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
电脑屏幕铺满密密麻麻的东汉简牍释文,熬了通宵,我的眼球干涩发胀,像两颗烤干的红枣。整间宿舍只剩一盏台灯,暖黄光线只覆盖半张书桌,余下尽数沉于黑暗。
我用力揉着太阳穴,头部阵阵刺痛。论文写到《东汉地方豪族与乡里秩序的重构》,脚注堆出一百多条,核心论点却始终立不住。导师的邮件还躺在收件箱,字句历历在目。
“楚桓,冲击核心期刊,刘秀用人政策部分需要重梳,光武帝度田背后的权力逻辑,论述仍不够立体。”
我苦笑,端起早已放凉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直坠胃中,如同吞下一块冷铁。
骤然之间胸口猛地收紧,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呼吸急促,屏幕文字开始模糊,一行行汉字化作黑压压蚂蚁,四处爬动搅成一团混沌。
我想撑起身去拿速效救心丸,那是室友王磊见我连续三日睡眠不足六小时,特意为我准备的。可四肢彻底失去控制,身体向前重重一扑,额头狠狠磕在键盘上。
Ctrl+S被重压触发,清脆咔嗒一声。
屏幕弹出保存成功的弹窗,在我彻底陷入黑暗前,留下最后一点光亮。
而后,万物归于虚无。
意识复苏,最先回来的是嗅觉。
松脂混着青苔、湿润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是雨后深山独有的清冽草木腥气。指尖触到粗糙麻布,绝非宿舍柔软的纯棉被单。我猛地睁眼。
头顶是灰褐色岩壁,石缝渗出串串水珠,微光映照下泛着幽幽冷光。我躺在一张粗木拼成的简易床榻,原木未经打磨,上铺厚厚的干草,再盖一层原色粗麻。低头看向自身,身上是交领短襦,布料粗糙磨肤,下身肥大布袴,麻绳束腰,双足赤露,没有鞋袜。
“你是何人?”
一道声音在床前响起。
我抬眼,一名男子立于三步之外俯视着我。三十许模样,肤色洁净,面上不见皱纹,眉目疏朗,下颌线条利落。可一双眼眸沉静幽深,好似深秋寒潭,表面波澜不起,底下藏着万千莫测。他身形偏高清瘦,麻布短襦穿在身上略显宽松,却全无羸弱之感,腰背挺得笔直,如同崖壁上扎根的苍松,和周遭石壁青苔融为一体。
“我……”嗓子干得刺痛,我哑声开口,“这话该我问你。”
男子微微蹙眉,目光扫过我的脸面与周身。
“你从天而降,摔落在洞前石坪。我自丹房出来,见你人事不省,尚有鼻息,便将你移入洞中。”
“从天而降?”
我撑着床板坐起身,一阵眩晕袭来,缓过劲才看清周遭。这处山洞进深三四丈,高两丈有余,洞口透进灰白天光,照亮大半洞府。内侧石壁凿出数个壁龛,摆放陶罐与成捆竹简;地面铺草席,矮几摊开数卷帛书;角落陶灶余烬暗红,炉火早已熄灭。洞府深处,一尊布满铜绿的丹炉静静安放,炉口泥封尚未拆开。
“这里是哪?你们在拍戏还是玩cos?”我脱口而出。
对方眉头锁得更紧:“拍戏?何谓拍戏?”
他口音古怪,字义听得明白,语调却和现代汉语大相径庭,部分读音,和课堂听过的上古汉语拟音高度契合,舌根没有腭化,入声短促干脆。奇妙的是,他的每一句话,我脑海都会自动转译为我熟知的话语。
我咽了下干涩喉咙,换了说辞:“恕我冒昧,先生这身装束,是山中隐者,还是受人邀约来此?”
男子沉默片刻,转头望向洞口天光,缓缓答话。
“我姓刘,名京,字子高。此地桐柏山,我在北麓隐云峰隐居修行多年。你凭空自天际坠落,大难不死,究竟是什么来历?”
刘京!
我的脑海瞬间炸开。这个名字,我在葛洪《神仙传》读到过。书中记载汉魏奇人刘京,汉武帝时人,服食丹药,容颜长驻,年岁数百,下落成谜。从前查阅史料,我只当做志怪虚妄故事。可眼前这人,正好对应书中“面色如少年,目光如秋水”的描述。
猝死的画面猛地闯回脑海:键盘、冷咖啡、胸口窒息般的绞痛。
一个荒诞,却无法回避的猜想砸在我心上。
“你……”嘴唇微微发颤,“你活了数百年?你就是《神仙传》所记载的刘京?”
刘京瞳孔骤然收缩,轻轻踏出一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一股厚重压迫感扑面而来。他俯身,眼神陡然锐利。
“此事极少为外人所知。你凭空坠落,一语道破我的行迹。难道你是天上仙人,下凡试探于我?”
“我绝非仙人!”我连忙摆手,“我只是一介普通读书人,来自一个极其遥远的地方。”
“何等遥远?”
我无言以对。我没法告诉他,我来自公元2026年,来自十二平米的大学宿舍,来自那台写满简牍释文的电脑。我立刻转问关键。
“现在是什么年头?当今是何等年号?”
刘京站直身体,神色染上沉沉郁色,负手望向洞外天光,清冷日光铺在他半边脸庞。良久,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
“王莽篡汉,立国号为新。眼下是建国二年。逆贼假借符命,废黜刘氏,自立帝王。汉室倾覆,天下大乱之期将近。”
一声悠长叹息回荡山洞。
建国二年,公元十年。王莽篡汉第二年。
王莽改制、币制崩坏、四夷扰边、日后赤眉绿林相继起事……无数人名、史实疯狂在脑中翻涌。距离刘秀登基,还有整整十五年。
二十一世纪的历史系研究生,硬盘存满新莽东汉的学术文献,一睁眼,被困在公元十年的桐柏山洞,面对一位志怪书中留下姓名的隐士。
我花了几分钟强迫自己接受现实。谈不上彻底消化,只是把理性暂时搁置。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务。
求生本能驱使我翻身下床,膝盖一软,重重跪在冰凉粗糙的石地上。
“师父!”干涩嘶哑的喊声在石洞回荡,“求您收留我!我无家可归,若是独自下山,必死无疑。哪怕是采药拾柴,担水劳作,我全都愿意做,只求学得一点安身本事。”
刘京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我,眉梢微挑,不见大惊,反倒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无奈。
“我素来不收弟子。等你身体复原,我送你下山,山下便有村落,你自寻人家落脚。”
“万万不可!”心中大急,我跪着往前挪半步,“我没有身份凭据,若是说我从天而降,只会被当成妖孽。我久居城市,五谷不分,农耕劳作一窍不通,独自下山撑不过三日!”
这话半点不假。长在现代城市的文科学生,落到新莽乱世乡野,生存近乎奢望。
刘京静静凝视我许久,深潭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波澜,转瞬消散。他转身坐到矮几边,翻开一卷帛书,不再看我,淡淡丢下一句。
“你可以暂时留下,以三月为限。熬不住山中清苦,便自行离开。”
我愣了一瞬,立刻重重叩首,额头磕在石头上闷响一声。
“多谢师父!”
刘京没有回应,心神已然落在帛书文字之上,仿佛我不复存在。我撑着地面起身,揉着发烫的额头,望着他浸在灰白天光里清瘦的背影,像一道淡墨残影。
我忽然想起自己论文写下的句子:东汉初年的社会秩序,建立在满目废墟之上,旧有礼法制度信仰全部震荡,寻找新的归宿。
从前坐在图书馆敲下这段话,只想着打磨论点,博取期刊录用。此刻跪在公元十年冰冷山石,才真切体会,“废墟”二字重量何等沉重。
我就是这片乱世废墟里,一块漂泊无依的碎砖。好在此刻,终于得到一处容身角落。
洞外一声清越鸟鸣响起,如同古乐器鸣奏。一根羽毛顺着天光悠悠飘落,灰白底色,边缘晕开浅浅淡金,旋旋落在我的脚边。我弯腰拾起,羽身尚留一丝余温。
身后传来师傅平淡的声音:“这是鹄鸟尾羽。山中多灵禽,不可随意惊扰。”
我攥紧羽毛轻轻点头。往后的日子,说话腔调、举止行路、衣食起居,一切都要从头学起,我要重新学习怎么活下去。
心底闪过一丝苦笑。那篇没有写完的论文,倒是得到一个独一无二的开篇。只不过这开篇,永远不可能登上核心期刊。
桐柏山云雾翻涌,渐渐吞没隐云峰的山形。公元十年的秋意,正一寸寸笼罩整片山野。
师父不曾传授我任何术法学问,每日只分派各样杂活。可我总能觉察,身体深处,隐隐流淌着一股温和暖流。
天凤三年,长安。
太学的槐树已经三度抽绿。
刘秀坐在廊下,手里握着一卷《尚书》,书页翻开,心神却全然不在书卷之上。目光越过简册,落向太学门外的朱雀大街。
车马络绎不绝,车轮碾过青石,轱辘声响不绝。一辆青帷马车缓缓行过,风吹掀开一角车帘。看不见车内人的容貌,仅有一只修长的手搭在窗边,腕间套着窄细玉镯,日光之下玉色温润莹亮。转瞬车帘落下,将那道身影彻底掩在帷幔之内。
身旁同窗顺着刘秀的视线望了一眼,收回脑袋压低声音调侃。
“那是阴家的车,新野阴丽华。容貌绝世,上门提亲的人,几乎踏破阴家门槛。别看了,跟你没有半点干系。”同窗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刘秀合上手中《尚书》搁在膝头,低声自语,像是讲给自己听,又像说给已经走远的马车。
“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
身边同窗哈哈大笑:“别做梦了,回家睡一觉比较实在!”
刘秀跟着浅浅一笑,笑意一闪即逝,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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