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息山没有路。
准确地说，是有路的——只是那些路早已被黑雾吞了不知多少年。陈九阳御剑在山腰盘旋了整整三日，剑光所及之处，除了扭曲如人形的枯木，就是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的浓黑雾气。那雾不是普通的雾，它带着一种黏稠的质感，像是有生命一般，会主动往剑光的缝隙里钻。
“魔气摄人心神。”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苏嫣然临别时的叮嘱，随手在剑身上抹了一道清心符的灵光。
符光亮起的一瞬，耳边那些若有若无的呓语确实淡了些。但只是“淡了些”。
那些声音很杂，有哭的，有笑的，还有用一种他听不懂的古语反复念诵的。起初他以为是山风穿过石缝的错觉，直到第二日夜里，他在一处背风的岩洞里歇脚时，清楚地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身后说了一句：
“你也是来找他的？”
陈九阳猛地转身，剑已出鞘半寸。
岩洞里空无一人。只有洞壁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浅的指痕，指痕里渗着一点暗红，像是刚凝住的血。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盘膝坐下，将神识缓缓铺开。
半刻钟后，他收回神识，眉头皱得很紧。
这山的魔气并非自然生成。它更像是……某种庞大阵法长期运转后泄漏出来的余韵。而且阵法的节点分布极有规律，呈九宫之形，每一宫的中心，都有一股微弱的、几乎要消散的灵力残留。
“魔息大帝魔西尔图。”他默念着这个名字。
关于这位的记载，太清宗的典籍里只有寥寥数行，且语焉不详，只说其“修魔道极致，欲以己身通幽冥，终为正道所阻，身死道消，旧址封禁”。至于封禁是谁做的、如今是否还有效，典籍里一个字都没提。
一个连宗门都语焉不详的存在，其旧址却仍在向外泄放魔气——这本身就说明，当年的封禁，很可能已经出了问题。
第四日清晨，黑雾稍薄。
陈九阳循着第一宫节点的方位，落在了一片看似普通的乱石坡上。他取出罗盘类的寻灵法器，指针在原地打了几个转，最终极不情愿地指向了坡下的一处凹陷。
那凹陷里堆着些碎石，看着毫无异常。
但陈九阳没有贸然下去。他先丢了一颗探路用的低阶灵石进去。
灵石落地的瞬间，没有任何声响，也没有任何光芒——它像是被什么东西直接“吃”掉了，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留下。
“有意思。”
他换了个思路，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枚自己炼制的、内含微量雷属灵力的符丸。雷属克阴，若下面真有东西，多少会有反应。
符丸入凹陷，三息后——
“嗡。”
一声极低沉的震颤从地底传来，脚下的碎石开始轻微跳动。紧接着，凹陷中央的碎石自行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段向下的石阶。
石阶很窄，仅容一人侧身而行，两侧壁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大多已经模糊，只有零星几个还残留着微弱的荧光，颜色是暗紫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陈九阳在石阶口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在剑身上又补了一道清心符，才侧身下去。
石阶不长，约莫百级，尽头是一间不算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石台，台上空无一物，只在正中心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槽。凹槽边缘的符文比外面的清晰得多，陈九阳凑近细看，辨认出了几个熟悉的古体字——
“……承其志者，启其门；逆其意者，化其骨。”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承其志”三个字，是整句话的关窍。魔西尔图修的是魔道，所谓“其志”，恐怕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若不入，这第一宫节点就算白找了。
“先看看再说。”
他没有急着把手放上去，而是绕着石台走了一圈，用神识仔细扫描了每一寸。约莫一炷香后，他在石台背面发现了一道极隐蔽的裂缝，裂缝里塞着一小片已经炭化的东西，看着像是某种帛书的残角。
他用灵力小心地将那残角取出。
帛书早已脆得不成样子，仅存的几个字勉强可辨：
“……非其血，不可启。强启者，反噬……”
陈九阳的手指停在半空。
非其血。
也就是说，这石台上的凹槽，需要魔西尔图本人的血脉才能开启。而他一个太清宗的外门出身弟子，跟这位魔道巨擘八竿子打不着。
“那这地方，是留给谁的？”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如果封禁已经松动，那么除了他们这些“外来者”，会不会还有别的、真正“有资格”的人，也在找这里？
这个念头一起，他立刻提高了警惕，神识再度向外铺开，覆盖范围比之前大了近一倍。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他捕捉到了异常。
石室外的石阶方向，有一股极淡的、被刻意压制过的灵力波动，正在缓慢靠近。那波动的属性很杂，不像是单一功法，倒像是……用某种秘法临时遮掩过身份。
陈九阳没有出声，也没有退。他悄然将身形隐入石台后方的阴影里，剑横于胸前，灵力内敛到近乎于无。
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踩在石阶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来人出现在石室门口时，陈九阳看清了对方的模样——一个身着灰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普通得几乎让人记不住，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合常理。
灰袍男子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先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在石室中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石台上。
他的眼神，在触及那个手掌凹槽时，明显顿了一下。
“果然在这里。”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随后，他迈步入内，脚步依旧很轻，但陈九阳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终垂在身侧，袖口微微鼓起——那里显然藏着东西。
灰袍男子走到石台前，并没有直接去碰凹槽，而是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瓶，拔开瓶塞，倒出几滴暗红色的液体，滴在了凹槽边缘。
液体接触符文的瞬间，那些暗紫色的荧光骤然一亮，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不对。”灰袍男子皱了皱眉，“浓度不够……或者，根本不是这个。”
他正说着，忽然身形一滞，头微微偏向一侧，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陈九阳的心沉了一下。
对方察觉到了。
但灰袍男子并没有立刻转向他藏身的方向，而是先做了一件让陈九阳有些意外的事——他抬手在身前虚划了一道，一道极淡的隔音结界随之成型，将整间石室笼罩其中。
“出来吧。”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疲惫，“我若真想动手，不会等到现在。”
陈九阳没有动。
“太清宗的剑气路数，我认得。”灰袍男子继续说，“你身上的清心符，是太清宗内门的标准制式，外门弟子拿不到。所以你不是普通外门。但你的灵力总量又不像内门核心，所以——你大概是刚被提上去不久，或者，是某个特殊序列的。”
陈九阳的眼神微变。
这人对他底细的推断，准得有些过分。
“你是谁？”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灰袍男子转过身，面对着他藏身的方向，却并没有做出任何攻击姿态。
“一个和你目的可能相同、也可能完全相反的人。”他说，“我叫周砚。我来这里，是为了找一样东西——一样据说能解开‘九幽封’的东西。”
“九幽封？”陈九阳捕捉到了这个陌生的词。
“你不知道也正常。”周砚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那是三十年前，几大宗门联手设下的一道封禁。封的不是魔西尔图的旧址，而是他旧址下面的东西。”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九阳缓缓从阴影中走出，剑仍未收，但姿态放松了些许。
“下面有什么？”
周砚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石台上那几滴已经干涸的暗红液体，沉默了片刻，才道：
“我不知道。我师父死前只留了一句话——‘若九幽封破，勿近，勿探，勿取’。”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陈九阳。
“但我师父也死在了‘勿近’这两个字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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