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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Thirteen Strikes of Chongming

Chapter 14 /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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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4 of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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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The Thirteen Strikes of Chong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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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面上那艘熄灭灯火的黑船,始终隔着一重浓重的夜雾远远吊在后头。

它没有冲锋,没有鸣号,甚至连船桨划水的声响都刻意压到极低,就像一头潜伏在暗流深处的巨兽,不急于撕碎猎物,只需要牢牢盯住商船的航迹。水下两道潜行小舟的水纹,也没有继续逼近,在距离运盐船数十丈之外便停住不动,借着夜色与浪涛的掩护,稳稳跟随着。

萧野伏在船尾粗糙的木板缝隙后面,后背已经被夜里冰冷的露水浸得潮乎乎。他的手紧紧按在衣襟内侧,一边压住发烫的残刀,一边留意江面每一处细微的波纹。Full novel: The Thirteen Strikes of Chongming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阿九把失灵的罗盘收回到油布包里,悄悄爬到萧野身侧,两个人肩膀几乎靠在一起,声音压得只有彼此能够听见。

“他们不想现在动手。” 阿九望着后方黑雾沉沉的江面,“若是今夜强攻,运盐船上几十名水手,就算大多是普通百姓,拼死反抗也会给他们带来不小损耗。他们更愿意一路尾随,把我们逼进东海开阔海域,到那时候,方圆百里找不到别的船只,我们才真正叫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萧野缓缓点头。经过江陵船坞那一夜,他已经慢慢读懂了这些幕后势力的行事逻辑。他们并不迷信打打杀杀,更擅长耗。一点点消耗你的体力,消磨你的心神,逼迫你一步步踏入他们预先设想好的局面。

“我们能不能劝运盐船的船主,就近找一处港湾靠岸,甩掉他们?”

“很难。” 阿九轻轻摇了摇头,“船主跑这条江路几十年,胆子小,只求安安稳稳把盐货送到入海口,拿到工钱。一旦告诉他后头跟着杀人的黑船,他第一反应不是掉头避险,而是害怕被祸事牵连,搞不好会直接把我们两个交出去,用来换取全船人的平安。乱世里头,普通人最先想保全的永远是自己,这谈不上善恶,只是活下去的选择。”

这番话,说得萧野心口沉甸甸。一路走来,他遇见过无数善良的普通人,哑叔、白叔、瘸腿货郎、白沙浦的渔户,可他同样也明白,不是每一个人,都愿意为陌生人赌上自己的性命。你不能强求一个靠着运盐养家糊口的船家,为了两个萍水相逢的少年,拿满船水手的身家性命去冒险。

后半夜余下的时辰,两人不敢踏实入睡,轮流守夜。

商船依旧顺着江流平稳向东行驶,船上其余的水手浑然不觉身后潜藏的凶险,蜷缩在盐堆旁边睡得鼾声四起。偶尔有值夜的水手踱到船尾,萧野与阿九便缩到阴影角落,尽量不引起旁人注意。

天边一点一点泛出灰白,漫漫长夜终于熬到尽头。

清晨的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裹挟着江水、盐粒、腐烂水草混杂在一起的复杂气味。江面上的夜雾慢慢散开,那艘尾随整夜的黑船,也在天光彻底大亮之前,悄无声息消失在远方水汽之中,仿佛昨夜的追踪只是一场虚幻的噩梦。

可船尾水面残留的细碎水痕还在,提醒萧野,昨夜发生的一切,全部都是真实。

运盐老船家走到船头,眯起眼睛望向东方海天交接的那一条细线,长长呼出一口白气。

“再过小半日,咱们就要驶出长江江口,真正踏足崇明海域了。” 老船家脸上带着一丝忧虑,“最近东海不太平,海雾说来就来,还有不少在外海游荡的歹船。我跑船这么多年,很少在这个时节碰上海上的大雾,总觉得今年的海水,看着都比往年阴沉几分。”

萧野站在老船家身后,轻声开口问道:“老丈,若是海上起了大雾,船只该往哪里躲避?”

“若是近海,便找礁石港湾下锚等候雾散。可往东那一片,大片海域底下全是乱礁,没有安稳的避风港。雾一起来,就只能靠着老水手的眼睛和潮水经验硬撑。” 老船家叹了口气,“大海这东西,它不跟你讲道理。人在它面前,再精明的算计,有时候都算不得数。”

接下来的半日航程,江面渐渐变得开阔,江水的颜色也从浑浊土黄,一点点过渡成淡淡的青蓝。咸腥的海风越来越浓烈,内河江河的气息彻底消散,属于大海的气息扑面而来。

等到正午刚过,预想之中的海雾,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白茫茫的浓雾如同千万层棉絮,从东边海面滚滚翻涌过来,转瞬之间便吞噬了远处的地平线。视野被压缩到极近的范围,放眼望去,目力所及只有一片混沌乳白,数步之外,人和物便看不真切。

运盐船上所有人瞬间紧张起来。水手们慌忙收起船帆,放下沉重的船锚,铜铃被不停摇动,沉闷的铃音在浓雾里面反复回荡,用来警示周遭往来船只,避免发生碰撞。

“不能再继续往前开了!” 老船家高声吩咐,“海雾太大,看不见暗礁,贸然航行,很容易直接撞碎船底!就地抛锚,等雾气薄一点再说!”

商船稳稳停在江口之外的近海海面,在层层白雾之中随浪轻轻摇晃。

萧野扶着船舷站在甲板上,四面八方全是流动的白雾,耳边只剩下永不停歇的浪涛拍打船身的声响。看不见太阳,看不见岛屿,看不见远方的船帆,整艘船仿佛被整个世界单独隔绝开来。

阿九走到他身旁,眉头紧紧皱起:“不对劲,这片雾来得太快太猛。正常海雾是慢慢漫上来,而不是这样像墙一样直接压过来。”

话音还没有落下,浓雾深处,骤然传来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

那一声惨叫爆发得突兀,又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大手硬生生掐断。紧跟着,铁器相撞的脆响、木板断裂的咔嚓声、重物落水的扑通声,断断续续从白茫茫的雾层深处飘过来。

船上所有水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纷纷攥紧手里的船桨、鱼叉,人人身体绷得笔直。

“是海上劫掠!” 老船家声音都在发颤,“雾里面有歹船!”

惨叫声隔着浓雾忽远忽近,你看不见敌人在哪,你不知道对方有多少船,不知道他们会从哪一个方向冲出来。恐惧,就来源于这种完全未知的压迫。

萧野隔着层层白茫茫的雾气,能够模糊分辨出,雾里面正在被劫掠的,是一艘体量不大的近海小渔船。渔船上面都是靠打鱼讨生活的普通渔民,没有像样的兵器,只能拿鱼叉、柴刀拼死抵抗。

几声兵器碰撞之后,反抗的声响慢慢微弱下去,只剩下几声绝望的呼喊,很快,又重新被无尽的浪涛吞没。

一名年纪偏大的老水手,站在船舷边,嘴唇哆嗦着说起沿海渔户代代相传的旧事。

“这就是东海人说的鬼道航路。专挑大雾天出没的歹船,船上不点灯火,不鸣号角,借着浓雾悄悄靠近渔船。过往的小渔船一旦撞上,十船难得有一船人活着回去。前些日子,有一艘打鱼的小船侥幸逃回来,整条船就活下来一个老舵手,人已经吓疯了,嘴里翻来覆去只念叨四个字:倒着的云。”

倒着的云。

这四个字,像一块冰冷的卵石,重重砸进萧野心底。那就是反云纹,就是昨夜尾随他们的那股势力。

“咱们赶紧起锚掉头!离这片海域越远越好!” 一名年轻水手慌慌张张大喊。

“现在掉头等于找死!” 老船家厉声喝止,“大雾锁海,看不清暗礁,乱转航向,转眼就会撞礁石沉海!只能原地抛锚,祈求歹人不要发现我们!”

整艘运盐商船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铜铃还在被人轻轻摇动,沉闷铃声一遍遍消散在浓雾之中。所有人缩在船舱与甲板的角落,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默默祈祷劫掠的歹船不会寻到这里。

萧野的心里,两种念头在激烈撕扯。

他可以就这么安安静静待在船上,和其余水手一起躲藏。大雾遮蔽踪迹,歹人未必能够发现这艘运盐船。保全自己,等待雾气散去,再继续向着无名孤岛前进,这是最理智、最稳妥的选择。

可雾层深处那断断续续的哀嚎,一遍遍钻进耳朵。他脑海里面浮现出白沙浦滩头的画面,同样是大雾,同样是海上匪徒,同样是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在刀刃之下无力挣扎。沈崇明当年定下的三条规矩,一遍一遍在心底回响:倭寇船只,不许侵扰近海百姓。

“你打算干什么?” 阿九一眼看穿了萧野的心思,伸手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别冲动!雾里面敌情不明,你孤身冲进去,等于往狼窝里面闯,一旦出事,不止救不了别人,我们奔赴孤岛、查清旧案、营救阿蛮的计划,会全部落空。”

“我知道凶险。” 萧野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可我做不到,明明听见普通人正在被屠杀,自己躲在这里装聋作哑。我爹当年立下的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用来瞻仰的,是要落到实处的。”

“可道义,是要拿性命去换的。” 阿九眉头拧成一团,“你死在这里,三十年前沈家旧冤永远石沉大海,阿蛮会永远被困在海市,东海万千渔户的期盼,也全部化为泡影。这一笔账,你算过吗?”

这句话像一盆冰冷的海水,兜头浇在萧野头上。

他不得不承认,阿九说的全是实话。人不是只有当下这一次选择。牺牲自己一时的良心冲动,换取未来能够掀翻整个黑暗势力,从根源上拯救更多人,是更宏大的道理。

可宏大的道理,能不能无视眼前活生生正在受难的人?

萧野站在晃动的甲板上,白茫茫的海雾在他周身流转。盐场的苦难、云麾阁的背叛、白沙浦滩头的鲜血、江陵船坞死去的普通人,许许多多画面在脑海之中来回翻涌。

“我没有办法两全。” 萧野缓缓开口,语气里面带着少年人的挣扎,“可我也不能完全袖手旁观。我不去硬闯对方的大船。我借着海雾掩护,悄悄绕过去,能救一个,就救一个。救不下,我立刻抽身退回来。”

阿九盯着萧野的眼睛,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海风卷着白雾从两个人之间穿过,浪涛不停拍击船板。最后,阿九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拦不住你。” 阿九从腰间解下一卷结实的长绳索,“绳索一头牢牢拴死在运盐船的主桅杆上。你拿着另一头下水,借着绳索定位,不至于在大雾里面彻底迷失方向。一旦局势不对,拽三下绳索,我立刻把你拉回来。记住,只要感觉到没有胜算,不要硬撑,活着回来才是第一位。”

萧野接过沉甸甸的粗绳索,把绳结牢牢系在自己腰间。又伸手摸了摸怀中那柄带着旧豁口的明刀,刀身的温度依旧安稳。

他没有带上全部的力气去搏命,只是牢记哑叔教给自己的观海之道:看懂浪势,顺势而为,不要硬扛汹涌的浪潮。

“保重。” 阿九的声音带着担忧。

萧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语,翻过船舷,悄无声息滑进冰凉刺骨的海水之中。

海水冷得刺骨,瞬间浸透全身衣衫。茫茫大雾笼罩海面,周遭能见度极低,只有手里这条绳索,是他和运盐船唯一的联系。他借着海水浮力,顺着绳索的方向,在浓雾之中,向着传来惨叫的方位慢慢游过去。

海水之下暗流杂乱,看不见礁石,看不见海床,四面八方全是白茫茫的雾气,人就像漂浮在混沌无边的虚空里面。浪涛一波一波推搡他的身体,好几次,汹涌的暗流几乎要把他从绳索旁边扯走。萧野咬紧牙关,手臂用力攥紧绳索,一点一点往前挪动。

越往前,空气中的血腥气息,就越是浓烈。

穿过一片流动的浓雾,一艘残破的小渔船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渔船的船舷已经被劈砍得七零八落,桅杆断裂,船板到处都是刀斧劈砍出来的裂口。几名满身刺青的匪寇,正站在残破的渔船甲板之上,手里握着锋利倭刀,正在搜寻残存的渔民。

大部分渔民已经倒在血泊里。只剩下一名白发苍苍的老渔夫,被两名匪寇死死按在船板,脖颈之上已经被刀刃划出一道伤口,鲜血顺着脖子不停往下流淌。匪寇高举倭刀,下一瞬间,就要落下致命一击。

萧野心中一紧,他没有大喊大叫暴露自己。双手发力,借着绳索的拉力,猛地从海水之中蹿上残破渔船的船尾。

双脚刚刚踩上湿滑的船板,他手中的明刀 “唰” 地出鞘。刀光在白茫茫海雾之中闪过一道冷冽弧线,顺着匪寇挥刀的力道顺势格挡。

“当!”

金属相撞的巨响,在浓雾里面炸开。

那名准备行凶的匪寇,被巨大的反震力道震得连连后退,虎口崩裂流血。甲板上其余几名匪寇,骤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动,齐刷刷转过头,朝着萧野的方向望过来。

“有人!有外人闯上来了!” 匪寇厉声嚎叫。

数名匪寇挥舞兵刃,一窝蜂朝着萧野围拢过来。

萧野牢记观澜的要义,不去硬碰敌人蛮横的蛮力,顺着对方刀招的走向侧身闪避,刀刃只寻找敌人招式之间露出的破绽。他的招式依旧算不上华丽精妙,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绝招,全部都是一路生死搏杀之中磨练出来的生存本能。

每一次挥刀,他的心底都沉甸甸的。他依旧会恐惧,依旧会不忍看见鲜血飞溅。可他清楚,此时此刻,退缩,就代表着眼前这位老渔夫,会立刻丢掉性命。

他一边缠斗,一边对着被按倒在地的老渔夫高声嘶吼:“跳海!抓住绳索,朝着响声的方向游过去!那边有商船!”

老渔夫浑身是血,听见这句话,拼尽全身力气,猛地挣开匪寇的束缚,一翻身,直接跃入冰冷的大海。

看见猎物逃脱,匪寇变得愈发狂暴,攻势变得更加凶狠。数把刀锋从四面八方同时压向萧野。萧野一个人,要同时应付四五名悍匪,身上很快增添了数道浅浅的刀口,皮肉被刀刃割破,温热的鲜血混上海水,顺着身体往下流淌。

他且战且退,慢慢向船尾靠近,腰间的绳索,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撤退的底线。只要拽三下绳子,阿九就会把他拉回到安全的运盐船上。

就在这个时候,浓雾的更深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道瘦高的身影,慢慢从流动的白雾里面走出来。脸上依旧蒙着一层灰纱,一身宽大黑袍,在海雾海风之中缓缓摆动。正是一路追猎他们的黑袍主事。

黑袍人没有急着冲上来厮杀,就站在数步之外,静静看着萧野孤身与匪寇缠斗。雾汽打湿了他的衣袍,他的声音穿过白茫茫的海雾,不急不缓地飘过来。

“盐场出来的小子,你总喜欢做这种得不偿失的事。” 黑袍人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救一两个无关紧要的渔户,消耗自己的体力,把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对你要完成的大事,没有半分好处。你明明可以安安稳稳,等到登上孤岛拿到完整双刀,再来清算这一切。”

萧野一边格挡劈来的刀锋,一边喘着粗气回话:“若是要等到手握绝世力量,才愿意伸手救人。那这份力量,本身就已经失去意义。”

黑袍人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在大雾里面显得有些飘忽:“多么天真的想法。等你见识更多乱世杀戮,你就会明白,人的善良,很多时候是最没用的东西。”

话音落下,黑袍人轻轻抬了抬手。

围拢萧野的几名匪寇,立刻改变战术,不再急于斩杀,而是转为围困、消耗。一刀一刀,不急不缓,不断消磨萧野的体力,不追求一击致命,只想把少年的精力一点点榨干。

萧野身上伤口越来越多,手臂、腰侧火辣辣地疼,体力飞速流失,呼吸变得粗重急促。他不停向船尾后撤,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绳索。只要三下,他就可以脱身离开。

可就在他准备拽动绳索撤退的瞬间,海雾远处,传来一声微弱的呼救。

那名刚刚跳海逃生的老渔夫,并没有游向运盐船的方向。大雾彻底迷了他的方向,他在海水里面迷失,正被一股汹涌的暗流卷着,向着匪寇的大船方向漂过去。

老渔夫的呼救声微弱,被浪涛大半掩盖,可萧野清清楚楚听见了。

这一刻,萧野陷入两难。

拽绳索撤退,自己可以活。但刚刚拼死救下的老人,转眼就会再一次落入敌人手里,难逃一死。若是冲过去救人,自己就会彻底脱离绳索的保护,在茫茫大雾的大海之中,失去最后的退路。

黑袍人仿佛看穿了萧野内心的挣扎,隔着层层白雾,缓缓开口引诱:“选吧。选你自己的命,还是选一个陌生老人的命。这就是乱世给你的考题。”

浪涛哗哗作响,白茫茫海雾不停在甲板之上翻涌。萧野的胸口剧烈起伏,伤口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温热的残刀,又望向浓雾之中那道正在被暗流裹挟、一点点漂向敌船的微弱人影。

他的手指,从绳索上面,慢慢挪开。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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