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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Old River Gatekeeper

Chapter 1 /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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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of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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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The Old River Gatekeep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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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急诊室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那声音像一只困在灯罩里的苍蝇,永远飞不出去,又不肯停下来。

我正蹲在处置室的地上把散落的输液管卷起来塞进医疗废物桶,走廊那头就响起了轮床滚过地砖的刺耳摩擦声。那声音我太熟了——急,快,带着一种刹不住的速度感,像是推床的人在跑。

"林医生!新病人!"护士王姐的声音从走廊传进来,尾音被风拽得又细又长。Full novel: The Old River Gatekeeper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值大夜班的第十六个小时,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跟我抗议。我拍了拍白大褂下摆上沾的碘伏渍,推开处置室的门走了出去。

轮床已经停在了一号抢救台旁边。床上躺着一个男人,五十岁上下,面色发黑——不是那种常见的缺血缺氧的苍白或青紫,而是黑,像有人把一盆墨汁从他的领口倒了进去,整张脸从皮肤底下透出一种匀净的、毫无血色的暗炭色。他的嘴唇是紫黑色的,嘴角挂着一道干涸的血线,血的颜色比正常的静脉血深很多,接近沥青。

"什么情况?"我一边戴手套一边快步走向抢救台。

送他来的急救员是个剃着板寸的年轻男人,胸口的制服被汗湿透了,说话的时候气还没喘匀。"二十分钟前家属报的警,说人在家里突然摔倒了,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没有意识,瞳孔对光反射消失,脉搏微弱。家属说‘他三天前因为头晕住过你们院,今天下午刚出院’——"

"叫什么名字?"

"何建国,五十三岁。"

我在脑子里搜了一下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三天前入院的病人我应该是知道的,除非那天我轮休。但我没有时间细想,因为何建国的呼吸已经停了。

"上监护,准备插管,肾上腺素——"我一口气报了一串指令,手已经按上了他的颈动脉。没有搏动,皮肤底下的温度凉得不对劲,像是摸到了一块在冰箱里放了一整夜的肉。

王姐手脚麻利地把监护仪的电极片贴上去,屏幕上跳出一条直线,连个挣扎的波形都没有。心电监护仪发出持续的单音"滴——",那声音听得人头皮发紧。

"推一毫克肾上腺素,静推。"我捏着球囊给他做人工通气,氧气从面罩边缘漏出来,吹在我手背上,凉飕飕的。何建国脸上的黑色在我按压他胸腔的时候似乎又深了一分,像是在皮下组织里缓慢扩散的墨迹,每次按压都被挤得更匀了一些。

"没有反应。"王姐盯着监护仪。

"再来一毫克。"

"林医生,"旁边的实习护士小刘忽然说,"他嘴里……又出血了。"

我偏头看了一眼。何建国的嘴角有新的暗色液体渗出来,比刚才更黑、更稠,像是浓得化不开的墨汁掺了血丝。那液体顺着他的下颌流到脖子上,在白大褂的领口洇开了一团。味道不对——我闻到了很淡的腥气,但不是血腥味。而是另一种腥,像雨后的泥土被翻开时散出来的那种气息,潮的、沉的、混着铁锈和烂树叶的味道。

"吸一下。"我皱着眉说。

小刘拿了吸引器把口腔里的黑色液体吸走,但新的又渗出来,像是何建国的身体里有一口永远不会干涸的井,正从胃里、肺里、甚至更深的什么地方把这种黑色的东西往上翻涌。

我换了除颤仪,"准备除颤,二百焦——"

何建国的心电监护在除颤之后跳了两下,勉强挣扎出一个波形,然后又落回了直线。那张炭黑色的脸在除颤电极片的边缘露出两块未被覆盖的皮肤,苍白得吓人。黑色与白色的交界处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边界模糊,还在缓慢地朝着白色的方向浸润。

"继续按压,再推一毫克肾上腺素。"我的声音比刚才低了,胸腔里已经知道结果了。但流程要走完,心肺复苏至少要三十分钟,不能在十五分钟就停手,家属那边没法交代。

抢救持续了三十二分钟,何建国的心跳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把手套摘下来扔进医疗废物桶的时候,手腕上沾了一圈被橡胶捂出来的汗水。走廊里安静下来了,只剩空调出风口在呼呼地吹。何建国的遗体还躺在抢救台上,脸上盖了一块白布,但他嘴里渗出来的东西太多,白布正面洇出了巴掌大一团深色的湿痕。

"通知家属了吗?"我问王姐。

"打了,正在路上。"

我靠在治疗台边上闭了一下眼。十七个小时的夜班,一个抢救失败的病人,胃里空得发酸。但比饿更明显的是那种熟悉的疲惫,像被抽空了似的。

"林医生,"小刘的声音从抢救台那边传来,有点犹豫,"您来看一下……他的手。"

我走过去的时候心里的第一反应是"又怎么了"。解剖时候的异常发现我都见过——尸斑、尸僵、伤口里塞了异物——但小刘的表情不太对。她正站在抢救台旁边,手里攥着一支棉签,像是想碰又不敢碰何建国的手。

我低头去看。

何建国平放在身侧的右手掌心朝上,手指已经僵了,微微蜷曲成半握的姿势。在他右手掌心的正中央,有一片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更深的色——不是死者常见的尸斑,也不是磕碰造成的瘀青。那是一个形状非常明确的印记。

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我往前凑了半步,日光灯白惨惨的光线直直地打在那只手上。印记由三道弧线组成,三道弧线首尾相接,围成一个不闭合的圆环。三道弧线之间嵌着三个大小相同的圆点,呈品字形排列。圆点之外还有六个微凹的浅坑,分布在对印记来说是边界线的位置上,每个凹坑的深浅看起来基本一致,排列整齐得不像话。

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胎记,胎记不会长成这样标准的几何结构。

我伸出戴着手套的右手,用食指指腹在印记表面上蹭了一下。触感平滑,没有凸起,没有结痂,像是那颜色是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跟表皮融合在了一起。我又用力蹭了两下,印记的颜色没有丝毫变化,连边缘都没有晕开。

小刘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一下:"林医生,这个是……"

"不知道。"我说。

我从抢救台抽屉里拿出一支干净的棉签,蘸了生理盐水,在印记的边缘擦了一圈。棉签上没有沾下来任何颜色。我用棉签的木质柄端轻轻按了一下印记中央的一个圆点——皮下的组织是硬的,像是有一小块软骨嵌在里面。

"拍张照片。"我对小刘说,"手机给我。"

小刘把手机递过来,我对着何建国的掌心拍了三张。一张全景,一张特写,一张侧面光照突出那三个圆点的深度。照片在手机屏幕上的成像很清晰,三道弧线的轮廓、圆点的位置、微凹的排列,跟肉眼看到的完全一致。

"照片别删,别发,存好。"我把手机还给小刘,"病历拿来我看看。"

何建国的住院病历是三天前收的,主治医生是赵主任。主诉栏写着"头晕、耳鸣、幻听三天",病程记录里有赵主任手写的几行字,字迹潦草到我得逐字辨认:"患者自述近一周夜间难以入睡,白天有持续眩晕,站立不稳。耳鸣呈持续低频音,患者描述为'地下传来的流水声'。查体未见明显阳性体征,头颅CT无异常,血常规正常,建议留观观察。"出院那一栏是昨天下午签的字,理由是"症状减轻,患者主动要求出院"。

地下传来的流水声。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急诊室的日光灯在头顶又嗡了一声,像是电流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何建国的情况很蹊跷,但我累了。

从抢救流程结束到家属赶到之间,我需要完成死亡证明的初步填写。我坐到值班室的桌子前,拿了一支黑色签字笔,在死亡证明的方框里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填:

"姓名:何建国。年龄:五十三岁。性别:男。死亡时间:2024年9月10日,凌晨三点十九分。死亡原因:待查。"

写"待查"两个字的时候我的笔尖顿了一下。常规的死亡原因通常写心肺骤停、呼吸循环衰竭、多器官功能障碍,但何建国的情况跟那些都不太一样。他死的时候全身是黑的,嘴里吐出来黑色液体,掌心里长着一块擦不掉的河床形状的印记,住院病历里写着"听到地下有水声"——我这值班日志上写个"待查",回头病案室的大姐肯定得找我。

但我现在没有任何答案。

我把笔放下,靠进椅背里,后脑勺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值班室的窗帘没拉严,外面黑沉沉的,偶尔有一辆救护车从远处呜哇呜哇地开过去,声音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走廊那头传来一个女人压抑的哭声,应该是何建国的家属到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听了一会儿。王姐正在跟家属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很轻,翻来覆去都是"我们已经尽力了""您节哀"那些公式化的安慰。那女人哭了大概七八分钟,声音从高到低,又从响到哑,最后变成了含混的抽噎。

我没有出去。那种时候家属不想看到医生,她们只想哭。

等我重新走回值班室的时候,路过何建国的遗体停放处,白布下面的轮廓已经僵直了。我心里的疑问又冒了出来——那个印记是什么?什么时候长出来的?赵主任给他办住院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如果注意到了,为什么没有写在病历上?

我翻了翻何建国住院病历的体格检查那一栏,写着"全身皮肤未见明显异常,无皮疹、出血点、瘀斑及异常色素沉着"。赵主任的字迹在那行字下面还画了一条线,像是特意核对过。那就说明三天前何建国的手掌是干净的,印记是这三天之内出现的。

我回到值班室的桌子前,打开了手机的相册。何建国掌心的那张特写照片在黑暗的屏幕上亮起来,三道弧线的轮廓像是用极细的针尖扎进了皮肤底下,密密地排列着,首尾相接。我把照片放大了三倍,在那三个圆点周围仔细看——每个圆点的中心都有一个极小的凹陷,像针尖扎出来的,浅到几乎看不见。

我把照片存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备注名打了三个字:"待查。"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凌晨四点半了。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件事:何建国临死前听到的"地下流水声",掌心那个河床形状的印记,黑色呕吐物里的那种土腥味。它们像是几块碎片,边缘参差不齐,拼不到一起去。

我揉了揉眉心,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在日光灯惨白的光线下,印记的颜色偏炭黑,跟何建国面部的肤色差不多。

然后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在照片的右下角、印记第一道弧线的末端之外大约一厘米的位置,有一个极淡极淡的灰白区域——淡到如果不是我盯着屏幕看得太久眼睛发花,根本不会注意到。灰白区域的形状像是半个弧,非常细,像是被橡皮擦擦过之后残留的铅笔印。那半个弧的曲率跟印记上的三道弧线是一致的,像是第四道弧线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消失了。

我盯着那半个弧看了大概有三十秒。然后我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何建国的手上原来可能有四个弧线,但第四道只长了一半,没有成形。像一条河,干涸到一半就停住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荒谬。河,又是河!何建国的幻听内容是"地下传来的流水声",他手上的印记形状像干涸的河床,我看到的第四道残弧也像一条没来得及完工的支流——我是不是值夜班值出幻觉了?

但我把手机屏幕重新点亮,又看了那张照片三遍。第四道残弧确实在那里,位置、弧度、粗细,跟印记上的三道弧线在同一个几何系统里。像拼图缺的那一块,被随手搁在旁边的桌上。

我把手机收进了白大褂口袋里。

凌晨五点零七分,天还没亮,东边的天际线刚露出一线灰白。我做完最后的交接记录,换了衣服,从急诊楼的侧门走出去。风灌进领口的时候激得我打了个哆嗦——秋末的清晨已经很凉了,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脚底打滑。

我站在急诊楼门口的台阶上,裹紧了外套。马路对面是一排还没开门的早餐店,卷帘门都拉着,只有一家卖豆浆的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我没有急着回家。

我在急诊楼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大概有两分钟。风从街角吹过来,卷着一股叶子腐烂的气味。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的皮肤被消毒液洗得发白,指缝里还有没冲干净的碘伏黄渍。

我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六月中的某一天,也是夜班。那天晚上特别安静,急诊室一整个后半夜没有来过病人。我靠在值班室的椅子上打盹,睡得很浅。大概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我听到了一种声音——一种很低、很沉的震动,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不是机器的嗡鸣,也不是过往车辆的胎噪,而是另外一种东西。那声音持续了大概三四秒就停了,我醒过来的时候以为是自己的耳鸣,就没在意。

后来七月份又发生过一次,八月份一次。每一次都是凌晨两三点,每一次都只持续几秒,每次我想仔细辨认的时候就消失了。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因为我不确定它是不是真的。人有的时候值夜班太久会出现听觉上的错构——把空调压缩机的声音听成别的东西,把心跳声误认成背景噪声,我自己就是医生,这个道理我懂。

但何建国死之前说的那句话又冒出来了,"听到地下有水声。"

我的右手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一辆救护车从街角拐过来,车顶的灯闪了两下又熄了,慢吞吞地滑进了急诊楼的车库。我没有动,继续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救护车消失在拐角。

三年前我刚调到这家医院的时候,听过一个老护士提过一句闲话。她说城北那片老城区以前有一条河,后来填了,填了很多年了;但一到雨季地下室还是会渗水,水是灰色的,怎么抽都抽不干。当时我听了就过了,城北老城区改造的事情我不关心,地下河道改道的事情也不归急诊科管。

但现在我把这句话从记忆里捞了出来,放在何建国的病历旁边对比了一下。

灰色。何建国全身发黑之前,皮肤底下最先出现的颜色就是灰色,那种暗沉沉的、像是从血管里渗出来的灰。三年前老护士说的"灰色地下水"——跟这个有没有关系?

我不知道,但我想知道!

我走下台阶,沿着马路朝公交车站走。走了几步之后我又停下来,掏出手机,把何建国掌心的那张照片发到了我自己的另一个账号里,然后把原始照片从手机相册里删掉了。备份文件放在加密文件夹里,密码是我的生日加三个乱码。

做完这些我才继续往前走了。

公交车站的站牌上凝结了一层水珠,我用袖子擦掉一片,看了一眼早班车的发车时间。首班车还要十五分钟。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靠着站牌柱子站着,清晨的风从领口和袖口钻进来,凉得像针扎。

何建国已经死了。他掌心那个河床形状的印记不会因为死亡而消失,它还在那里,此刻正躺在医院停尸房的冰柜里,跟何建国的遗体一起变冷。

三天前那个印记还不在那里。三天的时间里,一样东西从无到有,长在了他的皮肤底下。

我想到赵主任在病历上写的"听不清"三个字。何建国在住院期间有没有跟赵主任提过那个印记?如果提了,赵主任检查过吗?如果检查过,为什么不写进病历里?

我打算明天去问问赵主任。如果他也不知道,那我可能就得去一趟何建国的家了。

公交车从远处亮着灯开过来,前挡风玻璃上糊着一层水雾。我上了车,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起来的时候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倒,暖黄色的光从我脸上滑过去又滑过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

那里什么都没有。干净的、正常的、没有任何异常颜色的皮肤。但我看着它的眼神,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慢慢地浮上来。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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