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周铁趴在地窖里,眼睛贴着缝往外看。外面,长矛捅穿了他爹的胸口。血喷出来,溅在门框上。
三个时辰前,他还在院子里扎纸马。
破院子,土坯墙,门口一棵老槐树。周铁蹲在树下,十六岁,手里一张桑皮纸翻折几下,就是一匹纸马。马身周正,四条腿站得直,四个蹄子点了浓墨,黑亮黑亮的。
周家扎纸传了十几代,十里八乡都认。
门槛上蹲着他爹周富贵,黑瘦,手里攥着旱烟杆,吧嗒吧嗒抽。
"铁儿,手越来越稳了。这马扎得周正,明儿赶集少说换半袋粟米,够咱仨吃几天了。"
周铁头也不抬,修着纸马耳朵:"爹,我再修修,卖相好,多换俩钱。"
周富贵抽了口烟,看着天边,叹了口气。"多换俩钱是对的。上个月李家寨被屠了,一个活口没留。这世道,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院子里静,只有烟杆噼啪响,风吹树叶沙沙响。
过了会儿,李氏端着个旧陶碗出来。碗里是粟米粥,稀得照见人影,中间卧个鸡蛋,给他留的。她把碗搁在石台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擦了擦。
"先别弄了,趁热吃。别熬坏眼睛。"
周铁手顿了顿,看了眼爹娘,心里踏实。他点头,刚要放纸马,轰隆一声,地一晃,房梁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他以为是打雷。
不是。是马蹄声。成千上万的马踩在地上,轰隆隆的,地都在颤,越来越近。
周富贵脸上的笑没了,旱烟杆当啷掉地上,黑脸白得没一丝血色。"不好,骑兵!"
李氏脸白得吓人,腿直抖,人没愣,一把按住周铁往柴房推。"铁儿!快躲进去!别出声!听见啥都别出来!"
周铁被推得踉跄两步,手飞快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桑皮纸,攥进掌心。
柴房后头有个地窖,又小又黑,平时存红薯干。他被连推带塞按进去,木板盖砰地扣上,只剩一道缝透光。
周铁趴在黑暗里,眼睛贴着缝。左手攥着桑皮纸,右手手指动了,折,叠,捏,没一点声音,一匹迷你纸马在掌心成形。
他看见爹抄起一根木棍,攥得指节发白。他看见娘冲进厨房,摸出把锈菜刀,挡在院门口。两个普通人,在骑兵面前跟蚂蚁一样,可他们就挡在那儿,挡在地窖前。
下一刻,篱笆墙被撞烂。
一匹胡骑冲进来,马蹄踏起尘土。羯人披甲,手提长矛,浑身是血,眼睛跟野兽似的,一眼盯上门口的周富贵两口子。周富贵吼一声,举着木棍冲上去,砰的一声,木棍砸铁甲上,啥事没有。
寒光一闪,长矛捅穿他胸口。噗嗤,血喷出来,矛尖把他钉在门框上。旱烟杆从手里滑落,掉进血泊,白木杆一下染红了。
"老头子!"李氏尖叫,举刀扑上去。她一个农妇哪挡得住战马,那马往前一踏,铁蹄踩在她背上,咔嚓一声,骨头碎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进地窖。李氏的惨叫很短,很尖,然后没了。
血溅一院子,溅土墙上,也溅在周铁刚扎好、搁货担上的白纸马上。雪白纸身,红一块白一块。
地窖里,周铁整个人僵住。牙齿死死咬住嘴唇,咬出血,没出一点声。右手指尖在泥地里一下一下刻,刻出一个字——魂。心口像被人一刀一刀剜。
嗡的一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天旋地转,无数陌生记忆洪水一样灌进来。二十一世纪,祖传纸扎老店,熬夜码字的扑街写手,还有一本他背得滚瓜烂熟、当小说素材的古法秘典——《血魂炼宝诀》!
"以魂为引,以器为躯,血祭通灵,万灵归一!"
两世记忆撞在一起。他不只是这时代的十六岁少年了。他带着现代记忆,带着秘术,回来了。
【血魂炼宝诀】已觉醒
境界:未入门(魂力 3/100)
技能:万物赋灵、抽魂、凝血、剥骨
持有物:染血纸马×1(濒临崩溃)、掌心迷你纸马×1
状态:神魂激荡,可强行催动一次(消耗魂力30)
同一时间,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醒了。院子里,货担上,那匹沾血的纸马动了一下,空洞眼窝里亮起两点黑光,越来越浓,身上血迹像活了,顺着纸纹往里渗。没声音,但一股无形的波动荡开,空气都扭曲了。
周铁盯着染血纸马,又看掌心迷你纸马。染血纸马是爹娘的血喂醒的,不用他催。魂力30,够催掌心这匹。
他眼神一狠,把迷你纸马往缝里一送。"去!"
迷你纸马振翅,从窄缝飞出,贴地直扑胡人脚踝。几乎同时,染血纸马四蹄弯曲,蓄力,猛地弹起,不是飘,是冲,带着破风声扑胡人面门。
胡人刚踹开半扇门,听见动静扭头,正面一匹血纸马冲脸,脚下还有个小东西扑来。他眼皮一跳,慌忙横矛挡正面那匹,可纸马轻飘飘的,从矛杆旁绕了过去。
他注意力全在正面——迷你纸马狠狠撞上他脚踝。纸蹄子小,可带着魂力,撞得他脚踝发麻,身子趔趄,重心全乱。正面染血纸马抓住空档,纸蹄踏在空气里,轻飘飘一蹄,直接穿透皮甲,在他胸口掏出血窟窿。
胡人瞪大眼,张嘴,喊不出来。血顺甲片往下淌。他低头看胸口,又抬头看那匹纸马,然后惨叫一声,血喷一地,身躯倒地,铁靴碾碎迷你纸马。
可这染血纸马终究是纸扎的,没真本事。垂死的胡人拼尽最后一口气,弯刀劈下,咔嚓一声,染血纸马被劈成碎片。碎纸漫天飞,几片落血泊里,被血浸着,飘几秒,沉下去。胡人也倒地上,没气了。
地窖里,周铁看着碎纸落进血里,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一匹不够。他要扎一百匹,一千匹。
他一把掀开木板,刚爬出地窖,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出来。强行催动的反噬,这时候才到。三十点魂力抽空了他的精气神,五脏六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拧,他跪倒在窖口,半天爬不起来,耳朵嗡嗡响,好一会儿才压住眩晕。
这条路能杀人,也能先杀自己。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走到爹娘尸身旁,扑通跪下。血还是温的,浸透膝盖。左手攥起娘掉地上的银簪,右手握住爹那根染血的旱烟杆。手在抖,眼泪混着血往下淌。
"爹……娘……"他嘴唇哆嗦,说不出整话。
前世背熟的《血魂炼宝诀》自己从嗓子眼里往外冒。以血祭灵,以魂炼煞,杀生通灵,霸道凶邪。可念到最关键的地方,周铁猛地咬牙,把全篇硬改了。我不要拿爹娘的血肉祭灵。我要他们留在我身边。
他眼睛通红,对着满地血,一字一句念。"以魂为引,以纸为躯!执念通灵,万灵归一!"
念完抬手,指尖往院角那叠桑皮纸一指。
风起来了。桑皮纸一张张飞上半空,自己折,拉,粘,拼,房顶,院墙,门窗,屋梁,眨眼间一座三尺高的纸屋成形。两间小屋,一扇纸窗一扇纸门,整整齐齐,泛着淡淡的光。
下一秒,两道微光从血泊里飘起来,很弱,风一吹就要散。一道暖黄,弯着腰,手里像攥着烟杆,是爹。一道暖红,晃来晃去,像在找什么,是娘。两道残魂没了神智,只剩一点本能的牵挂,被纸屋吸进去。纸屋轻轻一震,光稳了,不飘了。
爹娘的魂,留住了。
天全黑了。寨子到处是火,胡人还在抢,还在杀,远处时不时传来哭喊,马嘶。
周铁跪在血泊里,额头抵着纸屋顶。纸屋传来一点暖意,像娘的手。纸屋里,娘那道红光晃了晃,贴到纸窗上,传出一声模糊的呢喃。
"铁……儿。"
就两个字。
周铁碎掉的心又烧起来。他慢慢抬头,满脸血泪,眼神不慌了,只剩恨。前世写血魂诀的人,以煞为生,以杀炼宝。他周铁不一样,血魂之道,只收胡狗的魂。
他望向远处火光,望向这片碎掉的天下,一个字一个字说。
"羯人的魂,我收定了。"
"我扎纸为庐,聚魂为居,建一座城。"
"让我爹娘住着,让乱世冤魂,都有个去处。"
周铁慢慢站起来,掌心一收,三尺纸屋缩成巴掌大,落进手心。他揣进怀里,按住,转身。少年一个人,踩着满地血,走进黑夜。
谁也没看见。他怀里那座小纸屋里,爹那道泛黄的残魂动了一下,虚化的烟杆抬起,指向北方。
那是胡人铁骑盘踞的地方,是罪孽和凶魂汇聚的地方,也是周铁建城最需要的东西所在的地方。
那里,也住着比骑兵更可怕的东西。
周铁还不知道,那东西已经闻到他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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