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场路边的土坝子，几个人站在路边等班车。方奎背上捆着一卷铺盖，手里拎着布包，行李早就收拾妥当。
周扬侧身抬手做介绍。
“三哥，三嫂，这位是秀兰的姑父，方奎。”
说完他又看向方奎。
“姑父，这是李飞林，旁边是三嫂唐丽春。”
唐丽春往前踏出半步，话说得直白实在。
“方奎，国坤表叔跟我们家素来走得近，人情摆在这儿，我们愿意带你过去学一门手艺，混一口饭吃。丑话说在前头，学徒这段日子不开工钱。一日三餐我们吃啥，你就跟着吃啥，管住管饭。车子都还没来，这会儿反悔完全来得及。真要跟着去了，到那边就得踏踏实实干活，不能偷懒耍滑。”
方奎往上掂了掂背上的铺盖卷，脸上堆起笑意。
“三哥，三嫂，我一大早跑到新场来，哪里还有反悔的道理，我肯定愿意去。”
闵秀兰上前一步，伸手拽了他一把，把人拉到侧边稍远一点的路边，避开另外三人。
“姑父，当初在我们家院坝里头，周扬一开始并没有松口答应你的。后来回去，周扬把你想要跟着去学做床垫手艺这件事告诉了周扬他爸。老人家寻思着你守在家里没出路，学一门手艺在身上总归是好事，这事才算敲定下来。”
方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早先周扬明明是回绝我的。”
这话一出，闵秀兰脸色当即沉了几分，语气也带了火气。
“姑父，刚刚三嫂已经把丑话都说透了。你要是心里介意学徒没有工钱，现在反悔回家还来得及。”
说完她转身，就要往周扬、李飞林夫妇那边走。
方奎慌忙伸手去拉她，手上力道没拿捏好，拽得闵秀兰身子猛地往后一踉跄。
秀兰脚下站稳，皱着眉看向他。
“姑父，你这干什么？嘴上心里都憋着一股不服气，人还没上车就闹情绪。真到了那边，要是跟旁人起争执、闹矛盾，丢的可是我们整个闵家的脸面。”
方奎被她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他沉默片刻，从上衣口袋摸出一支烟点燃，吸了一口。
“秀兰，我晓得的。一把年纪了，做事说话我自有分寸。”
周扬掏出烟，先递了一根给李飞林。
“三哥，抽烟。”
说完他抬脚走向站在一旁的闵秀兰与方奎。
“秀兰，你跟你姑父在这边低声说些什么？”
闵秀兰顿了顿。
“我就是跟姑父多说两句。”
周扬目光落向方奎，语气直白。
“姑父，这次不是顺理成章的好事。是我爸托了天大的人情，才把你安置过去，你别当成是理所应当。”
方奎脸色瞬间铁青，嗓门陡然炸起，满是不服和赌气。
“周扬你这是干嘛？专门跑来数落我？哼，老子不去了！不稀罕这门狗屁的做床垫手艺！”
他说完，扭头就走。
闵秀兰见状急了，张嘴就要出声喊住姑父。
手腕猛地一紧。
周扬伸手狠狠往后一拽，力道强硬，直接按住了她。
闵秀兰到了嘴边的话，瞬间被硬生生憋了回去，半步没动。
李飞林两口子看着方奎头也不回地走远，李飞林重重叹了一口气。
“这人，性子也太倔了。不去也罢。本来说好四个人一道出门，这下少一个。还没上车就闹出这事，说实在的，兆头不太好。”
唐丽春轻轻唤他一声。
“飞林。不如我们改到明天再走。老人家本来也说过，明天日子更顺当。今天闹了这么一出，晚一天出门，图个吉利。”
李飞林略一思忖，点了点头。
“也行。”
周扬心里憋着一股闷气，觉得对不住飞林夫妇，好好的计划全被打乱。唐丽春快步追上他。
周扬开口：“三嫂，实在对不住。”
唐丽春摆了摆手。
“没啥大不了，早走晚走都一样，就是原先的安排乱了，缺了人手。”
她说完转头看向身旁的闵秀兰。
“秀兰妹子，要不明天你跟我们一道去璧山？我听说你学过几天裁缝手艺，我自己打套子手艺不行，正好过来搭把手，你看怎么样？”
闵秀兰垂了垂眼皮，神色拘谨。
“三嫂，这事我做不了主，得回去看我爸妈是什么意思。”
唐丽春点点头。
“说得也是，回家好好跟家里人说一说，我们等你回话。”
几个人没了再等车的心思，一行人转身离开新场，往川主岔路口走去。
走到岔路口，几条小路分向各村，到此各分东西。
周扬取下肩上的铺盖卷。
“三哥，麻烦你帮我把铺盖捎回去。我跟着秀兰去她家里，问问二老的意思。”
前头走着的闵秀兰停下脚步，回身站住等他。
唐丽春伸手接过周扬手里的提包，李飞林顺势接过铺盖卷，挎在自己肩上。
唐丽春叮嘱道：
“周扬，好好跟你老丈人两口子说。我们明天一早准时出发，你尽快给我们准话。好好沟通，别闹矛盾。”
周扬应声：“我晓得，三嫂。”
二人告别李飞林夫妇，往闵家院子走去。还没踏进院门，老远就听见院里炸起的争吵声。
方奎的大嗓门隔着院墙听得清清楚楚。
“二哥！你这未过门的女婿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不就是个做床垫的破手艺吗？老子压根不稀罕！”
闵守文压着怒火，恨铁不成钢地训他。
“方奎！你性子太急躁！周扬好心劝导你几句，那是给你人情！你不领情就算了，当众甩脸走人，你让周扬以后怎么面对李飞林夫妇？”
“我真是懒得说你！半点分寸都没有！国坤大哥托人情、搭脸面，好不容易给你谋个安稳学徒活路！你睁眼看看，外头做床垫手艺的，哪家不是翻盖新房、日子红火？再看看你家那破草房！”
“秀兰好心劝你，你心里不服；周扬跟你交底说实话，你当场翻脸走人！你自己好好想想！”
方奎被训得恼羞成怒，直接硬顶回去。
“二哥！你就是嫌我穷、嫌我没出息！看不惯我，你就让你妹妹闵守香跟我离婚！她现在人在泸州打工，让她在那边重新找一个！老子大不了当个尖脑壳！”
一旁的陈娟连忙上前拉架。
“方奎，火气不要这么大，好好说话。”
这句劝架彻底引爆闵守文积压的火气，彻底放下村长所有体面，厉声怒吼。
“陈娟，给老子闭嘴！方奎，立刻马上给老子滚！我一秒钟都不想见到你！”
刚好这时，周扬和闵秀兰踏进院坝。
周扬放低姿态喊了一声：“姑父。”他本想上前解释街上的误会，把话说开。
方奎压根不给他半点解释机会，瞪着二人，满脸戾气。
“现在说这些有屁用！当初我想去你姐那边帮忙，你们推三阻四不肯收我！如今这点破床垫活路，老子还不稀罕！”
说完骂骂咧咧一甩袖子，大步踏出闵家院坝，头也不回。
陈娟手里还捏着一把竹编洗锅刷把，看着两人，满脸意外。
“你们两个，今天也没走成？”
闵秀兰老实回话。
“妈，今天闹出这么一场大乱子，大家都说兆头不好，飞林三哥他们就改了行程，明天再出发。”
周扬摸出烟，走到院坝砖砌矮围墙边，递了一根给还在喘气、火气未消的闵守文。
闵守文接过烟点燃，重重吸了一口，气息起伏不定。
“扬扬，今天这事真他妈的兆头不好，没去也好。”
周扬顺势开口。
“爸，我有件事想跟你们二老商量。刚才路上，三嫂提议，想让秀兰明天跟着我们一起去璧山帮忙打套子。”
闵守文听完，当即连连摇头，脸色瞬间沉下来。
“什么？让秀兰跟着你们外出做工？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陈娟闻言，手腕一甩，手里的刷把重重磕在灶台大铁锅里，咚的一声闷响。她快步从干岩口跨进院坝，伸手拉住闵秀兰的手。
“秀兰，你自己是什么意思？”
闵秀兰抬眼看向父母，说话温顺，没跟长辈顶半句嘴，但心意很坚决。
“妈，爸，我也想去。”
闵守文收回搭在围墙上的手臂，满脸为难，看着自家女儿，说出心底最深的顾虑。
“秀兰呐，你要去我不是死拦着你。但是你自己想清楚，你和扬扬才刚定亲没多久，名分还没彻底落定。你们两个年轻男女，孤男寡女一同外出，同吃同住在外谋生。你们年轻人，真的能时时刻刻把握住分寸、守住规矩吗？”
一旁的陈娟也跟着轻声附和。
“是啊秀兰，你爸说的没错，这是最实在的顾虑。”
周扬连忙上前一步抢先开口，话说得干脆、端正。
“爸妈，你们把我周扬想成什么人了？就算我和秀兰真的一时糊涂，做出半点过分出格的事情，我周扬绝对负责到底！”
闵守文看着他，叹了一口气，喊着他的小名，满是无奈。
“扬扬，我知道你的心意，也信你的人品。可我是川主村的村长，凡事都有尺度、有脸面。村里嘴杂，闲话杀人，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搁？”
闵秀兰抬眼望着父母，说得朴实却很笃定。
“爸，妈，你们别把我看得这么不懂事。就算周扬一时没把握住分寸，我自己也能守住我自己的分寸和底线。”
闵守文沉默几秒，心里的疙瘩慢慢松了。
他上前一步，伸手搂住周扬的脖颈，彻底松口。
“扬扬，我信你为人本分。秀兰自己愿意出去闯荡，我不拦你们。我信我这个未来女婿心里有数。真要是闹出点什么事，大不了我早点抱外孙，这个村长我不干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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