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沈浪去了一趟北坡。
青石村就像睡着一样，鸡笼里的鸡，缩着脖子没叫，连狗都安安静静地趴在窝里。踩着露水浸透的野草，沈浪上了坡，那棵桂花树站在坡顶，被雷劈断的枝桠已经用麻绳绑好了，暗金色的凝固汁液，像一层薄蜡裹着伤口。
晨光还没升起来，天地间是一种介于深蓝和灰白之间的颜色。
在树根底下，沈浪蹲下来，用手拨开表面那层浮土。土很松，像是最近被人翻动过。往下挖了三寸深，就碰到了一个硬物，一只巴掌大的铁皮盒，锈迹不多，棱角处还透着金属的原色。盒盖上刻了一个字——城。
铁皮盒被沈浪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展开来，上面是老道士的笔迹，墨水干了很久，但笔画还清晰：“往北走。省城有个孙德厚，他认识你娘。他会在老城区等你。别回青石村了，你要的东西不在这里。”
纸条底下还压了一样东西——一枚旧铜钱，中间方孔穿了根红绳。沈浪把铜钱拿起来，对着晨光看了看，红绳是新的，系了一个老道士惯用的活扣结。
把铜钱套在手腕上系好，他把铁皮盒重新埋回土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走下山坡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晨光从东面的山脊线后面铺过来，一层橙粉色的光，像水一样漫过北坡的草甸。
回头他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的剪影，它站在晨光里，断枝上新绑的麻绳，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在朝他摆了摆手。收回目光，大步走回了村。
推开院门的时候，屋里已经被收拾过了。没等他回来，王寡妇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锅里焖着热粥，灶台边放着一双新纳的布鞋，蓝布面白底，针脚密密实实。
鞋底下压了一张纸条，也是老道士的笔迹，但这张纸上只有两个字：“走吧。”
沈浪把布鞋穿上试了试，合脚，鞋底软硬适中，像量身定做的。他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把仅有的几件衣服卷进包袱里，把那枚别针贴身放好，把热粥喝完了。
锅碗他洗了，灶膛里的余火被他灭了，院门从外面轻轻带上，没锁。
走到村口的时候，青石村已经热闹起来。狗剩蹲在自家门口的门槛上揉眼睛，看见沈浪背着包袱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扔了手里的树枝光着脚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头问：“浪哥你去哪？”
“进城。”沈浪蹲下来跟他平视，“给你赚娶媳妇的钱。”
狗剩没哭，只是眼眶红红的，从兜里掏出一块用作业纸包着的麦芽糖，塞进他手心里：“那你早点回来。”沈浪把糖揣进衣袋，朝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已经站了半村人。李大爷拄着那根新削的拐杖，站在最前面。拐杖拄着地已经使不上劲了，他就把它夹在腋下朝沈浪摆了摆手。
张婶端着碗，把刚煮好的醪糟鸡蛋，硬塞进他包袱里：“路上吃。”赵婆婆从人群后面挤上来，把一包晒干的山楂片，塞进他手里：“消食的，省城吃食油水大。”
沈浪一一道了谢，抬头扫了一圈人群，没看到王寡妇。他收回目光，踏上了村口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狗剩追上来，举着一个东西气喘吁吁地喊：“浪哥！王婶子让我给你的！”
沈浪接过来一看，是那双布鞋。低头看自己脚上，已经穿了一双新的。狗剩手里这双是备用的，鞋面绣了一朵极小的桂花，针脚细密，跟他脚上那双是同一双手纳出来的。
沈浪把备用布鞋放进包袱里，弯腰抱了狗剩一下，然后没回头地走了。
土路走到头是乡镇公路，他在路边等了半小时，才等到一班开往省城的长途车。
车厢里人不多，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包袱放在膝盖上，左肋那道金色纹路，在皮肤底下微微发热，像一块被体温捂暖的玉石。他把汗衫拉好，靠着车窗闭上了眼。
车开了二十分钟，沈浪睁开眼。
没有睡着，从上车起他就在等——等他左肋那道金纹，给出下一个信号。果然，他刚睁眼，皮肤底下就传来一阵细微的搏动，像心跳被放大了几倍，从肋下沿着脊柱往上爬了一截。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侧，那道金纹又涨了一寸，比昨晚更长了，像一根被缓缓拉开的弓弦。他的目光移向车窗玻璃的反光。
玻璃上倒映着后面的路面。一辆黑色轿车，一直保持着三四百米的距离，跟着这辆长途车，已经跟了三条街了。
沈浪没有回头，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肩膀挡住车窗反光的视角，然后不动声色地伸手，探了一下包袱里那枚别针的位置。针身冰凉，贴着包袱底层，触感踏实。
重新闭上眼。省城的轮廓，正在前方的天际线浮现出来，灰蒙蒙地铺开一大片，高楼参差，比镇上大了不止十倍。车窗玻璃上映着的那辆黑色轿车，在下一个路口拐弯了，没有再跟上来。
但沈浪注意到，它拐弯的方向——它没有掉头回青石村，而是拐上了通往省城方向的另一条平行路，跟他的长途车保持着同一方向，只是隔了一片农田，远远地并行着。
车窗摇下来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吹散了车厢里，混着柴油味和泥土味的空气。把衣袋里那张老道士留给他的字条摸出来，又看了一遍——“省城有个孙德厚，他认识你娘。”
把字条折好放回去，手指在那枚旧铜钱的红绳上捻了两圈。车子晃了一下，窗外的田野，开始变成连片的厂房和民居，省城的入口越来越近了。
左肋的金纹又搏动了一下。这一次比之前都强，像一颗被真正唤醒的心跳。
【下章亮点预告】
苏清雪伸出手腕给他看，皮肤下那道蛛网般的黑线已经爬到了肘弯，还剩三天命。“你能治这个，我就认你。”沈浪握住她手腕的三秒里，医经翻了页，而他左肋的金纹在他低头时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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