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萧景琰端起案上微凉的清茶，指尖轻轻摩挲瓷杯外壁，目光望向身侧的便宜师父老头子，语气郑重。
“南洋九公主朱雅，乃是南洋文轩国摄政王朱熹的曾孙女，不知这文轩国的摄政王，究竟是何等人物。”
萧景琰心中想起傲来洲文轩国的摄政王朱熹，此人远居海外孤岛，却搅动一邦风云，传闻之中，是个手段极深的权臣。
“若是你不曾失忆，便会知晓古话本里记载的一位权相“。老头子微微垂首，缓缓开口。
“简单来说，那位权相是演义故事里典型的权臣奸佞形象，世人皆道他为祸朝堂，劣迹有这几桩。
他身为国戚，依仗裙带关系，在朝堂一手遮天，满朝文武皆忌惮。
处处与朝中忠臣作对，罗织构陷，打压良将贤臣。
与正直官员屡次交锋，多方设阻，阻挠秉公断案。但凡清官、名将，多遭他排挤打压。
结党营私，把持朝政，提拔亲信子弟，安插人手占据各处要害职位，朝堂大半势力归于他麾下，连君主都难以制衡。
贪敛财物，纵容亲族横行乡里，若有人控诉，他便极力包庇，反去构陷受害者。
此人权力欲极强，一心架空君主，是典型手握重权的奸雄权臣。
我同你说的南洋文轩国摄政王朱熹，这位我的皇叔，便是这般人物。
若非你主动问起，我实在不愿回忆此人。每每想起傲来洲发生的种种旧事，心中便不由得生出几分寒意。
南洋傲来洲的文轩国，是孤悬南洋群岛之中的邦国。此地乃是先祖后裔，携中原遗民渡海开辟疆土，承袭衣冠建立的国度。当年先民驾着简陋海船，闯过滔天风浪，跨越万里重洋，方才寻得这片可以扎根的土地。
往后百年，不断有大乾遗民，以及各地迁徙而来的百姓奔赴此处，在傲来洲建立了文景国，也就是文轩国的前身。
文轩国本由两个邦国合并而成，分别是文景国与旧文轩，合并之后，世人便统称文轩国。
傲来洲地处南洋海域，两座岛屿相隔约五百里，总面积二十余万平方公里，隔着傲来海峡相望。海峡之内风浪无常，暗礁密布，往来航船常常要寻经验丰富的当地向导引路。
未合并之前，傲来岛一分为二：岛东是我皇叔所在的文景国，岛西是旧文轩皇室的领地。两邦各自独立，互不统属，百年来守着各自的疆土，少有大规模冲突。
先说文景国，也就是皇叔朱熹昔日执掌的国度，一国权柄尽归他一人。
他是文景皇族的主事人，以宗室身份立足，虽未登帝位，却是国中实质掌权者。
朱熹乃是先祖嫡系后人，身为文景国的皇族勋贵。凭借宗族的根基与过人的心机，一步步收拢地方兵权与财权，将文景国牢牢握在掌心。
而旧文轩，是当年先祖麾下一支将军一脉远渡重洋在此建立。
这支李氏后人，便是旧文轩的皇室。李氏一族世代谨记故土源流，心中始终存有归向大乾的念想，代代相传，不曾断绝。
原本文景与旧文轩两国相安无事，在傲来洲各自休养生息。岛东多山，矿藏丰厚；岛西平原广阔，适宜农耕，两邦互通有无，商船往来络绎不绝。
后来两国合二为一，便是如今的文轩国。我的皇叔朱熹，顺势成为文轩国的摄政王。
当年先帝骤然崩逝，留下尚在幼年的储君。他趁着文轩国幼帝尚且年少，无力亲理朝政，借着先帝托孤辅政的名义，登临摄政之位，自此独揽朝纲，权倾朝野。
他的威势，甚至凌驾于帝王之上。城府深沉，行事专断狠厉，如同古卷记载里那些祸乱朝堂的权臣，是令文轩朝野上下噤若寒蝉的无冕之王。
幼帝李文，彻底沦为他掌心的傀儡。
自朱熹掌权之后，朝堂文武百官的荣辱生死，全系于他一念之间。
凡是忠心护主、不愿依附于他的忠臣良将，皆会被罗织罪名，或流放荒岛，或满门获罪。那些流放的官员去往的荒岛，土地贫瘠，毒虫遍地，绝大多数人再无重返故土的机会。
而那些趋炎附势、甘愿做他爪牙之人，则不断得到提拔，占据朝堂要职，结成牢固私党。朝堂六部、地方州府，到处都有他亲手安插的亲信，消息四通八达，朝中任何异动，都瞒不过摄政王府的耳目。
文轩国中政令，全都出自摄政王府，幼帝所下的圣旨，形同废纸。
李文居于深宫，一举一动皆受人监视，身边宫人、侍卫大半都是朱熹挑选安置的眼线，不敢有半分违逆。
朱熹出行的仪仗，处处逾越礼制。銮驾、旌旗、护卫规格，堪比帝王。每次出行，街道清道，百姓必须低头跪拜，不得抬头直视。
他的摄政王府，比皇宫还要恢弘奢华，奇珍堆积，享用无尽，全然不顾皇室礼法。王府之中搜罗了南洋各地的珍宝，府内仆役数千，日日宴席不断，奢靡程度远非皇宫可比。民间百姓私下议论，这片国土，如今姓朱，而非皇室之李。
论心机手段，朱熹比话本里那位权相还要更深几分。
此人面善心狠，擅长暗中布局，害人不留把柄。平日里待人，常是一副温和从容的模样，叫人难以揣测他心底的杀机。
朝中贤能之臣、深得民心之士，或是手握兵权、战功卓著的将领，全都是他的眼中钉。
他极少正面发难，而是暗中捏造通敌、谋逆的罪证，借律法除去对手，不动声色清除异己。
曾有世代忠良的老臣冒死上书，请他归还朝政、轻减赋税。奏折送入摄政王府的第二日，老臣便被扣上谋逆重罪，阖族获罪。此案过后，朝野人人自危，无人再敢直言进谏，朝堂之上只剩一片沉默。
对待同族宗室，他更是冷酷无情。
先祖一脉宗室子弟，但凡聪慧果敢、稍有威望，都会被视作夺权阻碍。
要么遭暗中毒害，要么被罗织罪名流放。朱氏宗室在他打压之下日渐凋零，只为扫除所有制衡力量，独掌大权。曾经枝繁叶茂的朱氏宗族，短短数年，便衰败零落。
他虽顶着大乾海外皇族支脉的名头，心中早已不顾先祖旧约。拒绝大乾皇族合盟提议，一心想要割据自立，执掌整个文轩国。
在他眼中，文轩国便是自己私土，觊觎至尊权位已久，只待时机成熟，便打算废帝自立。
对待治下百姓，他横征暴敛，搜刮无度。
为维持奢靡用度，巧立名目增设各类税赋，田税、商税、渡口税、渔税层层叠加，百姓一年辛劳所得，大半被征缴。
遇上灾年，田地颗粒无收，百姓衣食无着。他却紧闭官仓，不肯减免赋税，逼得百姓流离失所，骨肉分离。不少人家为活下去，只能忍痛卖掉儿女换取口粮。
他手下爪牙，强占民田、欺凌百姓。但凡有人反抗，便会遭到严酷镇压，民间怨声载道，却只能隐忍不言。
为稳固自身权位，他不惜牺牲邦国利益，暗中联络南洋海寇与周边异族。
放任海寇劫掠商船、侵扰沿海村落，默许异族蚕食边境土地，以此换取外部势力对自己专权的支持。沿海村落屡遭劫掠，无数百姓家破人亡，地方官府却不敢出兵征讨。
朱熹空有先祖后裔的身份，全无半分守土安民之心。
被无尽权欲裹挟，专权乱政、残害忠良、挟制幼主、盘剥万民。
他如同笼罩文轩国的无边阴影，压在所有臣民头顶，把这片中原遗民苦心经营的疆土，弄得民生困苦。
他的恶名传遍南洋，是文轩国史上臭名昭著的乱臣。
文轩国皇帝李文，一直想要除去朱熹，只是苦无机会。
文轩国的龙椅，已经冰冷八年。
李文今年二十岁，登基已有八载。他看似金銮殿上的君主，实则只是一尊摆在朝堂的摆设。
龙椅之下，便是摄政王朱熹，手握全国军政大权，党羽遍布朝野，威势压过君主。
李文年岁渐长，心中清楚，若是任由朱熹继续专权，祖宗基业终将被毁，自己这傀儡君主，早晚难以善终。
除去朱熹、收回皇权，便是他深藏心底，不敢显露分毫的执念。
按照先祖遗愿，文轩本打算归附大乾，成为大乾的一处海外郡。当年两邦合并之初，朝堂不少大臣、民间百姓都期盼重归母国，共享太平。
可这件事，被摄政王朱熹强行阻拦，归附之事就此搁置。
朱熹不愿归向大乾，一心谋求独立，想要自立为帝，处处与大乾相抗。
朱熹在文轩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极难撼动。
李文的一言一行，三餐起居，全都处在监视之下。宫中的膳食、汤药，都要经过多层查验，他时刻提防，不敢有丝毫松懈。
朱熹出入皇宫不必行跪拜大礼，上朝之时衣饰逾制，站位几乎与帝王平齐。国家政令尽出摄政王府，帝王圣旨只是一纸空文。
他搜刮民财，残害宗亲，挟制君主，早已惹得天怒人怨，奈何权柄滔天，无人能够抗衡。
李文心中明白，正面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只能隐忍蛰伏，暗中筹谋。
他收敛全部锋芒，平日里装作懦弱昏聩，不问国事，对朱熹事事顺从。
朱熹想要提拔官员，他准；朱熹要罢黜异己，他准。
面对朱熹种种逾制之举，他故作视而不见，甚至主动下旨加封，赐予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的殊荣，以此打消朱熹的戒心。在所有人眼中，这位年轻帝王，早已被摄政王磨去了所有锐气。
暗地里，李文借着深宫独处的机会，悄悄联络旧臣。他始终记着先祖遗愿，期盼文轩能够回归大乾。
那些被朱熹贬谪、流落民间的忠良后人，隐于军营之中心怀旧主的将领，还有不满朱熹专权、心系李氏皇室的宗室旁支，都被他悄悄拉拢。这些人分散在各处，平日互不往来，只等候帝王的一声号令。
李文避开密布的眼线，依靠心腹传递密信，许下承诺，慢慢凝聚起一支护主锄奸的隐秘力量。
他耐心等候，这一等，便是数年。他知道，时机未至，任何一点疏漏，都会引来灭顶之灾。
萧景琰听完老头子这番长长的叙述，沉默许久，望着窗外浩渺云海，心中已然清楚，这傲来洲文轩国，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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