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五年,花城。
珠江的江风卷着潮湿的水汽,扑打在洛家大宅的朱漆大门上。
宅院正厅,白幡垂落,素幔高悬。
洛家老爷子洛栩川,半生凭洛江堂在珠江码头打出来的一片江山,从码头苦力拼到花城数一数二的顶级豪门,操劳半生落下一身顽疾。没过多久,夫人也积劳成疾,二老一前一后,相继撒手人寰。
偌大的洛家,一夜之间,便落到了五个子女的肩上。
五兄妹,四兄一妹。
大哥洛许平,执掌洛家根基,掌管珠江码头,手握洛江堂一半堂口弟兄;
二哥洛许安,经营大型进出口贸易公司,手握另一半堂口人手,周旋于洋商与本土商贾之间;
三哥洛许健,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整日流连风月赌坊,只知挥霍享乐;
四哥洛许康,坐镇花城最热闹的歌舞厅,周旋各色人等,收集市井消息;
小妹洛许宁,守着自家的绸缎布行,专营上等临摹绸缎,是洛家唯一的女子,心思细腻,手腕却也不容小觑。
除了五兄妹,洛家还有两位柱石。
一位是师爷苏墨樵,年方四十二,文武双全。当年跟着洛栩川闯码头,拳脚功夫不俗,如今执掌洛家赌场,既是出谋划策的文胆,也能镇住赌场里三教九流的闹事之徒。
另一位是沈醉泉,外号酒鬼,整日腰间挂着酒葫芦,是洛栩川昔日最得力的悍将,归大哥二哥调遣,遇事便敢冲在最前面。
灵堂之内,气氛压抑沉重。
前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有本地商贾,有洛江堂的弟兄,也有花城各路人马。
洛许平一身黑衣,面容冷峻,站在灵位之侧。他年纪不过二十七八,肩膀却已经扛起了整座洛家的千斤重担。父亲留下的码头地契、堂口的名册,全都沉甸甸压在他手上。
“爹走得突然,咱们洛家的摊子,不能乱。”
洛许平声音低沉,目光扫过在场的弟妹。
二哥洛许安西装笔挺,眉宇间满是忧虑。他的进出口贸易,最近已经遭遇强敌,宋家洋商的家主宋景濂,带着儿子宋少川,处处截胡他的海外货单,处处给他使绊子。
“宋家那边步步紧逼,码头的泊位,陈家航运的陈沧江也在暗中搅局,想要分走咱们码头的生意。”洛许安低声道。
一旁,三哥洛许健却全然没有半分哀伤。
他心里惦记的,只有赌场里的牌桌。趁着家中办丧事,人多眼杂,他偷偷摸进父亲的书房,想私拿一份地契,打算拿去赌场抵押,换一大笔钱挥霍。
可他刚把地契揣进怀里,转身就撞上了一道人影。
苏墨樵长衫整齐,神色淡漠,拦在了书房门口。
“三少爷,这东西,你拿不得。”
苏墨樵眼神锐利,文武双全的气度展露无遗,虽不是盛怒,却自带一股威压。
洛许健身子一僵,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挂不住:“苏师爷,不过是拿点东西玩玩,何必这么较真。”
“这是洛家的根基。”苏墨樵语气不轻不重,“老爷子刚去,你就想拿家业去赌?若是地契落入外人之手,咱们洛江堂,就要被动摇。”
书房外,酒鬼沈醉泉晃晃悠悠走来,酒葫芦晃出叮咚声响,醉眼朦胧,可眼神却十分清明,站在苏墨樵身侧,不言不语,已然是摆出了阻拦的姿态。
灵堂的喧闹,隔着一道门隐隐传来。
大宅之外,花城的各方势力,早已虎视眈眈。
宋家洋商,觊觎洛家进出口的巨大利益;陈家航运,盯着珠江码头的泊位地盘;关家车帮,掌控全城人力车夫,遍布大街小巷,消息四通八达,虽不直接抢生意,却能搅动全城市井风向。
还有城中最大青楼浣香阁的女老板苏玉湄,江湖上赫赫有名,黑白两道都要给她几分薄面,此刻也派人送来挽联,静观洛家的变局。
警局那边同样暗流涌动。局长魏承禄老于世故,左右逢源,谁给好处便偏向谁。警长陶满彪一心攀附宋家,处处想要找洛家的麻烦;唯有刑侦探长厉野受过洛栩川当年的恩惠,心底向着洛家,却也受警局规矩束缚,很多事束手束脚。
偌大花城,各方人马,都在观望。
洛家二老离世,就如同一块肥肉摆在众人眼前。
洛许平站在灵堂,听着书房那边传来的争执,眉头紧紧皱起。
他心里十分清楚。
父亲留下的不只是万贯家财,还有洛江堂的江湖恩怨,还有花城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
如今父亲不在,五兄妹,能不能守得住这偌大的家业,能不能扛住四面八方涌来的风浪,一切都是未知数。
“家里的事,先稳住。”
洛许平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
“丧事办完,我们兄妹,必须拧成一股绳。”
江风再次吹过宅院,卷起灵堂的白幡,花城的风雨,已然悄然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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