝,太正常了,山里到处都是。”
“我们修铁路跑过多少山头,哪有那么容易塌方。”
有人觉得他小题大做,有人觉得年轻技术员胆子小,看见雨水就恐慌。
王队长脸色沉下来:“地质勘察报告看过没有?这里土层条件是稳定的,图纸经过审批。你不要凭感觉乱讲。”
勘察报告、设计图纸。
张敬山心里一阵苦涩。
前世,出事之前,同样是这套说辞。图纸是理想化的,可大山不会完全按照图纸生长。钻孔只是离散的点位,钻孔之间,藏着勘察看不见的软弱夹层。
“图纸是参考,但是现场地质会有变化。”张敬山据理力争,“我们现在就可以上去看,裂缝还在发展,泥浆往外渗,这就是滑坡前兆。”
“雨这么大,黑灯瞎火,冒雨爬几十米边坡?出了坠落事故算谁的?”王队长摆了摆手,“行了,这事不要再提。等雨停,继续施工。真有问题,我心里有数。”
几句话,直接把他的警告挡了回来。
张敬山没有放弃。他知道,光口头说,没有分量。
他找来手电筒,找来笔记本,打算冒雨再去边坡底部,把裂缝位置、宽度、渗水情况全部记录,画出现场草图。拿出现场实打实的痕迹,才有一点点争取的资本。
旁边关系不错的老技术员老刘拉住他胳膊,压低声音劝道:“敬山,少说两句。现在上下全部盯着工期,你反复说要滑坡,万一没事,你要背造谣扰工的责任。”
这就是现实。
明明灾难近在咫尺,可预警,反而要承担巨大风险。
张敬山握着手里的手电筒,听着外面越来越狂暴的风雨。
警告被无视,停工请求被驳回。留给滑坡爆发的时间,只剩下短短三天。他仅凭一己之力,真的能够改变既定的结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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