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毒泉
毒泉是岳龍在深林边缘发现的。
那天他去猎毒。深林边缘的毒物,被市上的人采得差不多了,他越走越深,走进一片没来过的山坳。山坳里有水声——他循着水声走过去,看见一汪泉。
泉水不大,只有半间屋那么宽,水色碧绿,绿得发黑。泉边寸草不生,却围着密密一圈毒草,长势疯野,比别处的毒草粗了一倍不止。
岳龍在泉边蹲下来,没有急着碰水。
他先看泉边的毒草——这是最省事的探法。毒草是活的测水石,泉水能养出这么疯的毒草,水里必有毒精。
他折了一根草茎,探进泉水里。
草茎入水,碧水一浸,那截草茎肉眼可见地焦了、黑了,像被火烧过。
岳龍把草茎抽出来,扔了。
毒精,而且是烈性的毒精。这水,凡人沾一点就死;蛊修喝了,也要烂穿肠子。
可毒精对蛊是什么?
是粮,是药,是命。
他的黑纹蛊,要是能用这泉水喂——哪怕掺一丁点,比喂一百只活蝎都管用。
岳龍在泉边站了一会儿,又绕着山坳走了一圈。
他发现了两件事。
第一件,这泉不是他先发现的。泉边一块石头上,有新鲜的脚印,看纹路,是草鞋——蛊修踩的。还有泉边一处毒草丛,被人折过,断口还没干。
有人比他先到,探过泉,走了。
第二件,这泉的位置,不算太深。从深林边缘的猎户小道,半个时辰就能摸进来。也就是说,只要消息传开,谁都能找到。
岳龍退到山坳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汪碧泉。
他没有再走近。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自己从这泉边摘干净——他绕着来路,把可能留下的脚印扫掉,又绕了一段远路,从另一个方向回了蛊市。
没有人知道,他也探过这泉。
回到蛊市,岳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照常搬货、跑寨子。
可他心里,一直在算账。
那汪泉,是宝,也是祸。
宝,是毒精能养蛊、能炼身、能换大价钱。
祸,是它引来的争夺,会死人——南疆的规矩,值钱的东西,从来不是先到者得,是拳头大者得。
他一个一转中阶,去抢那泉,跟找死没区别。
所以他不抢。
他等着。
毒泉的消息,没过几天,就传开了。
传出消息的,不是岳龍——他一个字都没说。是那个先他一步探泉的蛊修,大概是在别处漏了嘴。消息先从外围寨子传起来,再传进蛊市,最后,连莫管事那边都知道了。
"深林边上有口毒泉!毒精浓得能毒死二转!"
"谁得了那泉,谁家蛊就能起飞!"
市上的人开始往山坳跑。
岳龍站在青记摊边,看着一拨又一拨人背着家伙往深林方向赶,脸上没有表情。
头两天,去探泉的人,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光:"水是真的!毒精真的浓!"
第三天,开始死人了。
两个外围寨子的蛊修,为了一处泉边毒草的归属打起来,一个被另一个的蛊咬断了喉咙。消息传回来,市上的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去的人更多了。
谁都觉得,自己会是那个活下来的。
莫管事的人也来了。一个胖管事带着四个打手,在泉边圈了一块地,说:"乌骨寨的地界,泉归寨里。要采毒精,交贡。"
外围寨子的人不敢跟莫管事的人争,骂骂咧咧地退了。可退了的人不服气,半夜又摸回去,想偷采——被莫管事的打手抓住,吊在山坳口的树上。
岳龍没有去看那泉。
他只是每天傍晚,站在市口,听回来的人说泉边的消息。
谁死了,谁伤了,谁抢到了,谁被莫管事的人收了——他把这些,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有人问他:"赵大,你不去碰碰运气?那毒泉,采一把毒精,抵你跑半年腿。"
岳龍憨憨地笑:"小的就是个跑腿的,那毒精,烫手。小的没那个命。"
那人笑他胆小,走了。
岳龍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却清楚:那泉,现在是一锅滚油。谁伸手,谁烫着。
他要做的,是等这锅油,慢慢凉下来。
等抢泉的人,死的死,伤的伤,两败俱伤——
到那时候,他再出手。
夜里,他回到营地,把黑纹蛊喂了,坐在火边。
老赵小声问:"陛下,那毒泉……咱们不去看看?"
"去看什么。"岳龍说,"看他们打架?"
"那您……"
"我现在去,是送死。"岳龍说,"毒精是好东西,可好东西,要等别人替你把它捂热了,再拿——那才叫到手。"
他望着火,声音很轻:
"南疆的规矩,不是谁先发现,东西就是谁的。是谁活到最后,东西才是谁的。"
"我现在,还活着。"
(第二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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