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的雪，被踩成了黑泥。
火把插在沙袋上，火焰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把人脸映得忽明忽暗。城防军的军官站在高处，扯着嗓子嘶吼，唾沫星子飞溅，下面的佣兵挤成一团，骂骂咧咧，有人举着剑喊着要双倍佣金，有人蹲在地上系鞋带，随时准备溜号。
“都给我安静！” 军官一剑劈在沙袋上，木屑四溅，“灰石要塞被围，兽人随时可能打到城下！所有 G 级以上佣兵，全部编入临时队伍，天亮就出发支援要塞！敢不去的，吊销佣兵徽章，全城通缉！”
“凭什么？” 人群里有人喊，“我们是佣兵，不是正规军！凭什么替你们贵族卖命？”
“就凭城墙挡着，你们才能在城里喝酒！” 军官脸色铁青，“要塞破了，霜雪城也守不住，到时候你们都得死！”
人群里一阵骚动，骂声更大了。柯林和罗尔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乱哄哄的场面，都没说话。他们昨天夜里才赶回来，身上的血还没洗干净，今天就被卷进了征召。
“别凑这个热闹。” 老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叼着烟斗，挤了过来，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要塞就是个绞肉机，去了十个人，能回来两个就不错了。贵族老爷们的命值钱，咱们的命不值钱。”
“那不去的话，真会被通缉？” 柯林问。
“通缉个屁。” 老坎嗤笑一声，“公会里那么多佣兵，他抓得过来？真要打起来，他们还得求着咱们。等风头过了，随便接个出城的任务，躲几天就没事了。”
他吐了口烟，往西边的方向瞥了一眼：“真要想赚钱，有的是法子。别往北边的坑里跳。”
正说着，街道尽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穿着佣兵公会制服的管事骑着马冲过来，手里举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 “紧急任务”。他勒住马，站在高处，声音洪亮：“所有人听着！商会的奥托商队，昨天下午在黑风禁区失踪了！车上载着给军方的药材和军饷，还有商会的重要文件！谁能把商队和货物找回来，赏五十个金币！佣兵评级直接升一级！”
人群猛地安静了一下，然后炸开了锅。
五十个金币！
柯林的心脏也猛地跳了一下。他长这么大，见过最多的钱就是十个银币。五十个金币，相当于五百个银币，足够他们买一身上好的皮甲、一把新剑、一整壶好箭，还能在霜雪城租个房子，不用再住酒馆的通铺。更别说直接升一级 —— 他们现在是临时 G 级，升一级就是正式 F 级，能接更多的任务，佣金也能翻一倍。
“黑风禁区？” 有人喊了一声，“那地方谁敢去？进去的人就没出来过！”
“就是，那里有源能污染，还有吃人的怪物！”
“兽人都不敢往那儿去，我们去不是送死吗？”
“五十个金币是多，也得有命花啊！”
人群里议论纷纷，没人敢站出来。黑风禁区在霜雪城西边三十里，是上古源能遗迹的边缘地带，据说三百年前源能浩劫的时候，那里的土地都被污染了，雪是黑的，水是毒的，野兽都变成了怪物，进去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出来的。就连兽人劫掠，都绕着那片地方走。
“怎么？没人敢接？” 管事冷笑一声，“平时一个个吹得自己能打十个兽人，现在怂了？”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奥托老爷说了，只要能把他女儿安全带回来，再加三十个金币！一共八十个！”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可还是没人站出来。八十个金币确实诱人，可黑风禁区的凶名，已经传了几十年了。
“别想。” 老坎一把拉住柯林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你小子不要命了？那地方不是兽人，是源能怪物，刀砍不动，箭射不穿，还能让人发疯。多少老佣兵进去了，连骨头都没回来。你俩新人，进去就是送菜。”
柯林没说话，只是看着管事手里的木牌。
他想起了黑河村的雪，想起了父亲的尸体，想起了托姆倒在雪地里的样子。这世道，钱难赚，命不值钱。可要是一直躲着，一直做最底层的巡逻任务，赚几个银币，哪天兽人打过来，还是个死。
八十个金币，还有正式佣兵的身份。有了这些，他们就能在霜雪城立足，就能买装备，就能拉起自己的队伍，不用再被人呼来喝去，不用再当炮灰。
而且，老奥托之前帮过他们。
“罗尔。” 柯林转头看他。
罗尔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去。”
柯林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举起手：“我们接。”
人群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他和罗尔，眼神里有惊讶，有嘲讽，还有看死人的怜悯。
“两个新人？” 管事也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你们是临时 G 级？没开玩笑？黑风禁区可不是闹着玩的。”
“没开玩笑。” 柯林的声音很稳，“我们接这个任务。”
“小子，你知道黑风禁区是什么地方吗？” 管事皱着眉头，“死在里面，公会可不负责。”
“知道。” 柯林说，“死了，算我们自己的。”
老坎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骂：“你疯了！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敢闯黑风禁区？你以为杀了几个溃兵、几个兽人就了不起了？那里的东西，不是你们能对付的！”
柯林转头看了他一眼：“坎叔，谢谢你。但我们不能一直躲着。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们需要这笔钱。也需要这个机会。”
老坎看着他，气得嘴唇哆嗦，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过脸去。
管事盯着柯林看了几秒，点了点头：“行，有种。任务契约现在签，地图和信物给你们。三天，最多三天。三天之内没消息，就当你们死了。商队的位置，大概在禁区里的废弃哨塔附近。记住，别碰黑色的雪，别喝地上的水，别进地下遗迹。”
他扔过来一卷羊皮纸地图，还有一块刻着商会印记的铜牌，又扔过来一个钱袋：“这是十个金币的定金。完成任务，剩下的再给。”
柯林接过钱袋，沉甸甸的，金币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他把钱袋揣进怀里，又把地图和铜牌收好。
“我们现在就出发。” 柯林说。
“现在？” 管事愣了一下，“天快黑了，不等天亮？”
“不等。” 柯林说，“商队多等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他转头和罗尔对视了一眼，两人转身就往城里走。人群自动给他们让开一条路，没人说话，只有风吹火把的噼啪声。
回到酒馆，他们简单收拾了一下。柯林把父亲的猎刀磨得雪亮，又找铁匠买了一把短匕首，别在腰上。罗尔把箭壶装满，又特意挑了三支重箭，是用来对付重甲和野兽的。他们买了三天的干粮、火把、火油，还有几包解毒的草药。老坎说源能污染的东西都带毒，沾上就烂。
准备好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老坎推门进来，扔给他们一个皮袋，脸色很难看。
“里面是解毒药，还有三枚信号烟花。” 老坎的声音很生硬，“遇到危险就放，能引来附近的巡逻队。不过别抱太大希望，那地方，信号也未必能传出来。”
他顿了顿，又说：“记住，别逞强，不对劲就跑。钱是别人的，命是自己的。要是实在回不来…… 就给自己个痛快，别被源能污染了，人不人鬼不鬼的。”
柯林接过皮袋，点了点头：“谢谢坎叔。”
“谢个屁。” 老坎别过脸，“我只是不想看着你们俩小子刚入行就死。”
两人走出酒馆，城门已经开了。风雪小了些，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他们出了城，往西走，朝着黑风禁区的方向。
越往西走，雪越厚，人越少。路边的村庄早就废弃了，房子塌得只剩断壁残垣，雪地里散落着骨头，分不清是人的还是野兽的。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烧焦的骨头，又像腐烂的苔藓，吸进肺里，让人胸口发闷。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地上的雪开始变了。
不再是纯白色，而是带着一种灰黑色，像被煤灰染过。踩上去，脚印里会渗出黑色的粘液，黏糊糊的，带着刺鼻的气味。
“到禁区了。” 柯林停下脚步，蹲下来，用刀尖挑了挑黑色的雪。雪碰到刀尖，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刀刃上很快出现了一个小凹痕。
源能污染。
罗尔摘下背上的弓，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四周静得可怕，没有鸟叫，没有风声，连雪落的声音都没有，像整个世界都死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脚步放得很轻。路边的树木都枯死了，树干是黑色的，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只只扭曲的手。地上偶尔能看到动物的尸体，都变形了，皮毛脱落，骨头露在外面，眼睛是纯黑色的。
走了没多久，他们发现了第一辆马车。
马车翻在雪地里，轮子断了，车厢被撕得粉碎，货物散了一地，都是药材和布匹，被黑雪染得不成样子。旁边倒着两个护卫的尸体，死状很惨，身体被撕开，骨头都露了出来，伤口不是兵器造成的，是被撕咬的。
“不是兽人干的。” 柯林蹲下来，检查尸体，“兽人用战斧，伤口整齐。这是牙齿咬的，而且…… 骨头都碎了。”
罗尔指着地上的脚印，声音很低：“脚印很大，有爪子。不是狼，也不是人。”
脚印比兽人的脚印还大，脚趾很长，带着利爪，踩在黑雪里，留下深深的痕迹，一直往北边延伸。
“商队的人可能往哨塔跑了。” 柯林拿出地图，对照了一下方向，“哨塔在北边，还有三里地。”
就在这时，旁边的树林里传来了低沉的咆哮。
柯林立刻起身，握紧手里的剑。罗尔已经转过身，弓拉满了，箭头对着树林的方向。
树林里的雪动了。
三只巨大的雪狼走了出来。
它们比普通的冰原狼大了整整一圈，皮毛是灰黑色的，上面布满了扭曲的黑色纹路，像血管一样。它们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嘴里流着黑色的涎水，滴在雪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是被源能污染的变异狼。
“三只。” 柯林低声说，“我正面，你射眼睛。”
罗尔没说话，手指一松。
“咻” 的一声，箭直奔最前面那只狼的眼睛。那狼反应极快，头一偏，箭擦着它的耳朵飞过去，带下一撮黑毛。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四肢蹬地，朝着柯林冲了过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黑影。
柯林握紧剑，侧身躲开，同时一剑砍在狼的肩膀上。
“铛” 的一声，像砍在石头上。
狼皮硬得像铁甲，剑刃只砍开了一道小口，黑色的血喷了出来，溅在柯林的胳膊上，立刻传来一阵灼烧般的疼痛。
“小心！血有毒！” 柯林喊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另两只狼从两侧包抄过来，速度极快。罗尔又射出一箭，正中其中一只的眼睛，箭整个射了进去，那狼哀号一声，倒在地上，疯狂地打滚，黑色的血溅得到处都是。
第三只狼已经扑到了罗尔面前。罗尔扔下弓，抽出腰间的斧头，迎着狼头劈了过去。
“哐” 的一声巨响。
狼头被劈得偏了过去，可斧头也被卡住了。那狼甩了甩头，把罗尔带得一个踉跄，张口就咬向他的脖子。
柯林立刻冲上去，手里的短匕首狠狠刺进了狼的眼睛。
匕首整个没了进去，黑色的血喷了他一脸。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疯狂地甩头，柯林死死攥着匕首，被甩得飞了出去，重重摔在雪地里。
罗尔趁机拔出斧头，一斧头劈在狼的脖子上，几乎把整个狼头都砍了下来。
最前面那只狼见同伴死了，非但没退，反而更加疯狂，咆哮着再次冲过来。它的肩膀上还插着剑，黑色的血顺着剑刃往下流，样子狰狞得像地狱里的怪物。
柯林从雪地里爬起来，胳膊疼得发麻，脸上的血已经凝固了，带着灼烧的痛感。他看着冲过来的巨狼，深吸了一口气，没有退。
就在狼扑到他面前的瞬间，他猛地矮身，从狼的肚子底下滑过去，同时手里的剑狠狠往上一挑。
剑刃从狼的肚子里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黑色的内脏流了出来，洒了一地。那狼冲出去好几步，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雪地里一片狼藉。
三只变异狼都死了，黑血流了一地，把雪染得漆黑。柯林坐在雪地里，大口喘着气，胳膊上的灼伤火辣辣地疼，脸上也被溅了好几处，皮肤都烂了。罗尔也好不到哪去，肩膀被狼爪划开一道大口子，血浸透了皮袄。
“没事吧？” 柯林问。
罗尔摇了摇头，撕下一块布，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
柯林拿出草药，敷在胳膊上。草药碰到伤口，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咬着牙，没吭声。
“这地方比想象的还危险。” 柯林看着地上的狼尸，脸色凝重，“才刚到禁区边缘，就遇到这种东西。里面不知道还有什么。”
“还去吗？” 罗尔问。
柯林抬头看了看北边。远处的风雪里，隐约能看到一座哨塔的轮廓，孤零零地立在黑雪地里，像一座墓碑。
“去。” 柯林说，“都走到这儿了。而且，商队的人可能还活着。”
他站起身，捡起地上的剑，擦了擦上面的黑血。罗尔也背上弓，捡起斧头。两人继续往北走，脚步比刚才更慢，也更警惕。
越靠近哨塔，空气里的怪味越浓，黑雪也越厚。地上开始出现更多的尸体，有商队护卫的，也有兽人的，死状都很惨，身体扭曲，像是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哨塔就在眼前了。
那是一座石头砌的哨塔，比他们之前去的那座更高，也更破旧，墙壁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像爬满了血管。塔门半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张嘴。塔顶上，有一点微弱的火光，一闪一闪的，在风雪里格外显眼。
而且，塔里面，传来了隐约的金属碰撞声。
还有人的闷哼。
不是商队护卫的声音，也不是兽人的咆哮。
是一个人的声音，很闷，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搏斗。
柯林和罗尔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商队的人，可能在里面。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柯林握紧了手里的剑，罗尔也搭好了箭。
他们没有退。
从接下任务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没有退路了。
两个少年，一步一步，朝着那座黑暗的哨塔走去。
风雪呼啸，黑雪纷飞。
哨塔的影子，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他们。
而他们还不知道，这一步踏进去，他们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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