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雾在天快亮的时候,慢慢散了大半。
这孤岛的岸,不是别处那种雪白细沙,是大片发黑的滩涂。潮水退下去之后,淤泥摊开,踩上去软乎乎往下陷,每抬一次脚,都要费不小力气,泥里裹着碎贝壳、腐烂海草,还有被浪冲上来的枯木断枝。夜里落过一阵小雨,空气里又咸又冷,风裹着海水的腥气,往骨头缝里钻。
陈砚蹲在一块半埋进泥里的礁石后面,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海面。
他身上那件粗布短褂早就被海水泡得发硬,边缘磨出毛边,肩头还有一道浅浅的刀痕,是前几日躲避追杀时留下的。这几日在岛上落脚,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心想着刀法、招式,更多时候,只是盘算怎么活下去。孤岛看着荒凉,却藏着好几户逃难来的人,有老有小,都是从沿海村落逃过来,本以为躲进这片与世隔绝的海隅,就能躲开兵灾与倭寇。
可眼下,他们的安稳到头了。
远处海面,几艘窄长倭船顺着涨潮的水流,一点点靠近滩头。船身低矮,船板被海盐浸得发黑,船头上插着褪色的布幡。船上人影晃动,说话的声音隔着海浪断断续续飘过来,叽里咕噜,听不懂字句,却能听出那股粗野蛮横的调子。
阿禾就蹲在陈砚身侧,身子绷得紧紧的,小手攥着一截削尖的木矛。她才十四岁,原本跟着爹娘在海边打鱼,上个月村子遭劫,爹娘没能逃出来,跟着一群难民漂到这座孤岛。往日里她性子安静,平日里帮着岛上老人拾贝、晒海草,很少说话。可此刻,她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发白,木矛杆被她攥得指节泛白。
“陈大哥,他们上来了。”阿禾的声音压得很低,微微发颤。
陈砚轻轻点头,抬手示意她不要出声。他没有立刻拔刀。
若是寻常江湖故事里,此刻该是侠客提刀上前,几招之间斩敌护民。可陈砚心里清楚,刀不是万能的。他手里那柄崇明短刀,锋利不假,可滩涂这种地方,脚下淤泥牵绊,施展不开。对面倭寇有七八个人,带着长刀、短矛,还有火绳枪。一旦贸然出手,杀得掉前面一两个,剩下的人一旦散开,转头去搜藏身的岩洞,岛上那些老人、孩童,一个都跑不掉。
这便是乱世里最无奈的地方。一身本事,也不能随心所欲。武功只能护住自己一时,护不住一群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身后不远处的土坡后面,藏着岛上其余的人。年过六旬的周老汉,腿上早年被海礁石划伤,落下病根,走路一瘸一拐。还有抱着襁褓婴儿的妇人刘氏,孩子昨夜受了凉,断断续续地啼哭,刘氏只能不停用衣襟捂住孩子的嘴,生怕哭声传到滩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喘,目光死死盯着滩涂上来的倭寇。
为首的倭寇个子不算高,肩膀宽厚,脸上横着一道刀疤,腰间挎着一柄倭刀,脚下踩着简易木屐,踩进淤泥里,木屐很快陷进去半截。他停下来,左右打量这片海岸,目光扫过滩涂、礁石、后方的矮树林。
“看看这里有没有人。”旁边一个倭寇用生硬的汉话开口。
几个人分散开来,踩着淤泥向前探查。他们动作不算急切,显然不是第一次上岸劫掠。他们习惯先探查地形,搜寻有没有村落、粮食,有没有可以掳走的人。
陈砚的手指搭在刀柄上,指尖冰凉。他心里在权衡。
他可以冲出去,偷袭走在最前面那两个落单的倭寇。一刀一个,不是难事。但剩下的人听见动静,必然会戒备。这片滩涂视野开阔,没有多少遮挡,一旦缠斗起来,他很难脱身,更没法掩护后方百姓转移。一旦拖久了,倭寇分出人手,绕到后方岩洞,老幼无处可逃。
杀人容易,护人难。
他侧过头,低声对阿禾说:“你悄悄往后退,去告诉周老汉,把所有人往山后密林中撤,不要带重物,只带水和干粮。尽量不要发出声响。若是听见厮杀声,不要回头,只管往林子深处走,找那个石洞藏起来。”
阿禾咬着嘴唇:“那你呢?”
“我在这里拦他们一阵,拖延时间。”陈砚语气平淡,没有豪言壮语,“我不一定能打赢所有人,但我能拖住他们,给你们争取赶路的时间。”
阿禾眼睛发红:“他们人多,你一个人……”
“我不一定非要和他们死拼。”陈砚轻轻摇头,“对峙,吓唬,能拖一刻是一刻。能不流血,最好。若是到了不得不动手的时候,我会自保。”
阿禾盯着他看了片刻,点点头,攥紧木矛,弯腰,贴着礁石的阴影,慢慢向后挪,消失在低矮灌木丛后面。
滩涂上,倭寇已经向前走了数十步。刀疤头目停下脚步,弯腰,伸手摸了摸滩地上新鲜的脚印。脚印不大,混杂着孩童和老人的痕迹,是昨夜岛上人出来捡拾贝壳留下的。
“有人。”刀疤头目抬眼,看向后方的树林,咧嘴一笑,露出泛黄的牙齿,“藏在附近。找。”
两名倭寇提刀,朝着灌木丛方向走过去。
陈砚缓缓从礁石后面站起身。
他没有大喊,没有主动冲锋。只是握着短刀,静静站在滩涂与礁石交界的地方,挡住倭寇去往山林的通路。海风掀动他破旧的衣衫,脚下淤泥没过脚踝。
刀疤头目骤然止步,其余倭寇也停下脚步,齐刷刷看向陈砚。
他们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一个持械之人。
刀疤头目上下打量陈砚,见他衣着简陋,不像官军,也不像那些江湖上锦衣佩剑的武士,只是个风尘仆仆的汉子,手里一柄短刀,看着质朴,没有华丽纹饰。
“你是什么人?”刀疤头目用生硬汉话问道。
“住在岛上的人。”陈砚声音平稳,没有激昂,也没有畏惧,“这片岛,就我们几户逃难百姓,没有金银,没有粮食。你们回去,不必在这里耗着。”
刀疤头目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粗哑:“逃难的百姓?藏在岛上,定然有东西。乖乖让开,我们搜一搜,不伤人。若是阻拦,就杀了你,再把里面的人全部抓出来。”
“搜不得。”陈砚站在原地不动,短刀垂在身侧,没有举起来,“里面都是老人、妇人和孩子,没有值钱东西。你们若是非要往前走,只能从我身上踏过去。”
“就凭你一把短刀?”旁边一个年轻倭寇嗤笑一声,握紧手里的长刀,便想要上前。
刀疤头目抬手拦住他。头目心思更稳,盯着陈砚,仔细观察他的站姿。陈砚双脚分开,稳稳扎在淤泥里,身子不晃,气息平稳,握刀的手松弛,却没有一丝破绽。这人懂刀法,不是普通农夫。
“你是习武的?”头目问道。
“学过一点防身的本事。”陈砚如实回答,“我不想杀人,也不想被人杀。大家各退一步,最好。”
“我们出海,本就是求财抓人。”刀疤头目缓缓抽出腰间倭刀,刀身在朦胧天光下泛着冷光,“要么你闪开,我们进去搜人;要么,我杀了你,再进去。两条路,你选。”
陈砚心头清楚,谈判的余地已经很小。这些倭寇常年在海上劫掠,手上沾满人命,不会因为几句话就掉头离开。可他依旧抱着一丝念想,能不打,就不打。一旦动起刀,血一洒在滩涂上,仇恨就再也收不住。
“岛上没有值得你们冒险的东西。”陈砚继续说道,“岛上土地贫瘠,只能挖点贝类,野菜都不多。若是厮杀起来,你们有人受伤,这片孤岛没有医者,伤重的人,只能死在这里。大海茫茫,船若是受损,你们也回不去。”
这番话不是吓唬,是实实在在的难处。倭寇一行人面面相觑,有人心里开始动摇。
刀疤头目脸色沉了下来。他看得出,眼前这人不是在虚张声势。对方懂刀,愿意对峙而不是直接出手,说明此人有顾虑,牵挂身后那些百姓。头目心里飞快盘算:硬冲,免不了要死人。可空手回去,也不好交代。
“把岛上的人都叫出来。”头目开口,“我们不杀人,只带走年轻的,其余老弱留下。这样,不必流血。”
陈砚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掳走年轻人,卖到海外做苦役,生不如死。这比直接杀人还要残酷。
“不行。”陈砚语气坚定,“谁也不能带走。”
“那就只能动手。”刀疤头目不再多言,抬手示意手下,“左右包抄。别直接硬拼,耗他力气。滩涂淤泥绊脚,他撑不了多久。”
两名倭寇从左右两侧,踩着淤泥慢慢迂回,想要绕开陈砚,直扑后方山林。另外三人,正面缓步逼近,手里长刀微微抬起,目光锁定陈砚。
陈砚脚步不动,目光左右流转。他知道,对方的打算,就是牵制他,分出人手去抓后方的百姓。
他不能被正面这几个人缠住。一旦陷入缠斗,两侧倭寇就能绕过去。
脚下轻轻用力,淤泥咕叽作响。陈砚慢慢向前踏出一步,短刀依旧没有高举,只是手腕微微下沉,摆出守势。
“别想着绕过去。”陈砚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想要过去,就得先过我这一关。”
左侧那名倭寇性子急躁,耐不住,大吼一声,踩着淤泥猛冲过来,长刀斜劈,刀风带着腥咸海风。淤泥拖累,他的速度远不如平地,招式看着凶狠,却留有破绽。
陈砚没有硬接这一刀。脚下轻轻向侧面滑开,避开刀锋。倭刀擦着他肩头掠过,砍在礁石上,溅起碎石。陈砚手腕一转,短刀贴着对方长刀刀身轻轻一磕。
“当”的一声轻响。
这一下,不是硬碰硬的死斗,是卸力。那倭寇本就站在软泥上,重心不稳,被这股力道一引,脚下一滑,整个人踉跄着摔进黑泥之中,长刀脱手,半边身子糊满淤泥,狼狈不堪。
陈砚没有趁势补刀。
这是他的底线。不到万不得已,不取性命。
摔倒的倭寇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满身污泥,又惊又怒。其余倭寇见状,都顿了一下,心里多了几分忌惮。
刀疤头目眉头紧锁。他看得明白,这人刀法沉稳,不贪攻,不冒进,每一招都留有余地。若是寻常武人,刚才这一下,已经可以顺势刺穿对方咽喉。可这人收了手。
“你倒是心软。”头目冷冷开口,“战场上心软,就是送命。”
“我不是来寻仇的。”陈砚回答,“我只是守着这片岸。”
右侧倭寇见同伴倒地,举矛刺向陈砚腰侧。矛尖来势不慢,陈砚侧身,短刀轻削,刀刃擦过矛杆,削下一小片木刺。同时脚下轻轻一踹,踢在对方脚踝。淤泥里本就站不稳,那人重心一歪,长矛刺空。
短短几下交手,没有漫天飞舞的招式,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淤泥搅动的咕叽声,兵刃轻微碰撞的脆响。每一招都很实在,都是在滩涂这种恶劣环境里,实打实能用出来的法子。没有华丽凌空跃起,没有内力震飞敌人,脚下淤泥牢牢困住所有人,谁都没法随心所欲施展。
这便是写实的打斗。武功不是用来逞威风,只是绝境里自保、阻拦他人的手段。
刀疤头目知道,不能再试探。他抬手,抽出腰间短柄火绳枪,枪口对准陈砚。
“停下。再动,我便开枪。”
陈砚脚步顿住。火绳枪威力不小,一旦击中,就算不死,重伤之下,他再也拦不住这群倭寇。
双方就这么僵持在滩涂上。潮风卷着水雾,在两拨人之间流动。一边是远道而来,靠劫掠活命的倭寇;一边是孤身拦在滩头,身后藏着一群无助难民的陈砚。
没有人再贸然上前。
陈砚心里暗暗估算时间。阿禾应当已经带着人往山后密林转移了。山路难走,带着老人和婴儿,行进很慢。他还需要再拖一阵子。
“你们出海劫掠,也是为活下去。”陈砚缓缓开口,试图再寻一点空隙,“海上风浪凶险,劫掠为生,哪天遇到风浪,或是遇上别的船队,性命说没就没。何苦非要为难一群手无寸铁逃难的人。”
刀疤头目沉默片刻,眼神复杂。他自小在海上讨生活,见过无数风浪,也见过无数生死。可掠夺已经成了习惯,不抢,手下这些人没有口粮,没法活下去。
“道理我懂。”头目低声说,“可我们没有别的活路。”
就在这时,远处海面,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
声音低沉,从海上传来,穿透薄雾。刀疤头目脸色一变,猛地回头望向海面。另外几人也纷纷转头,神色慌张。
那是他们船队集合的号角。怕是别处海岸遇上官军巡查,要他们立刻返航。
头目咬了咬牙,目光来回扫过陈砚,又看了一眼后方山林。若是继续缠斗,未必能快速拿下此人,一旦耽误时间,船队开走,他们几个人就会被丢在这座孤岛,困死在这里。
“今日暂且退走。”刀疤头目沉声说道,“但我们还会回来。下次再来,不会再跟你废话。”
他挥手,招呼手下,扶起那名摔在泥里的同伴,慢慢向后撤退,踩着滩涂淤泥,往倭船方向退去。临走之前,头目回头深深看了陈砚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忌惮,也藏着杀意。
倭寇一行人陆续登船,拉起船帆,调转船头,顺着潮水缓缓驶离这片海岸。
直到倭船的影子消失在海雾边缘,陈砚紧绷的身子才慢慢松下来。一直攥刀的手,早已浸满冷汗,胳膊酸痛。他缓缓收起短刀,低头看向脚下发黑的滩涂,泥地上留下杂乱脚印,还有兵刃磕碰留下的浅浅痕迹。
一场对峙,没有大开大合的血战,却耗尽心力。
陈砚转身,快步朝着后方山林走去。他要去找到那群逃难的人,告诉他们危机暂时过去了,但不能放松。倭寇许诺会回来,这不是一句空话。
他走进灌木丛,远远看见阿禾守在路口,看见陈砚平安走来,小姑娘紧绷的脸一下子垮下来,眼眶瞬间红了。
“他们走了?”阿禾小声问。
“暂时退了。但他们说了,还会再来。”陈砚轻声说道,“咱们不能再待在这片靠近滩涂的岩洞,得往孤岛更深处搬迁,重新找藏身的地方。”
周老汉抱着柴火,慢慢走过来,叹了一口气:“这大海之上,本以为孤岛是避难所,没想到,倭寇照样能寻到这里。天下之大,想寻一处安稳落脚的地方,怎么就这么难。”
风穿过林间枝叶,沙沙作响。海浪依旧一遍遍拍打岸边滩涂,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岸痕。今日的危机暂且平息,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平静只是短暂的。这片孤岛上,往后的日子,会更加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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