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四年,初冬。京城降下入冬以来最磅礴的一场雪,铅灰色天幕沉沉压覆紫禁城,漫天雪片倾覆坠落,纯白风雪吞没宫墙棱角与御道纹路,掩尽深宫所有龌龊阴私。大雪天然吸音,隔绝了宫外所有喧嚣,整座皇城死寂压抑,为暗处的阴谋勾当,披上了最完美的遮掩。
瀛台之内,风雪更甚。四面环水的孤岛被漫天飞雪裹得严严实实,殿外值守的侍卫缩着脖颈拢紧棉甲,视线被风雪切割得支离破碎,巡夜的脚步也比平日仓促了许多。陈莲舫立在偏殿窗后,指尖抵着冰凉的窗棂,静静观察了近两刻钟,将周遭值守的破绽尽数收入眼底。
半个时辰前,李莲英身边的贴身小太监冒雪赶来,传了老佛爷的口谕,将穆嬷嬷叫去了前殿问话。这位日夜钉在涵元殿的眼线一走,殿内的监视便空出了大半空档,加上暴雪遮眼、值守松懈,正是探查暗河毒源的唯一时机。他知道机会稍纵即逝,一旦穆嬷嬷折返,再想抽身探查难如登天。
他转身回到案前,将随身药箱按原样摆好,只悄悄将箱盖搭扣松了半分,这是他留的暗记,若有人趁他离开开箱翻动,归来便能一眼察觉。安置妥当,他按紧袖口夹层里的迷粉与试针,裹紧棉袍,趁廊下值守太监转身避风的间隙,闪身出了偏殿,踩着厚雪往后殿假山的方向而去。
新雪没过靴底,松软的雪层吸去了所有脚步声。他专挑宫墙阴影与林木遮蔽处走,避开巡夜侍卫的灯笼光,不过片刻便抵达了假山腹地。此处是瀛台的僻静死角,平日里少有人来,半人高的枯草被积雪压弯,层层叠叠掩住了石壁下方的暗河入口。他俯身拨开覆雪的枯枝,指尖触到冰凉厚重的青石板,缝隙处薄冰微融的新鲜痕迹,印证了他此前的猜测 —— 这里确实有人频繁出入。
陈莲舫肩顶石板,侧身低头,钻入暗河洞口。
洞内无风雪,却藏着经年不见天日的阴寒。潮湿水汽黏附皮肉,层层抽走体温,寒意沁骨入髓,比室外风雪更冷数倍。脚下石板湿滑,布满青苔,每一步都需踩稳才不至于滑倒。空气里混着河水的腥气、石壁的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药锈气,越往深处走,气味越清晰。
缓步深入十余步,前方石壁缝隙透出一缕摇曳烛火,光影晃动,在冰冷石壁上投下僵硬狭长的人影。与此同时,压低的说话声顺着水道传了过来,字字清晰。
陈莲舫贴紧石壁,屏息敛气,将身形彻底藏进阴影里,静静窥望,眼底瞬间凝满寒色。
暗河蓄水池旁,崔玉贵手提密闭气死风灯伫立,灯火稳然不动,衬得他面色阴鸷森冷。他身前,一名太医院杂役跪地瑟缩,额头滚着冷汗,混着洞内潮气顺着下颌往下滴,双手捧着一只白瓷药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浑身剧烈震颤,几乎捧握不住。
杂役嗓音发颤,带着极致的恐惧与挣扎:“崔公公…… 药量真的不能再加了!再添毒物,万岁爷本就孱弱,今夜必定撑不住!”
崔玉贵低头俯视他,嘴角勾起一抹漠然冷笑,毫无半分敬畏仁慈:“撑不住最好。老佛爷的意思,本就是要他悄无声息油尽灯枯、久病而亡。今夜办妥,你活;敢耽搁推诿,咱俩一同陪葬。”
杂役伏在冰冷石地上,近乎崩溃:“可陈大夫日日紧盯汤药、查验药渣!从汤药下手,迟早败露!”
“蠢货。” 崔玉贵抬脚轻踹,杂役身形歪斜,药罐磕在石面上,崩落一小块瓷片,脆响刺耳,“谁让你动汤药?”
他眼底凶光毕露,字字阴毒,算尽人心:“太后御赐的酸奶酪、安神丸日日送入殿中,本就是最好的药引。你只需将这毒水掺入暗河上游蓄水池即可。”
“那陈莲舫自诩高明,非要用瀛台井水煎药。本公公便让他亲手熬毒、亲手喂药,日日为帝王灌毒!届时所有罪责全在他身,他必死无疑,太后清白无虞,你我全身而退!”
字字诛心,步步阴狠。这是谋划数年的死局,环环相扣,借刀杀人,无痕无迹。
杂役浑身冰凉,不敢违抗,颤抖着抬手捧起药罐,缓缓倾斜罐口,漆黑的剧毒药液即将汇入蓄水池,彻底浸染整座瀛台水源!
陈莲舫心头一紧,知道再晚半步,整座瀛台的水源便会彻底污染,届时纵有回春之术也无力回天。千钧一发之际,他骤然从石壁阴影中疾冲而出!
狭窄暗道无处避让,他肩胛骨狠狠擦过粗糙石壁,棉袍外层瞬间刮开一道长长的裂口。他不顾皮肉刺痛,瞬间卡位挡在杂役与蓄水池之间,单手死死抵住药罐边沿,猛地用力推偏三寸!
罐中毒液剧烈晃荡,堪堪避开蓄水池,尽数泼洒在脚下碎石湿泥之上,悄然渗入石缝,终是避开灭顶死局。
“住手!”
一声冷喝震彻暗道。
崔玉贵骤然转头,灯火一晃,面色瞬间狰狞可怖,杀意暴涨:“好一个不知死活的江南郎中!竟敢私闯禁地、坏我大事!”
他拇指滑出鞘柄,腰间匕首瞬间出鞘,寒芒凛冽,直奔陈莲舫肩颈要害,招招致命,不留余地!
陈莲舫侧身极速闪避,刀尖擦过肩头,割开棉袍、扯出棉絮,锋芒距离皮肉分毫之差。
生死一线,他早有预备,指尖瞬间捏破贴身藏好的纸包,曼陀罗与辣椒粉秘制迷粉骤然扬开,漫天飞散。
崔玉贵猝不及防,口鼻吸入大半粉末,瞬间喉头紧缩、双目刺痛,本能闭眼避让。
陈莲舫趁势弯腰,抓起一把带水混着砂石的泥浆,精准甩向崔玉贵面门!
泥浆糊满眼睑,辛辣药粉入眼入鼻,双重灼痛刺骨,崔玉贵双目瞬间废损,剧痛难忍,手中匕首脱手滑落,坠入暗河流水,转瞬被暗流卷走,无迹可寻。
“走!” 陈莲舫一把攥住瘫软发抖的杂役胳膊,力道沉稳强硬,强行将人拽起。
两人猫着腰在狭窄暗道里疾行,杂役腿脚发软,好几次踉跄着险些摔倒,全靠陈莲舫攥着他的胳膊借力。身后崔玉贵的怒骂声越来越远,可洞口方向传来的密集脚步声,却让陈莲舫心弦骤然绷紧,侍卫赶过来了,正门已经走不通。
杂役双腿发软,牙齿打颤,近乎绝望:“逃不掉的…… 这是太后旨意,违抗懿旨,必死无疑!”
“留在这,即刻灭口。” 陈莲舫脚步不停,语速极快,字字敲心,“跟我走,尚有一线生机。他日对簿,尚可证明身不由己,绝非弑君逆贼。”
二人快步冲向洞口侧边,身后骤然传来崔玉贵凄厉暴怒的嘶吼,声响在假山空腔里炸裂回荡,穿透漫天风雪,响彻整座瀛台:“来人!有刺客私闯禁地!速速拿下!格杀勿论!”
宫外侍卫闻声,举灯拔刀疾驰而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步步锁死退路。
陈莲舫当机立断,一把将瑟瑟发抖的杂役推入侧边深雪堆中,沉声低喝:“今夜所见所闻,一概不知、一概未见。明日盘问,只说我去后巷取炭,其余半句勿言,可活。”
说罢,他快速掸去满身泥污雪迹,刻意露出肩头被刀锋割裂的棉袍裂口,整理衣袍,神色坦荡如常,迎着疾驰而来的侍卫,大步上前。
领头侍卫举灯照亮他的面容,目光扫过他肩头划破的棉袍与沾着雪粒的发丝,眉头紧锁,神色惊疑不定。他身后的几名侍卫已然按上了刀柄,目光戒备,只待头领一声令下便上前拿人。
“陈大夫!深夜在此,所为何事?方才刺客声响,从何而来?”
陈莲舫语气平稳,毫无半分慌乱破绽:“方才假山侧边有黑影窜动,鬼鬼祟祟窥探圣驾。我恐有刺客作祟,即刻追缉,奈何对方身法极快,钻入密林逃窜,未能抓获。”
他肩头带伤、衣袍凌乱,句句合乎情理。领头侍卫又打量了他片刻,见他神色坦荡、毫无慌乱,加之深夜风雪天,确实常有野猫黑影窜动,疑虑便消了大半。他冲身后手下挥了挥手,沉声道:“走,随我进密林搜!务必把刺客揪出来!”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陈莲舫才将冻得浑身青紫、几乎僵死的杂役从雪堆里拉出。杂役嘴唇乌青,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浑身发抖不止。
陈莲舫无心多言,转身稳步返回涵元殿。
殿内炭火稀薄,暖意寥落。光绪靠在床头,半阖眼眸,听闻脚步声缓缓睁眼,目光精准落在他肩头的裂口伤痕上,静静凝望许久,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隐秘担忧,却终究未曾开口追问。
帝王幽禁孤岛数年,早已学会看破不说破,隐忍求生。
回到居所,陈莲舫反手闩紧房门,才终于松了半口气。他解开棉袍,肩头被石壁磨破的地方渗着淡淡的血痕,与刀割的裂口叠在一起,火辣辣地疼。他取了随身的金疮药草草敷上,来不及多做休整,便借着微弱灯火翻开《瀛台水文考》,顺着暗河水道脉络反复描摹推演。
书页上的线条蜿蜒曲折,沿着地势一路北上,穿过宫墙地基,连通外城水脉,层层溯源,最终直指一处 —— 玉泉山。
陈莲舫指尖停在 “玉泉山” 三个字上,眼底沉色更重。他原以为毒源只在瀛台宫内,没料到这盘棋竟布到了宫外。玉泉山是皇家御用水源地,守备森严,能在源头动手脚的人,势力远比他预想的更深更广。
这场无声的毒杀之局,远比他预判的更庞大、更凶险。而他如今孤身困在瀛台孤岛,前路重重杀机,步步皆是死线。
作者寄语: 这一章是全书第一个真正的转折点。陈莲舫亲眼撞见崔玉贵往暗河里倒砒霜。写这一段的时候反复改了三遍,因为不想把崔玉贵写成脸谱化的坏人。他说“那陈莲舫不是要用水煎药吗?让他亲手把皇帝送走”,这句话的可怕之处在于,他是笑着说的。笑,比怒更让人后背发凉。你读到那句的时候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