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深秋，青州西陲的青石村浸在一片橘红色的夕阳里。
风从十万大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山涧里的凉意，卷着田埂上枯黄的草叶，掠过村头那棵老槐树，抖落一地细碎的影子。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来，淡淡的，像一缕缕化不开的云，在半空中慢悠悠地飘，混着稻秆燃烧的焦香和晚饭的烟火气，漫过整个村子。
沈寒扛着一捆柴走在田埂上，柴禾压得他肩膀有些发酸，他却没吭声，只是微微低着头，脚步稳得像钉在地上。他今年十二岁，身形偏瘦，皮肤是常年在山里风吹日晒的麦色，眉眼生得很静，嘴唇总是抿着，像块沉默的石头。
“沈寒，你走那么慢做什么！”
前头的少年忽然转过身，手里拎着两只山鸡，脸上沾着点草屑，眼睛却亮得像山涧的星子。那是李辰光，和沈寒同岁，是青石村村长的儿子，也是沈寒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两人性子截然相反，李辰光跳脱开朗，天资也灵，村里的先生都夸他是读书的料子；沈寒却木讷寡言，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只知道闷头干活。
“柴重。” 沈寒停下脚步，声音很低，像风吹过石头。
李辰光哈哈一笑，走过来伸手就要帮他扛：“就你这身子骨，还硬撑。等明日我教你练我爹教的那套拳脚，练好了别说一捆柴，就是一头野猪你也扛得动。”
沈寒微微侧身躲开，摇了摇头：“我自己来。”
他性子执拗，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李辰光也习惯了，撇撇嘴，拎着山鸡往前走，嘴里絮絮叨叨说着山里的新鲜事，说后山的柿子红了，说村西的王猎户打到了一头黑瞎子，说镇上的说书先生讲过，天阙山上有仙人，能腾云驾雾，一剑劈开大山。
沈寒默默听着，没接话。他不是不信，只是觉得仙人离青石村太远了，远得像天上的云，落不到这满是泥土的田埂上。他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明年跟着爹去镇上做学徒，学门手艺，养活爹娘，再攒点钱，给娘买支银簪。
两人走到村口的时候，老槐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抽着旱烟闲聊。见他们过来，村长李伯笑着招了招手：“辰光，寒娃子，今天回来得晚。山里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李伯，还打了两只山鸡！” 李辰光把山鸡举得高高的，一脸得意。
李伯笑着点头，目光落在沈寒身上，叹了口气：“寒娃子是个实诚孩子，就是太闷了。”
沈寒微微低头，叫了声 “李伯”，便扛着柴往家走。
他家在村子最东头，挨着山边，是两间土坯房，院子里种着几棵白菜，篱笆墙上爬着干枯的豆角藤。娘正站在灶台前做饭，爹坐在门槛上编竹筐，见他回来，娘抬头笑了笑：“寒儿回来了？快放下柴，洗洗手吃饭。”
爹没说话，只是抬眼瞥了他一下，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肩膀上，又低下头继续编竹筐，嘴里淡淡道：“下次少砍点，家里柴够烧。”
“嗯。” 沈寒把柴靠在院墙上，拍了拍身上的灰。
晚饭是小米粥，配着咸菜和一个炒鸡蛋，鸡蛋都推到了沈寒碗里。娘坐在对面，就着咸菜喝粥，时不时看他一眼，眼里满是笑意。爹喝着粥，说起镇上的粮价，又说起最近山里不太平，有村里人说看到后山有黑气，让他最近别往深山里去。
沈寒扒着碗里的饭，点了点头。他摸了摸怀里，那里揣着一颗黑色的珠子，是他去年在山涧里捡的，圆溜溜的，冰凉光滑，夜里还会微微发热。他没跟任何人说，只当是个稀罕玩意儿，贴身藏着。
吃过晚饭，天已经黑透了。沈寒坐在院子里的石磨上，抬头看天。深秋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密密麻麻地铺着，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风从山里吹过来，带着浓重的潮气，还有一丝说不出来的腥气。
他怀里的黑石珠忽然微微发烫，像揣了个小火炭。
沈寒皱了皱眉，把珠子拿出来。月光下，珠子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黑气，若有若无，像活过来一样。他正看得发怔，忽然听到村头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快看！山里是什么东西？！”
他站起身，往西边的山林望去。
只见漆黑的山林深处，忽然亮起了一团刺目的金光，紧接着，又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气翻涌而起，金光和黑气撞在一起，沉闷的轰鸣声从山里传出来，像闷雷滚过地面。整个山林的鸟都惊飞了，黑压压一片，尖叫着掠过夜空。
村子里的狗全都狂吠起来，家家户户的灯都亮了。沈寒看到爹拿着锄头从屋里冲出来，娘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寒儿，进屋去！” 爹厉声喊。
沈寒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片山林。金光和黑气还在翻滚，越来越近，轰鸣声越来越大，连地面都在微微颤抖。他怀里的黑石珠烫得惊人，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他忽然有种预感，青石村的日子，要变了。
风越来越大，卷着尘土和落叶，吹得人睁不开眼。黑暗的山林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带着滔天的戾气，朝着这个平静的小山村，一步步压过来。
沈寒攥紧了手里的黑石珠，指节发白。他抬起头，看到远处的金光忽然黯淡了下去，黑气却越发汹涌，像潮水一样，朝着村子的方向漫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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