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汪”、“汪”……一声高过一声,带着尖锐的狗叫声,吵醒了正在睡觉的沈浪。
躺在堂屋的竹床上,他翻了个身,脑袋磕在硬邦邦的床板上,骂了一声,伸手去够床头那瓶还剩一半的米酒。
手指还没碰到瓶口,窗外的天空,猛地亮了一下,整个院子被照得惨白,紧接着一声炸雷,从头顶劈下来,震得房梁上积了十年的灰,簌簌往下落。
沈浪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扭头看向窗外,雨幕里隐隐约约能看到,村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今晚的雨,比往年任何一场秋雨都大,村口的溪水怕是要漫上岸了。
这个念头,刚从他脑子里转过去,院子外面就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浪哥——!狗剩掉河里了!”
光着脚从竹床上弹起来,沈浪连汗衫都没来得及穿,赤着上身,就冲进了雨里。雨水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脊背上,冰凉刺骨。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村口,岸上已经围了十几号人,手电筒光柱在漆黑的雨夜里乱晃,照出浑浊的河水,像一头翻滚的泥龙,正张着大口往下游方向吞。
只见狗剩的娘瘫在岸边,手指抠进泥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我儿子——我儿子——”
没有人跳下去。河水太急了,白天能看见底的清溪,此刻变成了裹着碎石枯枝的浑汤,谁下去谁陪葬。
沈浪拨开人群,冲到最前面,蹲在河岸边,目光追着水面上,一个时隐时现的小黑点——狗剩的头。
小孩在浑水里浮了三次,沉了两次,剩下那只胳膊还在拼命划水,但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沈浪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群。攥着衣角的王寡妇站在最边上,嘴唇咬出了血印,但她没拦他。因为知道拦不住。
深吸一口气,沈浪一个猛子扎进了河里。
水比他预想的更冷。入水的那一瞬间,寒气从四面八方灌进他的毛孔,把肺里的空气挤得干干净净。
在水底沈浪睁开眼,泥沙混着碎叶卷进眼眶,烧得生疼,但还是看见了——狗剩,就在他前方三丈远的地方,小小的身体在漩涡里打着转,已经被冲到了河道正中央。
拼命划水追过去。水流推着他往下游冲,蹬了两脚泥沙松软的河床。他借力往前蹿了一截,胳膊终于够到了狗剩的手腕。赶紧死死攥住,另一只手在黑暗中乱抓,试图找到一块,能借力的石头或者树根。
什么也没抓住。
汹涌的河水把他和狗剩,一起卷进了更深的水道里,沈浪的后脑勺,“砰”地一声撞上了什么东西——一块暗藏在急流下的岩石。剧痛从后脑炸开的一瞬间,他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那团剧烈的疼痛像一把钥匙,拧开了他脑子里,某扇从未被注意过的门。一道白光从后脑炸裂处涌进来,裹着无数翻飞的画面,每一帧都像烧红的烙铁一样,往他脑髓里烫——
人体的经脉图,三百六十个穴位的定位,五脏六腑的虚实辨证,草药的四气五味,针法的一百零八式变化……所有信息像一场瀑布,从头顶灌进来,灌得他太阳穴,快要胀裂。
张着嘴,他却发不出声,河水灌进喉咙,呛了一口,眼前又是一黑。
真实时间只过了三十秒。但在他的感知里,那三十秒漫长得像过了一辈子。
当沈浪重新睁开眼的时候,河水依然是浑的,雨依然在浇,狗剩的手腕还攥在他掌心里。
但不一样了——他的目光穿透浑浊的河水,清楚地看见狗剩的肺叶,已经停止了扩张,心脏搏动的频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
不知道该做什么。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地浮现出,一张图——是一个孩子的身体轮廓,心口位置标注了三个红点。膻中、神门、内关。三针回阳。
腾出右手,沈浪在裤腰上摸了一圈。什么都没摸到,只有一枚生了锈的别针,是下午帮王寡妇修篱笆时,别上去的。
咬开别针的弯头,把它捋直了,然后借着水流的推力,把狗剩托出水面换了一口气,同时将那枚锈迹斑斑的别针,对准了狗剩的心口。
岸边的人,只看见一道黑影从水里蹿出来,紧接着狗剩小小的身体被甩上了岸,平摊在湿漉漉的草地上。然后沈浪也翻上了岸,整个人像从泥浆里捞出来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往下淌,单膝跪在狗剩身边,低头看着那张青紫的小脸,胸口剧烈起伏了三次,然后抬起了手。
手里捏着那枚生了锈的别针。
村医老周冲上来要拦他:“沈浪你疯了——那是什么东西——”
沈浪没理他。但他的手腕,稳得像焊死在铁砧上,第一针刺入狗剩心口膻中穴,一寸三分,入皮即止。第二针扎在神门,第三针落在内关。三针连贯地完成,前后不到五秒。
然后他把自己左手掌心,贴在狗剩的腹部,将体内那股刚刚灌进来的,温热气流逼出来,一缕极细的白气,顺着他掌纹渗进狗剩的肚脐眼。
狗剩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像一条被拉满的弓弦,然后“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泥水。
青紫色的脸开始褪色,苍白里浮上一层淡淡的血色。狗剩的睫毛颤了两下,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头顶,那个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夜空,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浪哥……”
狗剩的娘扑上来,把孩子搂进怀里,哭声撕心裂肺。岸上的人反应了足足三秒,然后才爆发出七嘴八舌的惊呼。沈浪蹲在原地没动,雨水浇在他赤着的脊背上,冲刷着背上几道陈年的旧疤。
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昨天这双手还在帮王寡妇修篱笆、跟二狗子掰手腕赌饭票。今天这双手竟然能起死回生。
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那些草药的名字和穴位的走向,清清楚楚浮在眼前的雨幕里,跟他活了二十二年的青石村叠在了一起,像两重世界同时铺开在眼前。
第一个冲到他面前的是王寡妇。她蹲下来把一件干外套裹在他肩上,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用袖子一下一下地,擦他脸上的泥水。手指在发抖,但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他似的。
偏着头,沈浪冲她咧嘴笑了一下:“寡妇姐,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别这样,我怪不好意思的。”
“呸”,王寡妇盯了他一眼,眼圈红红的:“回去把姜汤喝了,敢不喝我拿擀面杖敲你。”
人群渐渐散了。老周搀着狗剩一家人往村里走,临走前回头看了沈浪一眼,那眼神里有震惊、有困惑、有欲言又止。沈浪冲他摆了摆手没解释。站起来,湿透的裤腿淌着水,赤脚踩在泥泞的河岸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那枚锈别针还攥在他手里,针尖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迹——不是狗剩的,是刚才刺进自己掌心时留下的。他低头看着那枚别针,左肋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温热。
停下脚步,他把汗衫掀开一角。月光在雨后的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腰侧——皮肤底下,一条极细的金色纹路,正从肋骨边缘往外爬,像一条活的细蛇,缓缓地长了一寸,然后暗下去,隐没在皮肤纹理深处。
伸手去摸,触感温热,指尖碰到时那道金纹,又亮了一下,像在回应他的触碰。
放下汗衫,他加快了步子往家走。推开院门的时候,墙根底下,那棵老道士种了十几年的桂花树,映入眼帘。
被雷劈断了一根枝桠,断口处渗出的汁液,泛着跟他左肋金纹一模一样的暗金色,在月光下微微反着光。
蹲下身子,沈浪摸了一下那截断口,汁液沾上指尖微微发烫。没有等他多想,口袋里传来震动。老年机在湿透的裤兜里泡了水,屏幕却还亮着,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字——“爸”。
点开电话,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呼呼的风声,像在山顶,或者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老道士的声音,从风声里钻出来,清醒得不像平时那个醉醺醺的老头子:“浪啊,劫数到了。”
沈浪攥紧手机:“什么劫数?”
“你今晚碰到的那些东西,是你娘留给你的。”老道士的声音顿了顿,风声更大了。
“你左肋底下,藏着一根针,那是你娘临死前放进去的。你现在只醒了一根,后面还有八根。该往城里走了,别在村里挖,底下不干净。”
电话挂了。沈浪握着还在发烫的手机,站在桂花树旁边,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泥地上拉得很长。低头,看着自己左肋皮肤下那道已经消失的金纹,另一只手攥着那枚生了锈的别针,雨水从他发梢一滴一滴往下落。
墙根底下,那棵桂花树被雷劈断的枝桠断口处,暗金色的汁液,正缓慢地沿着树皮往下流,流到树根旁边的泥土里,渗进去,消失不见了。
【下章亮点预告】
全村都在传“浪哥通神了”,只有王寡妇在灶台边悄悄告诉他一句他爸留的话——“你娘的事,去城里查。”那句“别在村里挖”让沈浪第一次开始琢磨:他爸和他娘之间,到底埋着什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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