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村是个穷地方,穷到连山贼都懒得来抢。
村口有块大石头,不知道什么朝代立在那儿的,日晒雨淋三百年,上面刻的字早被磨平了。村里人每天路过,没人多看一眼。
沈安最喜欢那块石头。
因为石头上能睡觉。
时值盛夏,午后阳光毒辣,沈安躺在石头上,用一片荷叶盖着脸,鼾声均匀。他穿着青石村最常见的粗布短褐,袖口磨得发白,脚上一双草鞋,左脚那只还断了根绳。但他睡得比任何人都香。
“沈安!”
一声怒吼从村口传来,中气十足,惊飞了老槐树上的麻雀。
沈安翻了个身,继续睡。
“沈安!你个小兔崽子!”
沈大山扛着石锤,大步流星冲过来,一把揪住沈安的耳朵。沈安“哎哟”一声,荷叶掉在地上,露出一张十七岁少年的脸——不算英俊,但胜在干净,眉眼间带着一股懒洋洋的劲儿,好像天塌下来他也能翻个身再睡。
“爹,耳朵要掉了。”
“掉了好!掉了省得我天天喊你!”沈大山气得胡子都在抖,“今天是初几?”
“初……初七?”
“初八!是初八!”沈大山吼道,“王屠户家的石磨磨坏了,说好今天去修,你人呢?王屠户从早上等到晌午,猪肉都多卖出去三扇了!”
沈安打了个哈欠:“爹,王屠户家的石磨本来就该换了,磨了二十年,磨盘都薄了一层。修不如换,换不如不磨——反正猪肉又不用磨成粉吃。”
“你……”沈大山气得说不出话,举起石锤想砸,又舍不得砸儿子,最后往旁边一砸,砸在大石头上,嘣一声弹起一片石屑。
沈安趁老爹心疼石锤的功夫,从石头上溜下来,拍拍屁股,往村里走。
“你去哪?”
“去王屠户家。”
“现在去还有个屁用!人家都等一上午了!”
“那就等下午呗。”沈安头也不回,挥了挥手,“爹,回家告诉我娘,今晚我想吃豆腐干。”
沈大山攥着石锤,看着儿子懒洋洋的背影,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老子当年怎么捡了这么个玩意儿……”
沈安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捡来的。
沈大山和刘翠花没有隐瞒过他。五岁那年,村里的孩子骂他是“野种”,沈安哭着回家问娘。刘翠花把他抱在怀里,说:“你是我从后山捡回来的,是天上的神仙送给我的宝贝。他们骂你,是因为他们没有神仙送宝贝。”
沈安信了。不是因为相信神仙,而是因为相信娘。
后来他长大了,知道神仙不会往青石村这种穷地方送宝贝,但沈大山和刘翠花对他的好是真的。所以他决定——这辈子就在青石村躺平,继承养父的石匠铺,娶隔壁村卖菜的小翠,生三个娃,老死在这条山沟里。
这个计划,他称之为“完美人生”。
当然,能不能娶到小翠另说。
毕竟小翠每次见他,都只收他三文钱菜钱,对别人收两文。
沈安的理解是:“她对我特别客气。”
村里人的理解是:“她怕你赊账。”
王屠户家的石磨确实该换了。沈安蹲在磨盘前,看了半柱香,得出结论:“修不了。”
王屠户急了:“怎么就修不了?我爹用了二十年,我用了十年,怎么到你手里就修不了了?”
沈安指着磨盘上一道裂纹:“看见没?这道纹从中间裂到边上,再磨半个月,磨盘就会碎成两半。到时候你家的猪不用磨粉了,磨盘会自己把自己磨成粉。”
王屠户脸色发白:“那……那怎么办?”
“换新的。”
“新磨盘多少钱?”
“四百文。”
王屠户倒吸一口凉气:“四百文?我卖一头猪才赚五十文!”
沈安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石粉:“所以你可以选择不换。等磨盘碎了,你家的猪没东西吃,饿瘦了,卖不出价钱,然后你亏的就不止四百文了。”
王屠户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最后咬咬牙:“换!”
沈安点点头,转身往家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石磨盘得去隔壁村李大石匠家买,他家石头好。别去张石匠家,张石匠家的石头是风化岩,磨三年就裂。”
王屠户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我天天躺石头上睡觉,什么样的石头好,我比石头自己都清楚。”沈安打了个哈欠,“走了,困了。”
王屠户看着沈安的背影,自言自语:“这娃……好像也没那么没出息?”
恰好路过的张大爷听见了,嗤笑一声:“没出息就是没出息。你指望一个天天睡石头的娃有出息?除非石头开花。”
这个评价,沈安听了十七年,早就不在乎了。
他的人生信条贴在家里的床头,郑重其事地写了四个大字:
躺着就好。
字是沈安自己写的,歪歪扭扭,像四只被踩扁的蚂蚁。沈大山每次看到那四个字,都想把墙皮铲了。但刘翠花不让,说:“孩子写的,留着。”
沈安回到家,刘翠花正在灶房做豆腐干。豆腐干是青石村的特产,石磨磨出来的豆浆,点卤压成豆腐,再晒成干,咬一口有嚼劲,带着豆香。沈安从小就爱吃。
“娘,今晚吃豆腐干吗?”
“吃。”刘翠花头也不抬,“你去把灶火生上。”
沈安乖乖去生火。灶火生起来了,他坐在灶前,看着火光,又开始犯困。
“安儿,你今天去王屠户家了没?”
“去了。”
“修好了?”
“没修,让他换新的。”
刘翠花停了手里的活,转头看他:“你怎么不给他修?”
“修不了。磨盘裂了,再修也管不了几天。给他换新的,虽然贵,但能用三十年。”
刘翠花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摸摸沈安的头:“你这孩子,脑子比谁都灵光,就是懒。”
沈安靠在娘身上,蹭了蹭:“娘,懒有什么不好?”
“懒有什么好?”
“懒人不用操心,不操心就不累,不累就活得久。活得久,就能多吃娘做的豆腐干。”
刘翠花被逗笑了,拍了他一下:“就你会说话。”
沈安嘿嘿一笑,继续往灶里添柴。
这就是沈安在青石村的日常——睡觉、修石磨、吃豆腐干。偶尔被老爹骂,偶尔被娘夸,偶尔被村里人嘲笑。但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不在乎。
他只想躺平。
一辈子躺平。
可惜,老天爷不这么想。
那天晚上,一颗黑色流星划破天际,砸进了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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