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济南，夜色裹着刺骨的晚风，从老旧出租屋的窗缝里钻进来，将烟灰缸内的烟灰卷起。
屋子很小，不到三十平米，陈设简陋得近乎荒凉。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一张堆满废稿、笔尖干涸的书桌，墙角立着一把掉了些许漆色的黑吉他，就是张灿全部的家当。
窗帘半拉着，挡不住窗外暗沉的霓虹。城市的繁华隔着一层斑驳的玻璃遥遥相望，热闹是整条街的，唯独不属于这间狭窄、压抑的出租屋，更不属于蜗居在这里的张灿。
我叫张灿，二十五岁，一个籍籍无名、四处碰壁的底层写手。
我曾提笔写过无数个轰轰烈烈的故事，写过山河万里，写过温柔情爱，写过旁人的岁岁年年，可偏偏写不透自己的人生。我的文字投出去便石沉大海，一次次期待，一次次落空，梦想像手里的烟，燃得飞快，最后只剩一堆冰冷的灰烬。
指尖夹着一支廉价的白将，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眉眼。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指随意拨弄着吉他琴弦。没有谱子，没有旋律，只是杂乱无章的扫弦，沙哑、低沉，像我此刻的生活，无序且低迷。
烟雾吞吞吐吐，思绪跟着飘远，不受控制地落在那个刻在青春骨血里的名字——梦苒。
我的初中同窗，我的高中挚爱，我整个年少岁月里唯一的光。
曾经我们偷偷挤在私人影院，一起刷题，一起憧憬未来，约定着熬过寒窗苦读，就相守一生，在这座小城安家，岁岁年年，朝夕相伴。那时的我们赤诚又热烈，以为爱意能抵万难，以为青春无敌，以为世间所有现实，都敌不过满心欢喜。
可年少的承诺最单薄，终究扛不住成年人的现实洪流。
如今物是人非，云泥之别。
她如今已是南京一家服装上市公司最年轻的高管，站在都市的顶层，光鲜亮丽，步步生花，活成了所有人羡慕的模样。而我，困在这间破败的出租屋里，一事无成，靠着零星的稿费和杂工勉强糊口，抱着不切实际的写作幻想，原地踏步，狼狈不堪。
现实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碎了我们的爱情，也割碎了我所有的执念。
吉他声戛然而止。
我深吸一口烟，将所有的思念、不甘、遗憾，都混着烟雾咽进肺里，闷得胸口阵阵发疼。无数个深夜，我都是这样，一边抽烟，一边幻想，幻想人生能重来，幻想我能出人头地，幻想我和她能不负遇见，不负流年。
可幻想终究是幻想，醒过来，只剩满目荒凉。
就在我沉溺在回忆的怅惘里时，出租屋老旧的铁门被轻轻推开。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
整个济南，愿意踏进我这间破屋子，愿意在我落魄潦倒时来看我的人，只有红妍。也只有她有我这间房的钥匙
晚风跟着她一同吹进来，吹散了屋内浓郁的烟味。她穿着简约的风衣，妆容干净淡雅，与这间杂乱的屋子格格不入。她手里提着一份温热的夜宵，眼神落在我疲惫的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心疼和无奈。
“又想她？你想抽死自己是吗？”
红妍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刺破了我刻意伪装的平静。
她打开灯，房间内在那昏黄的灯光下，映的仙气飘飘。
我没有回头，指尖捻灭了快要燃尽的香烟，淡淡应了一声：“闲得慌。”
“张灿，你能不能振作一点。”红妍走到我身边，弯腰拾起我散落一地的投稿废稿，一张张整理好，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都过去多久了？你们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高中的感情再真，也抵不过现在的差距。人家站在高处，她的世界是高楼大厦，你困在这里，守着虚无的文字和回忆，有什么意义？”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吉他，琴弦微凉，一如我早已冷却却不肯放下的执念。
“我没放不下。”我低声辩解，连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你自己。”红妍看着我，眼神通透又温柔，“我认识你这么多年，我比谁都清楚。你每晚抽烟、发呆、写那些无人问津的文字，本质上都是在等一个不可能的人。”
“你总幻想自己能逆袭，能写出爆火的小说，能配上她，能挽回过去。可现实呢？你的稿子一次次被拒，你的生活一团糟，你拿什么去续你们的旧情？”
她的话直白又残忍，狠狠戳中了我所有的狼狈。
我沉默不语，胸腔堵得发闷。
是啊，我总爱幻想，幻想柳暗花明，幻想逆风翻盘，幻想她能够回头看我一眼。可现实永远冰冷残酷，我屡战屡败，一事无成，连自己的生活都掌控不了，何谈爱人。
“放下吧张灿。”红妍放软了语气，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不值得。好好写你的书，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别再困在过去的感情里自我消耗了。天下姑娘千千万，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
屋内陷入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缓缓掠过。
“所以你来就是为了贬低我的。”
“我真有病。”
红妍皱着眉将夜宵放到铺满稿纸的桌上。
我知道红妍是为我好。她看着我落魄，看着我执念深重，看着我日复一日活在对过去的执念和不切实际的幻想里，心疼我的沉沦。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轻声道：“我只是……舍不得那段纯粹的时光。”
舍不得十七岁的晚风，舍不得教室窗边的阳光，舍不得那个笑着奔向我的梦苒，舍不得我们毫无杂质、倾尽所有的青春爱意。
“你如果舍不得，你应该振作起来好好生活，好好写作，而不是在这里颓废着怨天尤人，整天赚了稿费便花天酒地，你自己数数毕业后你谈了多少女生，换成别人看到你这样还以为你多深情，实则你就是一渣男。”
红妍像一台冰冷机器，疯狂痛击着我的痛处。
“是，我踏马是渣男，那些不了解不懂我的我谈就是为了放纵自己，我是渣男，但我对她不渣。我就是贱，我有病，我就是喜欢和喜欢的人分手，我喜欢用痛苦来滋润我文笔的土，我是喜欢亲吻感觉，但我更喜欢跟她探讨诗词文学，我就是渣男怎么了，但我深情的时候也没见谁对得起我，我是渣男，但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也只喜欢她，我是渣男，可我从来没有主动追求过谁，我真是渣男，可我从来……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分手二字。”
我一口气说完，似乎想把内心一切的压抑咆哮出来，看着眉头紧锁注视着我的红妍，我终于冷静了下来。
红妍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劝。她太了解我的性子，执拗、深情、骨子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劲，认定的人和事，没那么容易放下。
就在这份沉闷的氛围萦绕之时，我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屏幕亮起，来电是个未知号码。
我微微一怔，想挂却又想到这个环境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是一阵虚弱、沙哑的喘息声，似乎带着刚熬过病痛的疲惫。
“张灿……”
是一个女生的声音，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委屈和忐忑，从听筒里缓缓传来。
我眉头微蹙：“嗯？你是谁？”
停顿了几秒，电话那头的她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轻声说道：“你不记得我了吗，上周……上周在酒店，你忘了吗？我叫理想。”
短短一句话，瞬间让我浑身一震，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你，你怎么了？”
我终于想了起来，这应该是上周和我在酒吧喝醉，随后发生一夜情的女孩。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我……我现在在省立医院，刚做完了一个……一个修补手术。”
还没等我回过神，理想带着哽咽的声音再次传来，轻轻请求：
“张灿，我身边没人，你能不能……过来帮帮我，医院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好累。”
“什么修补？”张灿问完就后悔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理想用一种很轻的、像是怕被旁边人听到的声音说：“处nm修补。”
“不是？你做这个手术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终于反应了过来，这种一夜情的女孩怕不是要将我骗我过去好好宰一顿。
“张灿！就是因为你啊，是你弄破的，我……我没有骗你。”
电话那头已然传来了哭腔。
“我没钱啊，从长清到省立很远的，地铁已经没了。”
“你就来帮我处理一下医院的事情，我自己不好去，你打车来，我给你报销车费。”
理想的声音越发沙哑，哭腔越来强烈。
红妍听不到电话里说什么，但她看见张灿的表情变了。她站起来，走过去把吉他从他腿上拿开，放到墙角。吉他靠墙的时候又发出一声闷响，低音弦嗡嗡了很久。
“行吧，省立是吧，我现在过去，说好了报销车费哈。”
我挂了电话，开始找外套。外套在椅背上，但椅背上堆了三本书和一件没叠的衬衫。我扒拉了半天，红妍就站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也不说。
暮色终于完全沉下去了。
“开车没？带我去趟医院。”
红妍放下整理好的草稿，开口问我，
“你去医院做什么？”
“摊事了行不行，快点吧不赶趟了。”
我说完便下了楼，红妍叹了口气也跟了下去。
“诶？你车呢？”
我站在楼下徘徊着寻找，却找不到她的那辆白色奥迪。
红妍挥舞着钥匙，我转头看去，随即一辆宝马七系亮了起来。
“我去，你提新车了？还是宝马？旧的呢？”
我赶忙过去站在车前四处打量。
“旧的卖了。”
红妍冷冷的说道。
“我就多余问。”
我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省立医院，快点哈师傅。”
“系好安全带。”
红妍白了我一眼。
“你应该好好工作了张灿，毕业两年了你连一个像样的交通工具都没有。”
红妍开着车丝毫不妨碍她劝说。
“我又不上班，整天宅在家里，楼下就有超市，用不上汽车。”
“我说的是这个吗？我是说你工作……”
“哎呀哎呀我真怕了你了，好好开车吧行不行。”
我越来越觉得她像一个老婆婆，每天看到我就像做任务一样的碎碎念。
红妍叹了口气，随后说道，
“如果你想好了，可以来我公司上班。”
我没理她，一路没话。
一个小时候后，终于到省立医院，我赶忙打开车门下车，一路上手机电话打来了好多次，还好静音了没接。
“我要等你吗？”
红妍隔着车窗问我。
“不用，你先走吧。”
我点了根烟拨通那个号码回道。
“行。”
红妍说罢便扬长而去。
“我到门诊楼了，你在哪呢？”
电话那头依然传来哭泣的声音，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行了行了，见面再说，你到底在哪啊。”
我最烦的就是女生哭了。
“住院部二号楼，三层整形外科，七病室。”
“好。”
听到地址后我便挂了电话，摸黑找了过去。
三楼，整形外科，刚到楼层便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女生，她正扶着墙站在病房门口等着我。
长发凌乱松散地披垂在肩头，眼尾泛着浓重的红，眼眶微微浮肿，面色苍白，脊背微微佝偻，神情怯弱落寞，浑身是术后耗尽力气的虚弱感，一副惹人怜惜的可怜模样。
“你怎么出来等我了，快进去躺下。”
我慌忙走上前扶着她。
她瞬间哭了，哭着抱住我说：“我以为你不来了。”
“怎么可能我说了要来的，快进去吧外面还有护士呢。”
当她抱住我的时候一个护士一直在一旁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看来她在这站了有一会了。
理想松开手，手扶在我身上慢慢的走进了病房。
她的床位在最里面，靠窗。
我将她扶到床上，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手术？”
她躺在床上，
“张灿，帮我把床摇起来。”
我啧的一声，还是听话的将床摇至半躺状态。
做完一切后我坐在一旁的家属凳上，期待着她能给我什么解释。
“我下个月六号要结婚了，父母要求的。”
她深吸一口气说道。
听她这么一说我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要做这个手术。
“那你就自己一个人来做的？你父母朋友呢？”
“我父母不管我，我不想和那个人结婚，他们断了我的开支，至于我朋友，这难道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吗？”
我想了想也对，也难怪她会和我一样在酒吧里买醉了。
但突然我似乎想到了什么，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我靠，那，那我，那我戴了没有？”
理想看我神色慌张的模样不禁一笑，笑着说道，
“戴了戴了，你还叫我下楼给你买的呢。”
“呼，那就好那就好。”
我顿时松了口气。
“其实我叫你来，就是想见见你，我父母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她们明天就会赶来，我只是想问你一句，你喜不喜欢我？”
理想说完我眉头一皱，什么鬼啊，你我之间不过是露水情缘罢了，就一夜情啊，哪有什么喜不喜欢，要真一夜情就喜欢上了对方，那警察叔叔起码一年多了好几天的休息日。
“理想，我们之间不过就是互相睡了一觉，你情我愿的，再说我当时醉的跟鬼一样，谁知道是不是你诱导的我。”
我说完下意识想点根烟，但突然想到这是在病房里，而理想就那样的躺在床上看着我，我想，如果她体力好的话一定会下来扇我两巴掌。
但终于，她什么动作也没有，似乎哭也哭不出了，她就含着眼泪却面带笑意的说了句，
“我知道了，你就是个渣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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