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哇！”暴戾的婴儿啼哭，一声接着一声，在青黑色的鬼域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用指甲，刮在人的耳膜上。张伟扶着墙，走到形体房破碎的窗边，向宿舍楼的方向望去。鬼域的青黑雾气中，他借着刚刚驾驭的镜鬼之力，看得比普通人清楚得多。
宿舍楼前的空地上，那个挺拔的身影，单膝跪地。是周正。他的制服，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鲜血浸透了衣衫。他手中的鬼火，已经微弱得像一簇随时会熄灭的烛苗。而在他的对面，那个佝偻的敲门鬼老人，正一步一步，缓缓地向他逼近。
周正，败了。不是他不够强，而是敲门鬼的杀人规律，太过无解，也太过隐蔽。它不需要和你正面搏杀，只需要敲响那三长两短的门，等你在恐惧中犯错。为了掩护一整栋楼的学生撤离，周正一次次地以身犯险，硬生生把敲门鬼的注意力，全引到了自己身上。
他的灵异力量，耗尽了。“周正……”张伟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很想冲下去救人。可他刚刚驾驭镜鬼，身体虚弱到了极点，连站稳都费劲。以他现在的状态冲下去，非但救不了周正，只会白白搭上自己和杨间两条命。
更残酷的是，张伟清楚地知道——周正的死，几乎是一个无法更改的“节点”。因为周正一死，他体内的鬼婴才会复苏；鬼婴复苏，才有了后来贯穿全书的饿死鬼主线；而杨间，也必须在这一夜的绝境里，走到弘法寺，去拿他的鬼眼。
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张伟能做的，从来不是螳臂当车地去堵，而是在洪流之中，尽可能多地捞起那些本不该死去的人。空地上，周正缓缓地站了起来。他已经站不稳了却还是用手里那点微弱的鬼火，照亮了身后学生撤离的路。
他抬起头，望向敲门鬼，那张刚毅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我是国际刑警，周正。”他咳出一口血，声音却依旧洪亮，“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别想过去，伤害我的学生。”
敲门鬼，停下了。它缓缓地抬起那只枯瘦的手。“咚——咚——咚——咚、咚。”
这一次，它敲的，不是门。它敲的，是周正的胸膛。三长两短的敲击声，在周正的胸口，闷闷地响起。周正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只枯瘦的手，又抬起头，望向了漆黑的夜空，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这位铁骨铮铮的国际刑警，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再也没有起来。倒下前的最后一瞬，他用尽残余的力气，把手中那簇鬼火高高抛向学生撤离的方向。幽绿的火光在半空划出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弧线，像一座最后的灯塔，替那些奔逃的孩子照亮了通往校外的路。
直到火光落地，他那只始终指着生路的手，都没有放下。张伟隔着这么远望着这一幕，喉咙发紧。他忽然懂了周正为什么明知是死也要留下——有些人扛起责任，从不是为了活着被人记住，而是因为身后站着要护的人。
这份东西，也顺着这场死亡，烙进了两个少年的骨血里。“周警官！”杨间也冲到了窗边，看到这一幕，眼睛瞬间红了，嘶吼出声。张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的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杨间，看仔细。”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这就是驭鬼者的结局。力量即诅咒，从驾驭厉鬼的那一刻起，我们每个人，都是在向死而生。”“周正警官，是为了掩护学生才死的。”
“他的死，不能白费。”杨间死死地咬着牙，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泪无声地从这个倔强少年的眼角滑落。就在这时——周正的尸体，发生了诡异的变化。他的腹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隆起、蠕动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嗤啦——”一只青黑色的、皱巴巴的小手，从周正的腹部，伸了出来。紧接着，一个婴儿大小、浑身青黑、皮肤像是被水泡胀了的怪物，从尸体里，缓缓地爬了出来。它没有头发，脑袋异常地大，一双眼睛是浑浊的惨白色，没有瞳孔。
它爬出尸体后坐在周正的身上，仰起头朝着夜空，发出了那声暴戾的啼哭。
“哇！”鬼婴。周正生前以血肉为牢、驾驭并镇压在体内的厉鬼，在他身死的刹那彻底挣脱复苏。张伟在心底冷静地钉下一笔：这鬼婴从来不是周正死后化成的——普通人死后并不会变成鬼，它本就是被周正强行压在体内的另一只灵异，驭鬼者一死，再无人压制，它便破笼而出。
这也是所有驭鬼者共同的宿命与悲壮：活着时以命镇鬼，死后若无人接手，便是一场新的灾祸。张伟的后颈毫无征兆地一麻，那层直觉疯狂示警——周正尸身的方向，一股暴戾、饥饿、充满吞噬欲的灵异正在疯长。是鬼婴，它眼下不过C级，却有着高速成长、吞噬进化的可怕天性。
张伟的瞳孔骤然一缩。杀死它所看到的一切活人——这就是鬼婴第一阶段的杀人规律，见者即死。果然，那鬼婴惨白色的眼睛缓缓转动，扫过了宿舍楼。
几个跑得慢、还没来得及撤离的学生，被它的目光扫中，身体猛地一僵，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瞬间没了气息。“它在杀人！”杨间睚眦欲裂。“我们必须马上走。”张伟当机立断，一把拉住杨间，“鬼婴现在还只是第一阶段，我们刚驾驭厉鬼，根本不是它的对手。”
“而且——”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了七中西侧，后山的方向。“杨间，你现在，必须去一个地方。”“什么地方？”杨间一愣。“后山，弘法寺。”张伟一字一句，飞快地说，“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但你一定要相信我。”
“弘法寺的下面，有一片不该存在于现实的‘神秘空间’。那片空间里，有一个叫做‘鬼眼之主’的存在。它的身上，钉着棺材钉，镇着一只厉鬼——鬼眼。”“你必须从它身上把鬼眼抠下来驾驭它。”
“那是你，能在这个地狱里活下去的，唯一的力量。”杨间怔怔地看着张伟。换作任何一个人，在这种九死一生的绝境里，听到这么一番天方夜谭的话，都会觉得对方疯了。可看着张伟那双冷静到极致、也笃定到极致的眼睛，杨间，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从看台上的那番话，到周正的讲堂，到敲门鬼的三长两短，再到张伟冒死驾驭镜鬼……张伟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应验。“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杨间忍不住问。
“我以后，会慢慢告诉你。”张伟没有时间解释穿越的秘密，他只是用力地、一字一句地说，“现在，你只需要回答我——你信不信我？”杨间看着他，只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重重点头。“信。”“好！”张伟拉着他冲出形体房，“跟我来，我认得去弘法寺的路。我会把你，送到那片神秘空间的入口。”两个少年，在青黑色的鬼域里，飞速穿行。
张伟走在前面，他的镜域第一层“视觉欺骗”悄然展开，在两人周身，制造出一层和周围雾气融为一体的幻象，尽可能地避开鬼婴和敲门鬼的视线。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把镜鬼用于实战。
银白的镜纹沿着他的掌心无声铺开，一层薄如蝉翼的幻象将两人的轮廓揉进青黑雾色里，连脚步声都被镜面折射得七零八落。鬼婴惨白色的眼睛几次扫过他们藏身的方向，都被这层视觉欺骗错开，茫然地转向别处。
张伟额头青筋直跳，刚驾驭的镜鬼与他尚未完全磨合，每多维持一息，神识都像被细针反复穿刺，可他半步不停、半声不吭。他知道，此刻只要幻象露出一丝破绽，那“见者即死”的目光落下来，他和杨间都会在瞬间变成冰冷的尸体。
杨间跟在后面，看着前方那个并不算高大、却异常可靠的背影，心里某个东西正在悄然改变。从看台上那场没头没脑的“鬼话”，到此刻带着他在地狱般的校园里趟出一条生路，张伟像是一夜之间长成了另一副模样——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变，还是球场上会把最后一口水递给他、被人堵了会一起扛的死党。
杨间原本因为周正之死而一片冰凉的心口，因为这个背影，重新燃起一点温热。他默默想，不管张伟身上藏着多少秘密，不管前方是鬼眼还是更深的深渊，这个人既然说一起走，那他便陪到底。
几个小时前，他还是一个对灵异世界一无所知的普通高中生。而现在他最好的兄弟，已经成了驭鬼者，而他自己，即将走向那片神秘空间，去驾驭一只，名为“鬼眼”的厉鬼。命运的车轮，从此刻起，轰然转动。
他们穿过连廊，绕过被鬼婴屠戮的宿舍楼，冲进了通往后山的、那条漆黑的小路。身后，是敲门鬼的三长两短，是鬼婴的暴戾啼哭，是人间炼狱般的校园。身前，是后山黑沉沉的夜色，和那个，等待着杨间的、名为“鬼眼”的宿命。
张伟在前方引路，银白的镜纹，在他掌心，幽幽流转。杨间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大步跟了上去。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夜起，他杨间再也不是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死去的普通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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