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萧野没有上船。
他蹲在码头边货垛的黑影里,眼都不眨地盯着那艘墨乎乎的大船,就这么直勾勾看到天快蒙蒙亮!货郎塞给他那截烧焦的船板,被他贴身揣着,活像揣了块烧红的烙铁,隔着几层布,那焦痕边缘的棱,都硌得皮肤发疼,时时刻刻提醒他,昨夜码头那道新补的船板,藏着多大的猫腻!
这艘墨色大船上的灯火,整整熬了一夜都没全灭!船头亮着一盏,船尾亮着一盏,甲板上巡夜的人影换了两拨。萧野掰着手指头数得门清:上半夜值夜的是四个,下半夜愣是换成了五个,平白多出来一个!他猜不出多出来的是谁,但有一点门儿清:这艘船,从天黑到天亮,半点儿警惕都没松过!
阿九悄悄蹲在他身边,蚊子哼似的问:“看出啥名堂没?”
萧野眼睛都没往这边转,直勾勾盯着船:“那船水线那儿补了块新板,新板底下压着的旧板,全是烧出来的焦黑!这艘船,三十年前就被大火烧过!”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当年沈家船队出事,不就是先起火,再沉船的?这是有人放火打明面来,有人凿船躲在暗处,两头下死手啊!”
阿九听完,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憋了好久才蹦出来一句:“那……现在咱们咋办?”
“等!”萧野就一个字,“老陆头还在他们手里,他们修船就得用人,只要人还活着,就总有露马脚的时候!”
天一亮,码头上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人挤人活像赶大集。萧野换了一身苦力打扮,把刀裹进一块破布里,混在扛大包的弟兄里头,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可算把这艘船看了个明明白白!船头挂着的黑旗子在江风里翻来滚去,那朵倒着的云影藏藏躲躲,半天露不出全形。船上水手看着没几个,可个个腰里都鼓鼓囊囊,眼神直勾勾的凶得很,哪儿像走船的水手,分明是一群拿刀的兵!
他绕着码头转了整整一圈,把能上船的地方全记在了脑子里:栈桥两头都有人把着岗,跳板白天收在船上,只有到晚上才放下来;船尾水线那儿系着两条小舢板,是给船上水手进出用的。而那块刚补的新船板,正正对着船尾右舷离水面还不到两尺,夜里涨潮的时候,刚好够一个人潜过去,伸手就能攀住船帮!
“就是这儿了。”萧野在心里悄悄跟自己说。
他蹲在栈桥边,凑过去跟身边卸货的老哥搭话:“我说老哥,那边那艘黑糊糊的大船,是哪家的呀?看着排场可不小!”
苦力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立马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可别问!那是‘黑皮’的船!这帮家伙是给码头上的大人物看场子的,他们的船,咱们能躲多远躲多远!”说到这儿他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不过我听人说,这船是从北边下来的,在江陵停了好几天了,鬼知道他们想干啥!前天夜里,还从船上抬下来好几个箱子,沉得离谱,两个人抬一箱都费劲!”
萧野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箱子?啥样的箱子啊?”
“全黑的大木箱,钉得严严实实,跟一口口棺材似的!”苦力挠挠头,“全都抬去码头边的货栈了,还专门派人守着!我琢磨着啊,这里头装的,十成十不是啥好东西!”
萧野把这话牢牢刻在心里,又绕着码头转了好几圈,把船上岗哨的位置、水线那块新补的船板,全摸得清清楚楚。午时刚过,就见船尾的跳板上走下来一个人。
那是个干瘦干瘦的老头,背驼得像个晒透的虾,手里提着个工具箱,可不就是陆老船匠嘛!他身后跟着两个黑皮,一左一右夹着他,那架势,跟押着犯人没啥两样,押着他回船铺去。
萧野远远瞅着,心一下子揪成了一团!老陆头脸色灰扑扑的难看得要命,走路脚步倒还算稳当。他刚走到船铺门口,忽然就停住了脚,回头往江面上望了一眼,又扫了那两个黑皮一眼,啥也没说,转身进门了。
萧野一直等到天全黑透,才摸摸索索蹭到了船铺后墙。刚踮脚想翻墙,就听见门“吱呀”一声,拉开了一条小缝。
老陆头就站在门后头,手里紧紧攥着一柄凿子,跟他少年给萧野看的那柄,长得一模一样!他望着萧野,浑浊的眼睛里半点儿惊讶都没有,好像早就在这儿等着他了。
“你就是那个带刀的年轻人?”老陆头的声音沙哑得像磨石头,“进来吧。”
萧野闪身就钻了进去。铺子里只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昏黄得很。老陆头把门关得严严实实,从怀里掏出那柄凿子,轻轻放在油灯底下。
“你见过我孙子了?”他问。
“见过了。”萧野答,“他手里也有一柄一模一样的凿子。”
“那是一对儿的。”老陆头说,“一柄是当年凿船用的真家伙,另一柄是我后来照着样子打的,真货就在这儿。”他指着灯下那柄凿子,声音抖了起来,“三十年前,沈家船队出海的前一天晚上,有人雇我上船补船底。我蹲在舱底,亲眼看见一个穿云麾阁衣裳的人,拿着这柄凿子,对着船底水线板,一下一下,硬生生凿出了口子啊!”
萧野听得呼吸都停了:“您看清他的脸了吗?”
老陆头摇了摇头:“他蒙着面呢。可那凿子我记死了,木柄上刻着云麾阁的记号,这错不了!后来船队出海着了大火,沉进了海里。我捡回一条命,全靠着抱着一块船板是我抱着那块破船板在海里漂了两天两夜,才捡回这条命啊!我逃回江陵之后,就把这柄凿子藏得严严实实,一藏就是三十年,就等着哪天能遇上沈家的后人,亲手把这证据交出去!
他顿了顿,慢慢打开了话匣子,就像把埋在心底捂了三十年的话,终于掏出来晒晒太阳了:我本来就是崇明洲人,打小跟着我爹学修船,那时候才二十出头,手艺哪比得上老人精啊!三十年前沈爷的船队要出海,缺个补船底的匠人,有人把我荐了过去,我本来心里打鼓,哪想到沈爷一点都不嫌弃我!他跟我说船底就是船的命根子,你补得仔细,就是帮我大忙了,就冲这句话,我踏踏实实跟着他干了半年,跟着船队跑了两趟东海呢!
说到这儿,老陆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睛,都一下子亮起来了,像是又回到了当年的船上:沈爷哪是外面那帮人嚼舌根说的那样啊!外头都传他是刀圣,杀人不眨眼,可我在船上待了大半年,半条无辜的性命都没见他害过!看见水手们吃不饱,他立马让人加菜;听见有船家被倭寇欺负,直接带着船队就去给人撑腰!他当年定的那三条规矩,东海这一块儿的老船家,提到现在都记着呢!
那……后来到底出啥事了?萧野的嗓子都不由得发哑,急着往下问。
后来啊,崖山出事前,沈爷接到了朝廷的勤王令,要带着船队去崖山勤王。老陆头的声音一下子沉了下来,临走前一天晚上,有人找我上船补船底,我提着工具箱钻到舱底,嚇得我魂都飞了,就看见一个穿着云麾阁衣裳的人,蹲在水线板边上,拿着这柄凿子,一下一下往船板上凿啊!我缩在暗处连大气都不敢出,看着他凿了十几下,又往凿开的缝里塞了什么东西,塞完还拿火漆封得牢牢的,又抹了一层桐油,生怕别人看出来破绽!他走的时候,靴子沾了舱底的油,在跳板上留了好几个黑脚印,我趴在那儿一直等到天亮,才敢探出头来。我那时候还骗自己,说不定是我看错了,说不定人家真的是在修船……可那凿子凿的是什么地方?是船底的水线板啊!那就是明摆着要整船人的命啊!
老陆头停了好半天,胸口还在呼呼喘气,好一会儿才接着往下说:船队出海才第三天,消息就传回来了——沈家的船在海上起了大火,沉得干干净净!我抱着那块凿坏的船板,在冰冷的海水里漂了两天两夜,才被过路的渔船捞上来捡了这条命。我逃回江陵,连崇明洲都不敢回,改了姓氏,就在这码头边躲着,一躲就是三十年啊!
这些年,就没人来找过你吗?萧野追着问。
怎么没找过!老陆头点点头,刚出事那几年,隔三差五就有人到码头来问,问有没有一个姓陆的船匠。那时候我年轻,心里虚得慌,就说自己是从北边逃难来的,搪塞过去了。后来问的人慢慢少了,我也熬老了,还以为这事儿就能这么翻篇了呢!直到三天前,他伸手指了指门外,黑皮找上门来,说码头来了艘大船,要找匠人修船底。我刚一上船,一眼就看见那面旗,反云纹!三十年了,这帮人,居然又回来了!
那他们认出你了?
这谁能说得准!老陆头摇摇头,他们让我修船底,我就修呗。我一边修一边看,那艘船的船底,凿洞的法子跟三十年前沈家沉船那处一模一样!凿洞的位置、凿口的形状,连用火漆封缝的手艺,都是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我修到第三天,后脊梁骨都冒凉气,他们哪里是找我修船,这是故意让我认出来这艘船啊!
认什么?
认三十年前那桩旧案啊!老陆头的声音都发颤了,他们怕沈家还有人记得那晚的事,怕那柄该死的凿子还留在世上,找不到凿子,就先找上门把我捏住,拿我当鱼饵勾着,就等着那个带刀的沈家后人,自己乖乖送上门来啊!
铺子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油灯烧得噼啪响,那一点点火苗被风一吹,晃来晃去的,倒像是替这沉了三十年的旧案,轻轻叹了口气。
老陆头伸手,把那柄凿子慢慢推到萧野面前:拿去吧,这就是你爹当年那桩旧案的铁证啊!
萧野伸出手握住凿子,指节都攥得发白了。他低着头盯着那柄凿子,木柄上那道细细的云纹,在油灯下微微泛着暖光。他忽然心头一震,这压了三十年的旧案子,终于让他摸到了实打实的证据,攥住了仇家的把柄啊!
他刚要开口说话,忽然听见铺子外面传来一阵咚咚咚的急促脚步声,紧接着砰一声巨响,店门直接被人一脚踹开了!
火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门口站着七八个黑皮,领头那汉子脸上横着一道寸来长的刀疤,正是黑皮的头目。他咧开嘴阴森森一笑:老陆头,我说你今儿干活儿怎么一直心不在焉,合着是偷偷给自家孙子找好接盘的了。说着,他的目光一下子锁在萧野身上,那笑更冷了,哟,这还送上来一个小崽子!腰上还挂着刀?挺有种啊!一块儿给我带走!
萧野的手,唰一下就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他的心跳得像打鼓一样,快得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心跳快得快要蹦出来,可手攥着刀柄却稳得像钉住了似的!他脑子里一下子闪过哑叔说过的话:浪拍过来的时候,别硬扛,顺着劲儿让它过去就好。又想起沈砚说的,刀是有灵性的活物,攥太紧它要挣,握太松它要溜,得刚刚好才行!
“跑!”他冲老陆头低喊一声,
手腕一翻,“唰”地就拔出了刀!
这可是他第二次拔刀啊!上一回在白沙浦滩头,刀下直接放倒了一个倭寇;这一回,刀光就着油灯一闪,最前头那个黑皮手里的棍子“咔擦”一声直接断成两截!那帮黑皮都看傻了,他们哪儿能想到,一个半大孩子,出手居然这么利落狠辣!
可萧野自己心里门儿清啊,他就凭着一股子初生牛犊的狠劲,半点儿章法都没有!第一个黑皮被他劈断棍子往后退,第二个、第三个立马就围上来了!他咬着后槽牙,把刀横在胸口,照着阿九教的起手式,一刀狠狠划出去,刀尖堪堪擦过第二个黑皮的肩头,只划破了衣裳,愣是没伤到肉!
“小崽子,还嫩得很呢!”刀疤头目狞笑着吼了一声,拎着根铁尺劈头盖脸就砸下来!萧野赶紧举刀去架,“当”的一声,震得他整条胳膊都麻了,膝盖一软直接半跪下去!刀疤头目跟着又是一尺子砸下来,萧野哪儿来得及起身,就地一滚,骨碌碌滚到了门边!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后窗“哗啦”一声直接碎成了渣!阿九破窗翻了进来,手里攥着根大门闩,劈头盖脸就砸在了刀疤头目的后脑勺子上!刀疤头目闷哼一声,往前踉跄了好几步,手里的铁尺“当啷”掉在了地上。阿九一脚直接把他踹翻,反手又是一闩砸过去,把扑上来的两个黑皮打得抱头鼠窜,连爹妈都认不出来!
“赶紧走!”阿九吼了一声。
萧野一把拽起老陆头,两个少年一前一后把老人紧紧护在中间,扭头就从船铺后门冲了出去!
这帮黑皮哪里肯放,呼啦啦跟着追出了后门!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萧野拉着老陆头往前冲,阿九在后面断后,俩人拼了命地往前跑!刚跑过两条巷子,眼看着就要把人甩开了,哎!前头巷口忽然无声无息亮起一排火把,亮得晃眼!
火把底下,直直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穿黑袍的瘦高个,脸上罩着一层灰纱,半点儿面目都瞧不清。他手里啥兵器都没拿,就那么负手站着,直勾勾盯着萧野,那眼神跟看一件早就囊中之物的东西一模一样!
“崇明刀。”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听得萧野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这声音,跟阿海学的那个腔调,半分不差!“原来真在你身上。盐场出来的小子,你可让我找得好苦啊。”
萧野把刀攥得更紧,一步挡在老陆头身前,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是谁?”
黑袍人没搭理他,慢悠悠抬了抬手。
火把一下子越亮越多了!巷口、屋顶、墙头,一个接一个亮起来,瞬间就把萧野、阿九还有老陆头,团团围在了光亮正中央。萧野这才看清楚,哪儿是几个人啊,足足几十号人!他们穿得五花八门,有黑皮的短打,有码头苦力的破衣衫,还有好些生面孔,腰里都挎着刀,站得整整齐齐,跟受过操练的官兵一模一样!
“江陵的码头,那可是块流油的肥肉。”黑袍人站在火光外头,声音不高不低,刚刚好飘进萧野耳朵里,“谁都想上来咬一口。浊浪门咬过,云麾阁也咬过。可他们哪儿知道——这块肉,早就是老子的了!”
“你的?是谁给你的?”萧野怒声问。
黑袍人还是不回答,慢悠悠往前迈了一步,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差点就踩到萧野脚边了:“盐场的小子,我找了你整整三年。从崇明洲找到海市,从海市找到白沙浦,又从白沙浦找到江陵。你真当自己是在逃命?其实你就是给我带路的啊——你走到哪儿,沈家的旧人就在哪儿,沈家的旧人在哪儿,那座岛不就跟着在哪儿了吗!”
萧野的心“咯噔”一下,一下子沉到了底!他忽然反应过来——这个人哪儿是在追他啊!这是跟着他,把沈家的旧人一个一个都挖出来啊!
“老陆头只是个引我的饵,对不对?”萧野嗓子发哑,“你要的,根本不是我,是那个持刀的人,自己乖乖送上门来!”
“真聪明。”黑袍人笑了,那笑声飘在黑夜里,跟砂纸蹭铁块似的,听得人浑身难受,“可惜啊,太晚了。既然你来了,那就留下吧——刀留下,你的命,也留下。”
他倒也不着急动手,慢悠悠摆了摆手,让火把往后退了一步,隔着几步远打量着萧野:“我给你个活命的机会。把刀放下,跪下来磕个头,我就留你一条命——送你去海市,跟你那个小丫头,做个伴多好。”
萧野的瞳孔一下子缩成了针:“阿蛮在哪儿?”
“在海市啊。”黑袍人慢悠悠说,“她日子过得不算舒坦,可命还在。你要是想让她往后过得舒服点,就乖乖把刀放下。”
萧野攥着刀把子,指节都攥得发白了,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我放不下。”
“哦?”黑袍人来了兴致,饶有玩味地看着他,“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这刀,不是“这是我独独扛下来的事!”萧野盯着对面,字字掷地有声,“这刀是我爹的,是沈家的,更是白沙浦所有枉死之人的!这担子,我放不下!”
黑袍人盯着他看了好半天,忽然嗤笑一声:“好样的,有种!那你可别怪老子心狠手辣了!”他猛地抬手一摆,密密麻麻的火把立马跟着动了,跟涨潮的海水似的,黑压压直冲着萧野涌了过来!
萧野半步都没退,就这么横刀立在巷口。身后阿九带着老陆头仓促远去的脚步声清清楚楚飘进耳朵里,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白沙浦的滩头,七爷的海市,哑叔挂在门外那盏暖黄的灯笼……这些好好过日子的人,全是因为他,才被卷进这摊浑水里来!今天说什么,他都不能再让任何人替他挡在刀尖前面了!
他低下头,攥了攥手里那柄小小的凿子——这是老陆头攥了三十年的命根子,更是他爹旧案铁打的证据啊!他一把将凿子塞回老陆头掌心:“拿着!过江去沙洲,找哑叔!”
老陆头死死攥着那柄凿子,皱纹堆里的眼睛一下子涌满了泪,抖着嗓子开口:“小兄弟啊……你年纪还这么小……”
“就是年纪小,才轮不到咱们死在这儿啊!”萧野催他,“快走!这凿子,比我命值钱!”
老陆头还想再劝,阿九已经一把架住他的胳膊往巷口拖:“老丈!这都什么时候了别磨蹭了!他在这儿断后,咱们赶紧过江。”
老人家被拖着往巷子另一头跑,跑出去好几步还拼命扭回头喊:“小兄弟!你爹的刀认得你!你得活着啊!活着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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