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苍茫的暮色里向北疾驰。
轮轨撞击的声响沉实单调,一路贯透旷野,哐当,哐当,像某种恒定不变的人间节奏,压住夜色,压住风尘,压住千里路途上所有漂泊者细碎的心事。窗外的原野被暮色一层一层吞没,远树成影,长天如墨,平原铺开又收拢,无边无际的苍茫压下来,把整列火车裹进一种缓慢、沉重、无声移动的光阴里。
车厢灯光昏黄摇曳,灰尘在光束里缓缓浮沉。大半乘客都已睡熟,脑袋歪靠着座椅,肩背松弛,眉眼卸下了白日奔波的疲色。鼾声、轻语、偶尔一声翻身的布料摩擦,细碎揉杂,汇成长途列车特有的浑浊暖意。
唯独邓墨尘醒着。
他靠窗独坐,身姿端正,指尖贴着微凉的玻璃。窗外风景飞速倒退,山河、田野、村落、电线杆,一切都在往后逃,像是被时光强行剥离。人在疾驰的列车上,最容易生出错觉——不是车在走,是岁月在流。人停在原地,半生却被推着走远,身后的故土,一寸寸退入岁月深处,再也追不回。
都市数年,他早已习惯了拥挤、匆忙、陌生与疏离。流水线的轰鸣、出租屋的潮湿、街巷永不休止的喧嚣、霓虹彻夜不熄的虚妄,层层叠叠压在身上,把人磨钝、磨薄、磨得失了重量。在钢筋水泥的缝隙里生活久了,人就像脱离了土壤的草木,看着尚且青绿,内里早已悬空,风一吹,便摇摇欲坠。
夜色漫过车窗,晚风穿隙而入,带着北方旷野清冽干燥的凉。这股凉意在一瞬间涤尽了城市积在肺腑间的浊气,也轻轻掀开了记忆的帘幕。
眼前倒退的景致渐渐虚化,重叠,消融。
真正清晰起来的,是鄂东南阆山深处的山水。
是邓通府村连绵的田垄,是雨后温润的黄泥地,是檐角滴落的雨珠,是灶膛里跳动的火光,是祖父躬身劳作的背影,是祖母在暮色里唤他归家的声音。
记忆落地,不再悬空。
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的乡村,日子过得慢,光阴沉实,烟火厚重,一饭一蔬、一朝一夕,都贴着土地生长。
邓墨尘的童年,是完完整整埋在泥土里长出来的。
他记事起,村子就是满当当的人烟。青瓦老屋一栋挨着一栋,依山排布,黑瓦层层叠叠,高低错落。土路纵横穿插,连接家家户户的院门、晒场、菜园与田埂。清晨有炊烟连片升起,傍晚有农人荷锄归村,鸡犬相闻,人声错落,山野有声,四季有痕。
老屋是泥坯墙,夯得结实厚重。几十年风雨冲刷,墙面斑驳深浅不一,裂痕蜿蜒交错,像大地干枯的纹路,也像人世走过的深浅脚印。墙体底层常年受潮,长着暗绿苔痕,往上是被烟火熏旧的暗黄,再往上是日晒风蚀的灰白。一堵墙,装着几十年的阴晴雨雪。
木门是老杉木,厚重沉暗,开合多年,轴孔磨得光滑。每日晨昏推门,必是一声绵长的吱呀,沙哑温沉,像老屋自带的呼吸。门楣上残留着历年春联褪色的边角,红纸褪成淡粉、浅白,死死粘在木纹深处,风吹不掉,雨洗不净,一年压着一年,层层叠叠,是一家人岁岁平安的印记。
白日天晴,阳光从瓦缝漏进堂屋,一束束光柱斜斜切落,尘埃悠悠浮动。年幼的邓墨尘总爱站在光斑里,伸手去抓那些浮动的微尘,抓不住,却乐此不疲。那时的光阴太慢,慢到可以盯着一粒尘埃发呆半个午后,慢到蝉鸣一声能贯穿整个盛夏,慢到风过田埂都带着清晰的轨迹。
堂屋正中的八仙桌,是家里最稳重的物件。桌面木纹沉厚,边角圆润,被几代人的手掌反复摩挲,磨出一层温润的包浆。桌腿虫眼密布,大小深浅各不相同,是岁月啃噬留下的细密痕迹。每日三餐、逢年过节、待客团圆,一桌承起一家人所有的日常与团圆。
暮色降临的时候,祖父总坐在桌旁的竹椅上歇息。
白日田间劳作,一身泥土汗气,暮色里终于得以松弛。祖父不常说话,大半辈子的日子,都交给了田地。他的人生道理,不在言语,在耕耘,在土地,在四季轮回。
歇息时,他点一杆旱烟。烟锅火光明明灭灭,在昏暗中轻轻跳动,一点星火,照亮他沟壑纵横的眉眼。烟雾缓慢升腾,淡淡的烟草味混着老屋的木香、土味、烟火味,沉实安稳,让人心里落地。
年幼的墨尘就蹲在祖父脚边,看他抽烟,看暮色一点点压满堂屋,看光影慢慢从桌面退去。他不问问题,只是陪着。童年最踏实的幸福,往往就是这般无言的陪伴。
堂屋侧墙常年挂着一顶棕叶蓑衣。
棕叶细密层叠,经年累月,早已干硬发脆,颜色暗沉。每逢雨天,村子雾雨朦胧,山野湿润,田埂泥泞。祖父披着蓑衣下田,雨珠打在棕叶上,沙沙作响,声音细密温柔,整个人隐在雨雾之中,身影沉静孤稳。
那时的雨,落在老屋、落在山野、落在田亩,落得从容绵长。雨是乡土最寻常的韵律,滋养土地,滋养庄稼,也滋养一代人安稳朴素的一生。
灶间是老屋最热、最暖、最有人间气息的地方。
一方泥灶,一口铁锅,常年烟火不绝。灶膛里柴薪燃尽的灰烬松软温热,哪怕熄火许久,底下依旧存着余温。清晨天未亮透,祖母便起身生火,柴草噼啪燃烧,火光跳跃,映亮狭小的灶间,也映亮祖母忙碌的身影。
她身形微驼,动作熟稔,添柴、烧水、煮粥、热菜,日复一日,岁岁不变。火光将她的剪影投在斑驳土墙上,微微晃动,温柔安稳。锅里米粥翻滚,热气氤氲升腾,米香混着草木烟火的气息,漫满整座老屋。
邓墨尘很多个清晨,都是被灶间烟火味熏醒的。
他披着薄衣跑下楼,站在灶门口烤火,看火苗跳动,看祖母搅动锅里的粥水。晨雾还堵在村口,山野静谧,村庄未醒,唯有自家灶间烟火温热,照亮童年所有清冷的清晨。
灶旁青石水缸常年蓄水,缸壁湿润,苔痕长青。雨水天缸水满盈,清透微凉,旱天便挑山泉补满。一缸清水,养着一家人的日常起居,也养着老屋常年不散的温润湿气。
老屋阁楼,藏着他全部的少年秘密。
木梯陡峭,踩上去节节吱呀作响,每一步都带着旧时光的震颤。阁楼低矮昏暗,堆放着稻谷、干柴、旧家具,空气里有谷物干爽的气息、木头陈旧的味道,安静、封闭,自成一方小小天地。
斜顶一方天窗,是阁楼唯一的光亮。
白日透进细碎天光,夜晚漏进清浅月光。少年无事,常常独自躺在阁楼木板床上,看月光缓缓移动,看瓦缝漏下的细碎夜色。墙面留有他幼时胡乱涂画的字迹与线条,幼稚拙劣,却真实定格了某个夏夜的蝉鸣、某个秋夜的寂静。
夜深之时,瓦面被晚风轻拂,细响连绵,似无数羽翼轻轻颤动。梁上鼠声细碎,穿梭往来。旁人听来杂乱,他听来却是安稳。年少的心单纯干净,只要身在老屋,身在故土,便无惧黑夜,无惧寂静。
老屋门前小院,泥土紧实,常年被人脚踩踏得平整温润。
墙角倚放着祖父的农具。锄头、犁铧、镰刀、耙子,静静靠立,铁器冰凉厚重,表层覆着常年入土耕作留下的土褐色泽,边角带着使用多年的磨损痕迹。农具有灵,用久了,便藏着主人的汗水与性情。春耕破土、夏耘除草、秋收收割、冬田翻耕,一年四季,这些铁器陪着祖父与土地对峙、共生、相依。
孩童时代的闲暇,邓墨尘大半蹲在院角看蚂蚁。
泥土裂缝里,蚁群终日奔忙,来去有序,搬运碎渣、草屑、残食,日复一日构筑它们的地下王国。他能一蹲一整个下午,不言不动,静静观看微小生命的劳作与坚持。那时不解深意,只觉有趣。多年后漂泊在外,人海浮沉,他才忽然明白——众生皆如蚁,一生奔波,只为扎根与安生。
院中老石榴树,枝干虬曲苍劲,树皮皲裂如鳞,一如祖父粗糙的手掌。
春发新绿,夏开红花,秋结硕果。年年如此,从不误期。少时秋日石榴熟裂,红籽晶莹剔透,酸甜多汁,是贫瘠年月里难得的口腹之甜。祖母总细心摘下,剥满一碗,递到他手中。一树石榴,盛过他整段童年的甘甜欢喜。
岁月更迭,人渐远行。树依旧年年开花、年年挂果,只是再也无人细细采摘。果实熟落、风干、坠地,归于尘土,无人惜取,无人品尝,像很多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树下石磨厚重敦实,盘纹被岁月磨得浅平柔和。
早年家里磨谷、磨豆、磨米粉,全靠这方石磨。晨昏之间,推磨声咿呀轻转,豆香、米香漫出院落,温柔绵长。少时他常踮脚帮忙推磨,力道不足,摇摇晃晃,却乐此不疲。石磨转动的节奏,是乡土岁月最安稳的节拍,缓慢、踏实、生生不息。
屋后菜园,曾是家里四季不断的菜畦。
祖父常年打理,翻土、整畦、播种、浇水、除草,四季青菜葱茏,果蔬次第成熟,一季接一季,从不空荒。春日种豆角黄瓜,夏日栽辣椒茄子,秋日种白菜萝卜,土地勤恳,从不辜负人的汗水。
菜园中央一口老井,井台青石光滑圆润,被几代人汲水的手磨得温润。井水清冽甘甜,四季不竭,旱年不枯,涝年不溢。井水映天,云影流转,年年岁岁,静默如常。
他记得少年时遇上大旱,山野干裂,田土起壳,庄稼蔫枯,村子被燥热与枯寂笼罩。水田龟裂见底,溪流细若游丝,唯有老井依旧存水。
那日午后,祖父蹲在井台边,看着浅浅井水,久久无言。
年幼的他站在一旁,懵懂看着枯竭的井沿。
祖父低声开口,声音沉厚,贴着土地一般踏实:
“墨尘,再深的井,也有见底的时候。唯独人心里的念想,没有底。”
那时他听不懂话里藏着的沧桑,只默默记在心里。
很多年之后,他漂泊城市,居无定所,辗转四方,无数个深夜想起这句话,才慢慢读懂:土地有限,物产有限,山河有限,唯独人的牵挂、人的乡愁、人的来路执念,无边无尽,岁岁生长。
童年的四季,是扎扎实实贴着土地过完的。
春日布谷啼鸣,山野苏醒,祖父牵牛扶犁,翻耕越冬的冻土。新土黝黑松软,气息浓烈清新,扑面而来,是春天最原始、最踏实的生机。少年跟在犁后,踩在松软新土上,看土地被一寸寸翻开,看冬眠的草根苏醒,看蛰伏的生命破土而出。
祖父一边耕作,一边教他认土、惜土、敬土。
“人靠土活,土靠人养。”
“种子入土,心才踏实。”
“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东西扎得进土里,才立得住身。”
这些朴素的话,没有文采,没有修饰,却是祖辈一生信奉的生存道义,是土地教会一代人最厚重的人生准则。
夏日酷暑,日头炽烈,田野麦浪翻涌,遍地金黄。农人弯腰挥镰,整片田野只剩收割的声响。汗水砸进热土,瞬间蒸发,不留痕迹。人贴着土地劳作,苦累真切,生活踏实。年少的他跟着下地拾穗、捆草、晒谷,被烈日晒得黝黑,累得腰酸背痛,却在粮食满仓的那一刻,懂得耕耘与收获最朴素的因果。
秋风一起,山村清旷。打谷场上连枷起落,啪嗒有声,谷粒如雨洒落,堆成金黄小山。阳光铺洒在谷堆上,耀眼温热,那是土地馈赠最实在的安稳。
冬雪覆山,村落素白,山野寂静。唯有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在冷雾里缓缓散开,温柔绵长,守住冬日人间最后的温热与生息。
四季轮回,土地不言,却承载了一代人全部的劳作、希望、苦乐与生息。
少年的日子,就在这样的乡土烟火里,一日一日稳稳生长。
只是人渐渐长大,心也渐渐向外张望。
八十年代末,山村依旧安稳,却已然藏着无声的贫瘠与局限。土地能养人,亦能困人。祖辈一生被田亩拴住,日出劳作,日落归休,岁岁轮回,不曾远走。他们踏实安稳,也一生辛苦局促。
年少的墨尘看在眼里,慢慢生出一种朦胧的不甘。
他眷恋老屋烟火、眷恋故土温柔、眷恋土地踏实,却也隐隐害怕——害怕自己一辈子困在群山之内,困在田垄之间,一生重复祖辈的轨迹,面朝黄土,终此一生。
山外的世界,是老师口中的远方,是路人眼里的开阔,是从未见过的天地。
小小的人心底,一边扎根故土,一边悄悄生出远行的翅膀。
乡土是襁褓,是根基,是生命最初的温热摇篮。
可摇篮之外,尚有辽阔山河,尚有未知远方。
思绪翻涌之间,车身猛地一晃。
黑暗重新覆满眼底,故土图景瞬间隐入记忆深处。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旷野无边沉寂,零星灯火转瞬即逝。车厢依旧安静,旅人依旧酣眠。唯有邓墨尘,清醒如初。
半生漂泊,千里归途。
火车依旧向北,一往无前。轮轨声响恒定依旧,穿过长夜,穿过风尘,穿过岁月层层叠叠的过往。
前路漫漫,故土渐近。
他知道,这一趟归程,不是简单的回到村庄。
是一个离土半生的浪子,终于回头,望向自己扎根的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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