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的轮子碾过碎石路,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站在那栋别墅前,手指攥紧了褪色的书包带,望着眼前这栋泛着柔和米白色光泽的建筑,像望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梦。
“就是这里了。”她轻声对自己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来之前,婶婶难得没有骂她,只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三年了,她的全部家当也不过一个旧行李箱和一个背了三年的书包。婶婶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到了那边,记得听话。”
她点点头,没有回头。
从婶婶家到这里的车程大约四十分钟,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眼,大概是觉得奇怪——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牛仔裤和旧T恤的女孩,怎么会去那个有名的别墅区。她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一排排梧桐树,手心全是汗。
别墅的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把手上刻着精美的花纹。她犹豫了很久,终于抬手按下门铃。
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
门打开的瞬间,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小栀。”
哥哥站在玄关处,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他比记忆中高了很多,整个人像是被时间精心雕琢过——眉眼依旧是记忆里温柔的轮廓,但轮廓更深了,肩膀更宽了,站在那里就有一种笃定的、从容的气场。
而她穿着旧衣服,背着旧书包,头发因为坐车有些凌乱,像一只误闯进宫殿的灰扑扑的小鸟。
“哥……哥哥。”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微微弯下腰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笑了:“长高了。”语气平淡,像昨天才见过一样。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她无数次在梦里见到他,梦见他像小时候那样揉她的头发,喊她“小栀小栀”。可是现在他就站在她面前,她却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顺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
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温热的,干燥的。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谢、谢谢哥哥。”
玄关很大,鞋柜里摆着一双全新的粉色拖鞋,毛茸茸的,标签还没撕。她盯着那双拖鞋,愣了几秒。
“给你准备的。”哥哥背对着她,正在把她的行李箱提上来,“看看合不合适。”
她蹲下身换鞋,动作有些慌乱,差点没站稳。拖鞋很软,是她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那种柔软。在婶婶家三年,她穿的一直是堂姐穿剩的拖鞋,大了一码,走路总是啪嗒啪嗒响。
“书包给我。”哥哥站在她面前,伸出手。
她抬头看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下巴的线条,干净利落。她犹豫了一下,把书包递过去,那是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带子边缘已经有些毛边了。哥哥接过去,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随手挂在了玄关的挂钩上。
客厅很大,落地窗透进傍晚的光,照在浅色的木地板上,暖洋洋的。她站在客厅中央,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
“饿了吗?”哥哥走进开放式厨房,打开冰箱,“先吃点东西,晚饭想吃什么?”
她摇了摇头,又想起他背对着自己看不见,赶紧开口:“不、不饿。”声音细得像蚊子。
哥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让她想起小时候——他在她摔破膝盖时哄她的样子,在父母离开时把她护在身后的样子。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草莓,洗了洗,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先吃这个。”
她坐在沙发上,整个人缩在角落里,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腿上。哥哥坐在另一端,翻看着手机,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她偷偷看他。一笔一笔地描摹他的轮廓——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手机的姿势很好看。她想起小时候牵过他的手,在去学校的路上,他的手心干燥温暖,把她的小手整个包住。
“在看什么?”
她猛地收回目光,脸一下子烧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没、没有……”她低下头,假装去拿草莓,手指却不听话地抖了一下,草莓差点滚到地上。
哥哥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却像羽毛一样扫过她的心尖。“三年没见,变得这么怕生?”他倾身过来,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下,“小栀。”
她整个人僵住了。
那只手掌的温度透过发丝传来,熟悉又陌生。她的鼻子突然一酸,眼眶热了起来,但她拼命忍住——不能哭,不能在他面前哭,太丢人了。
“我、我去洗个手。”她几乎是逃一样站起来,却在转身时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
一只手稳稳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她拉回来。
她撞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胸膛,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洗衣液味道,还有淡淡的、某种沐浴露的清香。她的心在胸腔里狂跳,像是要挣脱束缚跑出来。
“还是这么冒失。”哥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
她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声音几乎带着哭腔:“对不起……”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他一只手就能圈住,指腹贴着她的皮肤,能感受到她急促的脉搏。
“小栀。”他又叫了她一声,语气里多了一点她听不懂的东西,“抬头。”
她咬着下唇,慢慢抬起头。
对上他的目光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被什么烫到了——他看着她,眼神很深,像一汪看不到底的潭水,里面有她读不懂的情绪在翻涌。她的脸更红了,连耳朵尖都在发烫。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几乎要承受不住,才终于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去吧,洗手间在走廊左边。”
她逃也似的跑开了。
洗手间的门关上后,她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镜子里的自己满脸通红,眼眶也泛着湿意,头发被揉得有些乱了。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心脏依旧跳得厉害。
她想起刚才他手掌的温度,想起他胸膛的触感,想起他叫她名字时低沉的嗓音。三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没有他的生活。可是当他站在她面前,当她发现自己依旧这样没出息地想要靠近他、想要他摸摸自己的头、想要……
她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
不行。她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袖,看着镜子里这张素净的、称不上多漂亮的脸。他是重点贵族高中的公子哥,住着别墅,父母随时能给他最好的。而她,是那个被婶婶贪污生活费、在普通高中勉强念书的灰姑娘。
她配不上他。
光是想到这一点,她的心就像被揉皱了,酸得发疼。
从洗手间出来时,她已经勉强恢复了平静。哥哥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多了两杯温水。他抬头看她,目光在她微红的眼眶上停了一瞬,但没有追问。
“房间在二楼,我带你去看看。”
她跟在他身后上楼,一级一级踩着木质楼梯,脚步很轻。他的背影很挺拔,走路的姿态从容不迫,和记忆中那个牵着她上学的小男孩已经完全不同了。
二楼的走廊尽头是一间朝阳的房间,门推开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房间很大,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小阳台,床上铺着浅蓝色的床品,书桌、衣柜一应俱全,窗帘是米白色的亚麻质地,被晚风吹得轻轻飘动。一切都干净整洁,像是特意收拾过。
“还缺什么跟我说。”哥哥倚在门框上看着她。
她站在房间中央,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太……太好了。”
好到让她想哭。
在婶婶家的三年,她住在朝北的小隔间里,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闷得像蒸笼。床是一米二的钢丝床,翻个身就会吱呀作响。书桌是堂姐淘汰的旧桌子,桌面上满是划痕。
而现在这个房间,比她想象过的最好的,还要好上太多。
“喜欢吗?”哥哥问。
她用力点头,眼眶又热了。她拼命忍住,转过身去假装看阳台上的花盆。
身后传来脚步声。哥哥走到她身后,近得她几乎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她僵住了,手指攥着衣角,不敢动。
“小栀。”他的声音很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敢回头,怕他看见自己哭得一塌糊涂的样子,只能拼命点头。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覆在她的头顶,揉了揉。
“别哭。”他说,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她咬着唇,眼泪却越掉越凶。三年来的委屈、孤独、自卑,还有那些她不敢承认的思念,全在这一刻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她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
哥哥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头顶,安安静静地站着。
过了很久,她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偶尔的抽噎。她终于鼓起勇气,声音沙哑地开口:“哥哥……”
“嗯?”
她转过身,仰起头看他。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又可爱。
“我好想你。”
她说。声音很小,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哥哥看着她,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光在流淌。然后他笑了——那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像小时候一样,眼角微微弯起来。
“嗯。”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我知道。”
她的心跳如雷。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她的脸又开始烧起来,却没有后退。
因为,这是哥哥。
她喜欢的哥哥。
他抬起手,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指腹抚过她滚烫的脸颊。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像一片在风中摇晃的叶子,却没有躲开。
“去洗个澡吧。”他退开一步,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换洗衣服在衣柜里,都是新的。洗完下来吃饭。”
她点点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哥哥转身走出房间,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她。她站在昏黄的光线里,抱着自己的手臂,眼睛还红着,怯生生地望着他。
他弯了弯嘴角。
“小栀,欢迎回家。”
门轻轻关上了。
她站在原地,胸口涨得满满的,又酸又软。她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颤抖。良久,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想起他说“这里就是你家了”,想起他揉她头发时手心的温度,想起他用额头抵着她额头时,那双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挂着几套衣服,标签都还在。裙子、衬衫、牛仔裤,都是很素净的颜色,款式却很好看。她一件件摸过去,指尖在柔软的面料上停留。
都是新的。全都是新的。
三年了。三年从来没有人为她准备过一件新衣服。
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里,那上面有淡淡的、和哥哥身上一样的味道。
哥哥。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念一个珍藏在心底的咒语。
她知道自己不该有那些念头,知道自己配不上他,可是她控制不住。他就像一束光,照进她灰暗的三年,照进她不敢奢望的未来。她想靠近他,想被他摸摸头,想听他叫她的名字,想……
想被他抱住。
她想起小时候,冬天很冷的时候,他会把她裹进自己的大衣里,两个人像两只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那时候她总是把脸埋在他胸口,闻他身上好闻的味道,觉得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这里。
现在她还想那样。想被他抱住,想被他护在怀里,想听他说“别怕,有哥哥在”。
她把衣服抱在胸前,蹲在地上,脸红得厉害。
她知道这样不对。
可她控制不住。
楼下传来哥哥的声音:“小栀,水放好了。”
她猛地站起来,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通红的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平静下来。
“来了。”她应了一声,声音还是有点抖。
她推开房间门,往外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身把那条白裙子叠好放在床上,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然后才下楼。
楼梯走到一半,她看见哥哥站在客厅里,背对着她,正在摆餐具。他的侧影被灯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好看得让她不敢多看。
她站在楼梯上,隔着半个客厅望着他。
这个人是她哥哥。
这个人是她三年里唯一的念想。
这个人,从今天开始,要和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了。
她的心又开始加速跳动。她把手指按在胸口,按着那颗不安分的心,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走到他身后时,她停住了。他刚好转过身,两个人几乎撞在一起。
“小心。”他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这次她没有躲开,只是红着脸,小声说:“哥哥,我……我以后会乖的。”
他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好。”他揉了揉她的头发,“先吃饭。”
她点点头,跟着他走向餐桌。他的手掌从她肩膀滑到后背,轻轻推了一下,像是在引着她往前走。
那一点触感,隔着薄薄的衣料,却让她后背都麻了一下。
她垂下眼睛,盯着地板。
完了。
她在心里想。
她好像,比小时候更喜欢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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