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域,南城。
这是一座偏居南原一隅的古城,建城已有数百年光景,城墙斑驳,长年浸润在雨季的潮气里,砖缝间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今夜却是格外不同。漫天雨幕将整座城池笼罩得严严实实,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青石街面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连三步之外的景物都看不真切。雨水顺着屋檐连成线地淌下来,汇入街边的水沟,发出哗哗的闷响,整个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无休无止的落雨之声。
一道闪电撕裂了云层。惨白的光在那短短一瞬照亮了半座城池——随即便是震耳欲聋的雷声,轰隆隆地从天际滚过,震得屋檐下的铁马叮当作响。街角一棵老槐树被雷光擦中,树皮从中间裂开,焦黑的伤口处蹿起一簇火苗,在雨水中挣扎了几下,竟硬生生烧了起来,转眼间便蔓延到枝干上,火焰在暴雨中翻腾,把周围一大片区域都映得通红。
然而那火光才一亮起,便被不远处一声沉闷的巨响盖了过去。
轰——!
一道人影从暗处倒飞而出,速度极快,像一块被掷出的石头,带着凌厉的破空声斜斜坠下。那道身影贴着地面又滑出极远,脊背将青石板犁出一道长长的沟壑,碎石和泥水四处飞溅,直到撞上一座石狮底座才堪堪停住。
雨打在他身上。
那人半跪在碎裂的石板间,身形微微发颤。火光映照下,他一身白袍早已被血和泥浆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衣襟处赫然裂开几道口子,伤口深可见骨,却不曾有鲜血涌出——那是伤口边缘被某种力量灼烧焦糊了。他的面容苍白如纸,嘴唇紧抿,眉宇间拧成一团,双目深陷却依旧透着几分凌厉,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被雨水浸透的黑暗。他的呼吸极轻,胸口起伏的幅度却越来越大,每喘一口气,嘴角便溢出一缕鲜血,顺着下巴淌进衣领里。
他在强行压制着什么。
方才那一下,他受得不轻。那老者一拳轰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拳路,只觉一股阴冷至极的劲力贯入体内,像一条毒蛇般钻进经脉里四处撕咬。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运起内力去抵挡,这才没有当场毙命,可那股残余的暗劲仍旧在体内横冲直撞,每一下都像有人拿钝刀子在骨头缝里来回剐蹭。
他终究没能逃出这座城。
出城不过百里,前方一片开阔地,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白衣男子却猛地顿住了脚步。雨幕中,一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杀意正从前方的虚空里缓缓渗透出来。他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那股杀意沉厚、阴冷,像是什么沉睡已久的巨兽正缓缓睁开眼,目光已将他牢牢锁死。他握紧了手中的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右肩的箭伤被内力一冲,毒血又被逼出几分,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下一刻,一只枯瘦的手掌从虚空中探了出来。
那手掌通体漆黑,指节粗大,裹着一层翻滚不息的黑色气焰,气焰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骷髅面孔在扭曲嘶嚎。整只手掌来势不急,却带着一种让人根本生不出躲避念头的压迫感。李清峰抬剑格挡,剑身与那黑掌碰撞的一瞬间,他只觉一股蛮横至极的力量顺着剑身疯狂涌入体内,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他整个人便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
这一飞便是百丈。
他重重砸落在地,青石板路面被砸出一个丈许方圆的浅坑,碎石四溅,雨水混着泥浆溅了他一身。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口中却先一步涌出一大口鲜血,血水里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黑气。那一掌之中暗藏的劲力正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经脉寸寸龟裂,痛楚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调动残余的内力将那股黑气压下,可每压下一分,体内的伤势便重一分。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雨还在下。雨水顺着他的额发不断淌落,流过眼睑,混进嘴角的血里,咸涩得发苦。
“呵呵,不错,真不错。”
一道苍老而阴鸷的声音从雨幕深处传来,像砂纸磨过铁皮,刺得人耳膜发疼。那声音明明隔得很远,却仿佛贴着耳朵响起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森然寒意。
“中了老夫的弑影拳,不仅没死,还能逃出如此之远,”那声音顿了顿,带上了几分嘲弄的意味,“无愧为当今南域的第一天才,不过——也就那样了。”
话音未落,黑暗深处忽然涌出一团浓稠的黑气。那黑气翻腾着凝聚成形,竟化作一颗颗拳头大小的骷髅头,密密麻麻足有数十之多,每一个骷髅都张着空洞的嘴,眼眶中闪烁着两簇幽绿色的磷火,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响,像无数颗牙齿在互相磕碰。骷髅头群席卷而至,带着一股腐烂腥臭的气味,沿途的雨水触及那层黑气便“嗤”的一声化作白雾蒸发殆尽,速度之快,竟比方才那老者的声音还先到了近前。
白衣男子猛然抬头。
他眼中精光一闪,那双原本因失血而黯淡的眸子骤然亮起两道凛冽的金芒,灼灼如两点星火。紧接着,他右手一翻,掌心凭空多出一柄长剑。剑身通体莹白,没有繁复纹饰,但剑锋极薄,雨水打上去便顺着刃面滑落,竟不曾沾湿分毫。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内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却顾不得那许多了。体内的暗劲还在作祟,手臂经脉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但他握剑的手纹丝不动。
“涅槃剑法——”
他嗓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第一式,裂空!”
剑光暴起。
一道白色的剑影横贯而出,快如惊雷,直斩向那扑面而来的黑气骷髅。剑气凛冽所过之处,漫天雨幕竟被齐刷刷切断,露出短暂的一线晴空。剑光与黑气猛然撞在一处,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爆响,白色与黑色交织缠绕,彼此吞噬消磨。那些骷髅头触及剑气便发出凄厉尖啸,一个个炸裂开来化作黑烟消散,但那剑光也在不断黯淡下去。
“杀!”
他喉间发出一声低吼,体内残余的内力毫无保留地灌入剑身。剑光骤然大盛,终将最后几颗骷髅头也一并斩灭。漫天黑气散尽,雨又重新落了下来。
他拄剑而立,剧烈喘息着,虎口已被反震之力震裂,鲜血顺着剑柄一滴一滴渗进石板缝里。但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前方,没有丝毫松懈。他知道,那老者的试探远不止此。果然,他余光瞥见右侧虚空中泛起一丝极淡的波动,像是平静水面下有一尾鱼游过留下的痕迹。
他没有任何犹豫——手中长剑猛然一转,朝身后那片虚空狠狠劈下。
“哈哈哈!”
长笑声从虚空之中炸开,震得周围屋檐上的瓦片簌簌掉落。那片虚空如水波般漾开,一根漆黑如墨的大指点破空间,正正撞上他劈出的剑锋。
“寂灭指!”
那老者现身了。
是个身形干瘦的老头,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袍,兜帽下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面孔,眼窝深陷,一双眸子却亮得渗人,瞳仁深处隐约有黑气流转。他的笑容慈眉善目,可那笑意丝毫未达眼底。
两指一触即分。白衣男子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顺着剑身涌来,他的手臂骨骼发出“咯咯”的响声,关节几乎要被那股力道生生压碎。他急退数丈想要卸力,手中的剑却撑不住了——一声脆响,剑身上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随即“砰”地炸开,碎片四溅,映着远处的火光,像一蓬散落的星辰。
“什么?”
他瞳孔骤缩。这把剑虽算不上什么绝世神兵,但也是百炼精钢所铸,跟着他出生入死多年从未有过损伤,今日却在对方一指之下碎得如此彻底。然而他来不及心疼那柄剑了,因为那根漆黑的大指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犹如一条捕捉到猎物气息的毒蛇,在空中微微一晃,速度快得难以捕捉——下一息,已重重点在他胸口正中央。
“唔!”
一声闷哼。
黑衣老者收了指,负手立在雨中。雨滴落在离他身体三寸之外便自行弹开,竟是一滴都沾不到他身上。他看着那道白影再次倒飞而出,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语气却陡然变了味,原本还算平和的音调里掺进来几分阴狠。
“不过——老夫改变主意了。”
他慢悠悠地踏出一步,身形却在下一刻直接出现在百丈之外的高空之上,俯瞰着下方那个砸进地面的身影。
“老夫不仅要了你的命,还要把你的人头和你那缕残存的神魂一同挂在城门上,示众三日。我倒要看看——”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黑黄的牙齿,“那个老不死的,能拿老夫怎么样!”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右手微抬。
霎时间,半空中密密麻麻凝出无数黑色巨指,每一根都粗如儿臂,尖端环绕着不祥的死气。那些巨指齐齐瞄准下方那道人影,攻势一触即发。
地上那个深坑里,白衣男子仰面躺在碎石泥泞之中,胸骨凹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让人不忍细听的漏风声。血从他嘴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淌到耳朵里,又汇进身下的泥水。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远处的火光、漫天的雨、那些悬在头顶的黑色巨指,全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
他将自己仅剩的最后一点内力散开,感知了一下周围——没有。一个都没有了。那些跟着他来的弟兄,一个都没能逃出来。这片长街上,活着的只剩他自己,还有头顶上那个准备取他性命的人。
“呵……”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扯了扯嘴角。脸上的肌肉已经僵硬得不听使唤,那个笑多半比哭还难看。
“看样子,老子是注定要命丧于此了。”
他闭上眼。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远得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那些砸在脸上的雨点反而清晰起来,凉的、密集的、一颗接一颗。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听谁说过一句话——说人将死的时候,天地都会安静下来,只剩下最细微的声响。那会儿他觉得是扯淡,现在倒觉着有些道理。
最后一丝意识即将消散前,他忽然想到,若是那个老不死的知道自己死在这里,怕是又要拍着桌子骂人了吧。
他嘴角那缕笑,终究还是没完全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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