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万万随意向后靠在石凳上,脸上少了几分凝重。
“人皇经纵然地位极高,可在灵界本土人族手里并不算罕物。我是万万没料到,传到凡州竟被改成这般残缺模样。”
战云铮指尖捻着泛黄古籍的纸边,眉头紧锁:“灵界那边,人族当真人人都能得此经文?各族就任由人族持有这般根基大典?”
钱万万嗤笑一声,下颌微扬:“灵界半数的道主境修士都来自人族,怕个屁。”
赵承阳也抬眼望过去,眼中带着几分探究:“这般实力差距,为何往昔还会发生异族劫掠人族修士的旧事?我隐约记得你先前提过道体凡胎、道体灵胎,莫非症结便在此处?”
钱万万神色收敛,坐直身子,缓缓开口:
“嗯。人族生来本没有先天体质,皆是后天修行铸就。先辈后来发现,蕴丹境的人族女修,能够把后天修成的体质,近乎完整的传给子嗣,诞下道体凡胎的孩童。若是和异族结合,便会生出道体灵胎。就因为这点,往昔各族争相劫掠人族的蕴丹女修。”
战云铮听到此处,眉峰猛地一挑:“劫掠女修?后来如何了结?”
“第三代人皇苍勃然大怒,直接掀起第一次万族大战,亲手覆灭一整个作乱族群,万族才就此收敛。”钱万万语调平稳,“战后苍人皇以自身神府开辟出小世界,内设凤鸣学宫,凡是纯血人族女修皆可入内求学。自那之后,灵界便极少见到元婴境界之下的人族女修在外游走。”
赵承阳微微颔首:“为何偏偏是蕴丹境?”
“蕴丹境处境特殊,处在凡身与灵体之间。夺舍、血脉繁衍,全都发生在这个阶段,此时尚未凝出神魂,三丹尚在蕴养。”
战云铮听得入神,追问道:“道体凡胎,究竟是什么?”
“便是继承人族后天体质的子嗣。拿我举例,我父亲是大剑修,修出后天剑体,我与姐姐便继承这份禀赋,生来亲近剑道。我三境之时彻底觉醒,剑意与生俱来;我姐姐天赋更胜,一境便已然觉醒。”
战云铮嘴角一扬,半开玩笑:“你父亲倒是好福气,老牛吃嫩草。”
钱万万斜睨他一眼,语气淡淡:“我母亲乃是道主境修士。”
赵承阳闻言微怔,眉间泛起一丝疑惑,向前微微倾身:“道主境已是极高修为,修行到这般境界,还能够诞下子嗣?”
钱万万指尖无意识摩挲石桌边缘,缓缓解释:“并非完全不能孕育。只是元婴往上,修为越高,肉身生命层次蜕变,受孕会变得极其艰难,并非彻底断绝生育。”
战云铮闻言面露惊奇:“这般高阶人物,还能有子嗣?”
“只是概率极低罢了。”钱万万淡淡补充,“我姐姐便比我足足大了五百六十岁。母亲修成道主境之后,身体已经彻底完成高层次蜕变,时隔五百余年才再度有了我。”
战云铮咂了下舌,一时说不出调侃的话。
赵承阳抓住心中疑惑,出声发问:“你自身便觉醒剑体,为何依旧要修行人皇经,不去专修剑类本经?”
“我身上并无异族混杂血脉,本就适合人皇经。”钱万万神色认真,“人皇经是万族公认的无上帝典,寻常剑经,又岂能与之相比。”
赵承阳若有所思,轻轻点了点头。
“那道体凡胎与道体灵胎,该如何分辨?”战云铮继续追问。
“灵胎催动力量自会显现异象。譬如龙皇体,周身会裹上灵气凝成的甲胄,还能施展出龙族特有的术法。”
战云铮略一思索:“听着和妖族兽化十分相像。”
钱万万摇了摇头:“妖族诸如龙凤之属,化形之后本体便不可再显露,与常人无异,只保留血脉体质。亦有一部分妖族不愿化形,固守本体不断进化。说到底,各族修行,皆是谋求生命层次提升,由凡入灵,由灵入道,只是走的路子不一样罢了。”
院内安静片刻,赵承阳沉吟开口:“那如今灵界人族势力格局又是如何?”
“三万年前噬灵族被封在界河河畔,灵界才得以休养生息。三千年后冥帝率先成帝,往后万年间,神帝、仙主、魔帝、妖皇相继证道。万年前四帝于昆吾山会晤,有感百州复苏迟缓,一年之后四帝联手,将灵界一百二十六州重新整合,划分为东神、南离、西炎、北苍四大州域。”
钱万万顿了顿,继续说道:
“人族扎根在东神州,占下半州疆土,筑一百二十八座城池。时至今日再无新的大帝出世,人皇道统后继无人,各城由道主境强者镇守,大事交由长老会共议。”
“难道各城就不会互相攻伐?”赵承阳问道。
“你小觑了人族刻在骨血里对人皇道统的向心力。人族之中固然有害群之马,可放在亿万族人之中占比极低。这也是灵界来人大多落脚南疆、北原的缘由,除人皇之外,他们不会向任何人俯首。”
战云铮皱起眉:“可你身在凡州,也不需要向明皇俯首。”
“我算是偷跑下来的。”钱万万摊了摊手,“十二年前我父亲派来的侍卫才寻到我的踪迹,八年前他们去往北原战线,待他们归来,便能知晓更多内情。我心中隐隐不安,连人皇经都遭人阉割,凡州的局面恐怕比我们所见更加复杂。”
“你父亲派下来的人,修为如何?”战云铮问道。
“十人,如今尽数踏入衍丹境。”
战云铮目光落在他身上,面露不解:“手下都到衍丹境,你怎么还停留在八境?”
“等秘境开启。要冲击道台,不少材料已经备齐,唯独搭建灵台所需的幽玉,只出产在冥河水底。”钱万万目光转向赵承阳,神色沉下,“也想等等他,当年他识海是被秘术强行锁死。我让我手下查验过,辨不出是何等秘术,想要破除,非得冥界独有的冥炎不可。”
战云铮眉头骤然拧起,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向赵承阳。
“他的识海,竟是被秘法锁住的?”
钱万万微微颔首,神色凝重。
“嗯,我父亲派下来的那些手下查验之后,是这般判断。”
赵承阳指尖下意识攥紧身下石凳边缘,眸色沉了几分。
“我常年戍守边关,除却同噬灵族浴血厮杀,几乎不曾踏足别处。你的意思,锁住我识海的,有可能是噬灵族的手段?”
“有很大概率出自他们之手。”钱万万眉头微蹙,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不过依我的推断,秘术只占四成缘由,大半祸根还是在你自身。杀气、煞气二气侵入骨肉,寻常修士身上,这两股力量只会浮于体表,可在你体内,已经凝作实质,在经脉之中四处窜动。”
战云铮面露不解,眉眼间满是疑惑:“凝成实质,此话怎讲?”
钱万万伸出手,指尖在空中轻轻比划,尽量说得直白。
“便和灵气修行同理。初时灵气只是缥缈气感,不断炼化之后,在丹田化为雾霭,再凝作水滴,水滴汇聚成一汪池水,三海境的灵海便是这般一步步成型。可他身上的煞气、杀气,走的也是这一条路,混杂在灵海、血海之内扎根。落霞坡那一夜遭狼先重创,随身战刀被催动,刀气与战刀彼此共鸣,就此生出刀意。三股力量交织冲撞,硬生生把识海冲破。如今三股力量还在识海之内互相争夺主导,偏偏你还未曾凝聚出神识,识海空有框架,却没有可以驾驭它的力量。眼下全靠养神丹,勉强把动荡的识海压制住。”
听完这番话,赵承阳垂眸静坐,长时默然,眼睫不住轻颤,脑中飞快梳理自身修行的种种异象。片刻之后抬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试探。
“若是我借着养神丹的药力,趁机凝聚出神识,再以神识引导梳理这三股乱气,识海是否便能够稳住?”
“道理上说得通。”钱万万缓缓摇头,眉宇间依旧压着忧虑,“可你刚刚才生出刀意,体内刀气尚且羸弱,想要让三股力量彼此制衡,难度极大。”
赵承阳指尖轻轻叩击石面,反复思量,片刻之后双眼骤然亮起,身子微微向前倾。
“倘若我凝聚神识、稳住识海之后,将刀气也一同炼至实质。煞气、杀气、刀气,三股实质力量,分别坐镇三海,又当如何?”
钱万万猛地一怔,瞳孔微微放大,定定看向赵承阳,半晌才低声惊叹。
“你这脑瓜子究竟是怎么长出来的,竟能想到这一步。”
战云铮也连忙追问:“此法当真可行?”
钱万万深吸一口气,神色由惊愕转为郑重。
“可行,非但可行,甚至是一条绝佳出路。我竟从未往这个方向思索,把刀气也炼化为实质,你当真是个妖孽。”
说完,钱万万伸手把那卷灵界原版人皇经推到赵承阳面前。
“这本人皇经,你先拿去抄录一份。铮哥,若是可以,你也一并转修。以你如今的根基,最多两月,便能够完成功法转换。”
战云铮目光落在古朴的经卷之上,指尖摩挲下颌,略有迟疑。
“人皇经……我还需要再斟酌一二。”
钱万万神色一肃:“切记,元婴之前尚有改换功法的余地。一旦肉身之内凝聚神魂,再想要改弦更张,便再无半点机会。”
赵承阳侧过头看向战云铮,语气诚恳。
“大哥,能换便尽早换了。”
见赵承阳也出言相劝,战云铮心中的那丝犹豫彻底消散,重重点头。
“也罢,我便转修人皇经。”
三人围坐在石桌旁,又低声闲谈片刻,聊起入京路上的防备、到薪火书院之后要留心的人和事。午后的日光缓缓偏移,院中的树影一点点拉长。
钱万万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时辰不早,我去龙骧骑营地看看。”
战云铮也随之起身。
“我回院落,便着手安排人手抄录经文。”
二人向赵承阳略一拱手,相继转身离开。
院门被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偌大的小院,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簌簌作响。
赵承阳独自坐在石凳上,目光落在石桌上两本厚薄悬殊的古籍。指尖抚过灵界人皇经古朴的封皮,脑海之中不断盘旋方才设想的道路,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望向天边斜坠的日光,眼底翻涌着思虑与一丝微弱的希冀。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