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好，我是阿灯。”
“正如大家看到的，我已经死掉三年了。粉丝两千四百万，连续三年拿到彼岸平台的最牛阴间主播。今天直播的主题——”
我费力拖过来一只纸箱放到镜头前面，抬手轻轻拍了拍箱体。
“开箱，我自己留下来的遗物。”
弹幕瞬间炸开。
【来了来了！一年一度的保留节目！】
【整整三年，灯哥又开始拿自己整活了】
【死因竞猜！我押五万块他杀！灯哥给点提示呗】
我叫阿灯。这是我死后才用上的名字。
生前的本名签署过保密协议，连同我的死因，全都被摆渡人公司锁进了记忆保险箱。这也是彼岸协议自带的服务：人死之前，可以主动抹去一部分记忆。免得死后开播，情绪藏不住，直接搞砸节目效果。
到头来，连我自己都不清楚当初是怎么死的。
平台最火的综艺，便是《猜猜阿灯的死因》。整整播了三年，十二季，没有任何人猜对。累计的奖金池，已经滚到了八千万。
“老规矩，先来热热身。”我盘腿坐在地上，“今晚想看什么样的场景？弹幕随便点，思念生成景象，绝不糊弄各位。”
【雪！想看你死去之后下的第一场雪！】
【+1，想看雪！】
窗外顷刻飘落下雪花。
这片死后之地有个规矩，世间万物全都依托生者的思念诞生。没有人挂念的事物，便会直接消失。
飘落的雪来自观众的念想，吹过的风也是，就连我身下坐着的这把椅子，也是上周一位观众打赏送来的思念造物。
而且思念并不是取之不尽的。
每一位观众能够分给我的念力都有限。想要继续留在这里，我只能依靠直播间的打赏兑换余额。一旦余额耗尽，我便会彻底消散，过往全部直播录像都会被清除干净。
死过一回的人心里都清楚，余额清零，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灭亡。
我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掌心消融，短暂闪过一幕画面，一名身穿校服的女孩，正在操场上奋力奔跑。
那是藏在这名观众心底，和白雪相关的回忆。
“好了，开箱。”
我伸手从纸箱当中取出第一件遗物，是生前使用的手机。在这里根本没办法开机，阴间容不下任何带电设备。此地的法则听从生者念想，并不遵循现实的物理常识。
弹幕接连发出笑声。
【箱子底部还有信封！看看里面写了什么！】
纸箱最底下躺着一只牛皮纸信封。我伸手将它拿起来，动作不由得顿住片刻。
我不记得自己写过信件，也不曾收到过任何人寄来的信封。
信封里面是一张只写了一半的明信片，字迹被水渍晕开一大片。
“对不起，那天我应该——”
后续的文字彻底缺失。
【？？？】
【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灯哥，你该不会哭了吧？】
【不对劲啊】
视线落在这行残缺的字迹上，心口莫名空落落的。心脏早就不会跳动，但是那种空洞的感觉无比真切。
记忆保险箱封存的内容远比我预想的更多。它不光抹去了我的死因，连同所有相关的往事，一并彻底隐藏。
我扯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翻过明信片打了个哈哈。
“估计是生前写了一半就弃坑了，到头来自己都忘了。”
弹幕飘过一连串哈哈。只有我内心清楚，后背已经泛起寒意。
就在这时，耳麦传来小满急促的声音。
小满是我留在阳间的经纪人，活生生的普通人，二十四岁。性子急躁，薪资微薄，平日里专门负责运营我的直播间。她说话向来急匆匆，仿佛随时都在催促任务。
“阿灯，立刻去后台查看。续约合同刚刚发送给你。平台给出最后的期限，今晚十二点之前没有签署，明天直接撤掉你全部推荐位。”
“条件是什么？”
“续约金一分没有。情感分成从原本的三七调整到五五，你拿三成。除此之外，”她短暂停顿，语气沉重，“新增了一条彻底死亡条款。”
“条款内容？”
“字面意思。等到合约到期，无论你的账户还剩余多少余额，账号直接强制关停注销，所有回放全部清除。”小满压低声音，“阿灯，这不单单是解约。相当于一纸死刑通知。”
我抬头扫了一眼账户余额。剩余额度，只够支撑四十一天。
窗外白雪还在不断飘落，弹幕依旧不停滚动。直播间当中没有任何人知晓，主播刚刚接到死缓通知。
“阿灯！”小满突然惊呼一声，声调陡然改变，“出现了一条弹幕……我这边没办法封禁。”
一条金色弹幕浮现在屏幕正中央。一千元才能够发送一条金弹，但是这条格外诡异。发送者ID是一串乱码，头像只有纯粹的黑色。
【主播，千万不要签约。】
【在你之前，名叫“阿灯”的存在，已经死了四次了。】
直播间安静一瞬，紧接着弹幕瞬间爆发。
“剧本吧？”
“哪里来的营销号，赶紧出去！”
我死死盯着这条弹幕，指尖骤然发凉。
第二条金色弹幕接踵而至，依旧是那个漆黑头像。
【你签署的并不是记忆保险箱，而是人格托管协议。合约到期，他们不会放任你自然消散。而是清空你的意识，复刻你的记忆、说话习惯、直播风格，灌注到下一任“阿灯”身上。所谓余额，消耗的从来不是念力，而是你仅剩的自我。】
【好好想一想，现如今，你还记得多少生前往事？】
【猜猜，你是第几代阿灯？】
第三条弹幕没能发送成功。
直播间画面瞬间黑屏。红色的平台警告弹窗占据屏幕：【直播间检测到违规内容，连接强制切断。】
我独自坐在漆黑当中。就连呼吸，都依靠观众的念想维系。即便画面黑屏，打赏依旧不断弹出，没有人察觉到异样。
私信提示音突兀响起。
发来消息的号码，早在我离世那天就已经注销。那是属于我本人的手机号。
没有文字，附件是一张照片。
一张死亡证明。
姓名：阿灯。性别：男。死亡日期——就在昨天。
望着这张证明，冰冷的寒意顺着后背不断往上蔓延。
明明我已经死去整整三年。可是就在昨日，还有另外一个阿灯宣告死亡。
并且只有签署彼岸协议的亡灵，才会录入这份档案。
也就是说，上一代阿灯被清除完毕，全新的继任者已经准备上线……或者说，早就已经登场。
我做出了死后三年从未做过的举动，拨通小满的电话。
铃声只响一下便接通。
听筒里面传出的声音，却并不是小满。
那是我的声音，带着我独有的轻快笑意。
“晚上好，我是阿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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