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元兄,咱们回家说吧。”
刘秀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语气较之方才剑拔弩张之时,明显松快不少。我已经走出七八步远,听见这声称呼,脚底下猛地钉在青石板上。
次元。李通,字次元。
南阳宛城李氏,其父李守身居新朝宗卿师,在王莽朝堂身居高位,可他本人却心向汉室。史书上大段笔墨,都记载着他起兵之前奔走串联刘氏宗族的事迹。在东汉开国这盘生死棋局里,李通是一枚举足轻重的棋子。身在王莽朝堂的家族为盾,暗中勾结反莽势力,岁岁游走刀锋之上。
我缓缓转过身。
刘秀正抬手拍着那名赭衣青年的肩头,嘴角噙着几分似真似假的笑意,下巴朝我这边轻轻一挑,音量不大不小,刚好能清清楚楚送入我耳中。
“一个来路不明的道士,方才当众一口点破我的姓名,还张口就说我骨相自带帝王之气。我正打算把人撵走,你便赶过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角斜斜扫向我,带着几分戏谑的试探,似乎想看我会不会恼羞成怒当场发作。
我半点火气也生不出来,全部心神死死锁在“李通”二字之上。
赭衣青年,正是李通。他顺着刘秀的视线望向我,白净面皮浮起一层探究,眉头微微蹙起,眼底却并无杀意敌意。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两个呼吸,约莫见我一身麻衣风尘,穷酸落魄,实在不像朝廷豢养的细作,便收回视线,身子微微倾过去,凑在刘秀耳边低声耳语。
就在这一刹那。
我的手无意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一块坚硬冰凉的物件。
当年师父将青铜短剑交付于我,剑鞘下端便坠着这枚佩玉。圆形乳白,正中钻有小孔,系着一截褪色朱红绦绳。那时候刘京只淡淡丢下一句,此物你收好,或许日后能派上用场。我一心急着下山赶路,未曾细问来由,随手便揣进怀里。
此刻指腹摩挲过玉面浅浅阴刻纹路,脑海之中恍若惊雷炸开,蒙尘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
李守。是李通的父亲李守。师父从前提过,这枚玉佩本就是李守之物!
我二话不说,转身快步折返,麻鞋重重叩击石板,噼啪作响。
刘秀与李通齐齐转头望来。刘秀眉头再度拧紧,右手条件反射按上剑柄,只是这一回动作慢了半拍,满眼写着——你怎么又回来了。
李通则往前半步侧身站到刘秀身前,无声挡在外侧。
见此一幕,我心底暗暗赞许,果然是遇事当先护友的性子。
“你又——”刘秀的话音刚起。
“稍等!”我出声打断,右手自怀中掏出那枚玉佩,“李通,李次元,你且看此物!”
我将玉佩捧在手心向上托起,日光直直倾泻而下。乳白色玉料漾开温润柔光,玉面阴刻纹路彻底显露,乃是一条蜷曲首尾交缠的螭龙。
这般形制的玉璧,绝非寻常百姓所能拥有,最少也是中二千石高阶官吏的家传重宝。
当李通视线落向玉佩的那一瞬,整个人骤然僵住。
瞳孔猛地放大,随即又微微眯起,他往前紧趋两步,目光死死钉在那螭龙纹样之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齿缝里挤出来。
“这物件……你从何处得来?你怎会持有它?”
他伸手想要触碰,临到跟前,又猛地缩回手掌。
我掌心攥紧玉佩,尘封的片段终于清晰浮现。当年临别桐柏山,师父分明讲过:我知晓你不属于此方天地,你往后到南阳,若是遇上李家后人,便拿出此物作为凭证。
那时候我满心皆是下山入世,大半话语左耳进右耳出,此刻回想,后背上一层细密的冷汗悄然冒起。
“是我师父赠予我的。”我竭力稳住声线,语气笃定,“家师刘京,隐居桐柏隐云峰修行多年。他嘱咐我,到南阳若是遇见李氏子弟,出示此玉为信物,你应当认得。”
李通猛地抬眼看向我,白净面皮泛起一层潮红,眼底情绪翻涌沸腾,好似一锅即将滚沸却还未炸开的沸水。
“刘京?”他重复这个名字,声调微微上扬,“你竟是刘京的弟子?”
“正是。”我重重点头。
他转头瞥向一旁的刘秀。刘秀抱臂而立,脸上一副好戏愈发热闹的看热闹神情。李通复又转回来,再向前跨一步,与我相隔不足一臂。那双眼睛锐利如锥,直直探向我的眼底,想要看穿真假。
“家父确实提起过这个名字。他说青年时于云梦泽畔偶遇一位异人,便是刘京。形貌宛若少年,谈吐超凡脱俗。二人促膝长谈三日,临别之时,家父赠出家传玉佩作为信物,约定他日相逢,以此玉为凭。此事,父亲只私下告知我们兄弟几人,外界没有半分耳闻。你的师父……如今尚在桐柏山中?”
心中悬着的大石轰然落地,我颔首应答:“尚在山中。他放我下山游历,临行交付我这枚玉佩。”
李通沉默数息,百感交集堵在喉头,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良久,长长吐出一口郁气,伸手重重拍了拍我的肩头。
“既然是先父故人门下,那便是自己人。方才文叔说你是江湖神棍——”
“他本来就是。”刘秀在边上插言,语气不咸不淡,只是紧绷的嘴角已然松弛下来。
“多半是一场误会。”李通瞪了刘秀一眼,把话说完,“文叔,人家千里迢迢自桐柏山而来,只凭一面便叫出你的名姓,你当即拔剑相向,你的这份戒备,何时能够收敛几分?”
刘秀两手一摊,一身洒脱坦荡:“换作是你,走在街上,忽然冒出一个陌生人,张口便说你身负帝王之相,你拔不拔剑?”
一句话把李通噎得顿住,片刻才开口:“那如今这人,该如何处置?”
嘴上问刘秀,目光却落向我,分明是在征询意见。
周遭往来行人恢复走动,方才街口那场惊心动魄的插曲,仿佛转瞬便被市井喧嚣冲淡。
我心底念头无比明晰。倘若今日就此擦肩而过,那我永远只能是乱世的旁观者。
“二位,在下楚桓,字君衡。”
我将玉佩收回怀中,拱手一揖,姿态端正恭谨。“我有些话,想同二位好好谈谈。关乎当下大乱的天下,也关乎往后来日。”
刘秀、李通二人同时看向我。刘秀眼底那份看热闹的散漫尽数褪去,余下层层审慎。李通则心思转动飞快,一个持有李家秘传信物、桐柏异人的弟子,又一眼识出刘秀,恰好在这个节骨眼现身新野,太多巧合,便绝非巧合。
“走,去我宅中细说。”
刘秀弯腰,将谷麻袋口牢牢扎紧,单手扛起。他迈步走在最前,李通紧随身侧,我落后三步跟在后面。
穿过两条纵横街巷,拐进一条幽深窄巷。巷子尽头藏着一座毫不起眼的宅院,土墙矮门,门楣匾额老旧斑驳,字迹漫漶,勉强辨认出一个“刘”字。
堂屋之内光线偏暗,陈设简朴至极。一张宽大木案,两张蒲草坐席,墙角堆叠几捆竹简与杂物。刘秀放下肩头谷袋,掸去满身尘土,抬手示意我们席地落座。
李通坐于刘秀左手,我在案几对面盘脚坐下。三方相隔不过三尺,彼此呼吸依稀可闻。
刚开始闲谈,句句带着试探,气氛疏淡。
刘秀问起我山中修行岁月,我简单讲起挑水砍柴捣药的苦役。听完他轻笑一声:“听来倒是和我年少在舂陵耕田务农相差无几。”
李通又问及邓晨近况,刘秀回道上月方才见过,人尚安好,只是眼下粮草筹备,日日愁得夜不能寐。
话题又扯到今年大旱,白河水位再度暴跌,沿河数县,秋收已是凶多吉少。
全是无关痛痒的家常闲话。三人心里都清楚,这些不过是铺垫,但是谁,都不愿率先捅破那层薄纸。空气凝滞压抑,好似三根琴弦绷在一处,却无一人动手拨响。
听他们闲谈将近一刻钟,我再也按捺不住。师父曾经讲过,有些机缘,坐等是等不来的。与其等着旁人开口,不如主动伸手戳破窗户纸。
“二位。”
我身子挺直,双手按在膝头,神色郑重。“咱们不必迂回周旋。我跋涉百多里山路坐到这间屋子,不是为谈论旱情收成。你们心中藏着大事,我亦有所求。既然相聚于此,不妨直讲正事。”
堂屋瞬间归于寂静。
李通深吸一口气,脊背挺直,双手平放案上,指节微微泛白。
“文叔,君衡兄。”李通压低嗓音,每一字仿佛都发自胸腔深处,“那我便直言不讳。”
他稍作停顿,目光轮番扫过我与刘秀的脸庞,一字一顿,重重吐出十二字:
“今四方扰乱,新室且亡,汉当更兴。”
此言落下,屋内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刘秀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还要激烈。
身子猛地向后一仰,好似被人重重推了一把。视线来回跳转,从李通脸上挪到我脸上,又折返回去,嘴唇紧紧抿成一道冷硬直线。门缝漏进条条日光,恰好照亮他饱满宽阔的额角,那史书所载的“日角”,此刻清晰无比。只是他面色泛白,颧骨下的皮肉血管隐隐跳动。
“次元……”他声音压得很低,“这种话,万万不可随口妄言。”
“我绝非妄言。”李通立刻接话,这番话,他显然已经在心中演练无数遍,“文叔,你心中看得分明。王莽帝位坐不长久。自他篡汉登基十余载,改制一次比一次荒唐,天灾连年不绝,百姓怨声载道。绿林、赤眉聚合十数万人马,新朝官军逢战必败。先父刘钦在世之时,难道没有同你讲过?汉家天下,迟早重归刘氏手中。你的长兄刘縯,在舂陵聚集多少门客侠士,你以为我一无所知吗?”
刘秀手掌按在木案之上,指节暗暗发力。他没有出声,可这份沉默,和方才漫不经心的闲谈全然不同。如同困于墙角的猛兽,飞速权衡利弊得失。
“我不敢。”
许久,他才轻轻吐出三个字,声音轻得近乎自语。
我明白这份顾虑。史书之中,刘秀最鲜明的性格便是谨厚审慎。完全不同于长兄刘縯的张扬豪迈,凡事反复权衡,不到有几分把握,绝不肯贸然出手。
地皇三年的这个夏日,他心底或许早已生出反莽的念头。可“举兵反新”四个字分量太重,即便是心性如他,依旧踌躇徘徊。
“文叔。”我开口,清了清嗓子,把脑海里无数遍读过的史料梳理出来。
“你笃定王莽必将覆灭,却又害怕刘氏复起这条路走得艰险,对不对?”我看向他,不等他作答继续往下说,“你的顾虑并非全无道理。昔日王莽以安汉公的美名步步登临大位,那时候朝野上下,天下万民,都觉得汉室气运已尽,愿意改换新主。但是今日时局,早已今非昔比。”
我伸手,在案面上虚虚划出一个轮廓。
“王莽得势,是人心思变。可如今呢?‘汉’这个字,在百姓心底依旧沉甸甸。你随便走到南阳乡野之间,民间口中念叨的,早已不是新朝。连年改制祸乱人间,日子越是困苦,世人便越发怀念汉家旧日安稳。只要你竖起复汉大旗,前来投奔之人,会远超你的预料。你大哥在舂陵收拢的那些侠客,便是最好的佐证。”
刘秀放在案上的手指,悄悄收拢。
“再者。”我放缓语速,“王莽败亡的征兆已经摆到明面上。朝廷征伐绿林的大军,粮草匮乏,军心涣散,屡战屡败。关中大旱,山东蝗灾肆虐,他铸造的钱币沦为废铜。他靠着符命祥瑞夺取天下,可连天灾大乱摆在眼前,拿不出半分对策,他所谓的天命,又还剩下几分?天下大乱,大乱便是机会。若是你们迟迟不动手,日后被赤眉之辈抢占先机,刘氏再无翻身余地。”
一席话说完。李通眼中光芒大盛,转头看向刘秀,嘴唇微动想要插话,又强行忍住。
刘秀长久默然。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缝的日影缓缓偏移一寸,落在他右手。手指反复松开,攥紧,来回数次。终于,他抬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牢牢锁定我,仿佛长夜跋涉之人遥遥望见一点灯火。虽不敢确信真假,却已经决意朝光亮前行。
“君衡。”
这是他第一次唤我的表字。声音褪去几分沙哑,变得清朗而笃定。“你说得没错。我顾虑太多,反倒忘却最根本的道理。天下动荡,我刘氏子弟,不能坐视山河倾覆。”
他又转头望向李通:“次元,你方才讲‘刘氏复起,李室为辅’。你父亲尚在长安朝堂为官,这件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李通嘴唇抿紧:“家父心中自有决断。身居京师这些年,他所见所闻,比我们还要透彻。他私下与我说过四个字——汉运未绝。仅此,便足够。”
听着二人对话,我胸腔中心跳越擂越急。
火候,已经到了。
我恍惚想起旧日读过的演义,桃园之中焚香立誓,同生共死。那终究是小说家言。可乱世之中,一句誓言,重过千金。
眼前之人,是日后光武中兴的帝王,是他起兵最早最核心的盟友。若是只空口论道便就此别过,那我不如重回桐柏山继续劈柴炼丹。
“文叔,次元。”
二人同时将目光投向我。
“今日我们在此商议的,是株连九族的灭门大祸。单凭口舌言语,远远不够。”
我自坐席起身,迈步走到堂屋正中空地。此处日光最为充沛,肉眼都能看见空中浮动的微尘。我转过身面向二人,撩起衣摆,恭恭敬敬跪伏在地,面朝南方——那是长安的方位,亦是汉室历代陵寝所在。
“我楚桓,桐柏山刘京门下弟子。今日新野此地,愿与刘秀、李通二位同心戮力。汉室若要复起,我这条性命,便押在此事之上。”
我这一跪,两人神色齐齐剧变。
刘秀猛地站起身,快步上前两步,伸手用力架住我的胳膊,想要将我搀扶起来。
“君衡,你这是干什么,快快起身!”
我不肯站起,抬眼望向他。他弯腰俯身,日光从我身后漫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金边。一跪一立,高下分明。
“文叔,次元。做这种大事,该有一个盟约。若是二位认我这个同道,咱们便在此地,对着天光立誓。没有香炉,没有神像,便凭着自己本心为证。”
李通也站起身来。他走到刘秀身侧,低头静静看了我数息,忽然淡淡一笑。不再多言,移步到我的右侧,直挺挺跪坐下去,腰背笔直,双手安放在膝头。
刘秀立在原地,看看我,又看看身侧的李通。长长吐出一口郁气,心中最后的犹豫,尽数消散。
随即,他也屈膝跪倒。
我们三人松散围成三角,膝盖压着地上薄薄尘土,天光落下,三道影子交织纠缠,在地面融成一团难分你我的黑影。
“誓词该说些什么?”刘秀侧过头看向我,嘴角扬起一丝笑意,“你这位道士,你来起头。”
我望着他瞳孔之中映出的我的身影,喉头微微发紧,清了清嗓子,稳住声调。
“我楚桓。”
“我刘秀。”
“我李通。”
“今日结为同心之盟。汉室有难,同赴;天下未定,同往。富贵不弃,危难不离。有违此誓——”
我稍稍卡顿,刘秀立刻接续上来,声音铿锵。
“有违此誓,天地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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