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小凡赢了半决赛。
这场胜利来之不易——对手是个凝丹境四重的剑修，剑法凌厉，步法诡异，一上来就把秦小凡逼得满擂台乱窜。秦小凡在擂台上跑了整整两盏茶的时间，跑得鞋底冒烟，最后靠着狗哥的场外指挥和一颗藏在袖子里备用泻药丸，在对手张嘴喘气的瞬间把药丸弹进了对方嘴里。对手捂着肚子冲下擂台，秦小凡再次用"不正当手段"赢得了比赛。
裁判宣布秦小凡获胜的时候，台下的嘘声和掌声各占一半。嘘声来自那些下注赌秦小凡输的人，掌声来自那些下注赌秦小凡"用泻药"的人——这是一个新的赌盘，赔率一赔二，押中的人赚翻了。
但秦小凡顾不上这些。他赢了比赛，满脑子想的都是一件事——回药铺，告诉苏灵儿。
他下了擂台就跑，连裁判给他发的晋级令牌都差点忘了拿。狗哥跟在他后面，四条腿倒腾得飞快，边跑边骂："你跑那么快干嘛！狗爷刚才喊了三盏茶，嗓子都喊哑了，你倒是等等我！"
"你腿比我多！"秦小凡头也不回。
"腿多不代表想跑！"狗哥追上来，跳上秦小凡的肩膀，趴下来，尾巴在他后脑勺上一甩一甩的，"狗爷今天状态不好，早上吃太饱了。"
"你早上就吃了半个烧饼。"
"你能不能换句台词？每次都是'半个烧饼'，狗爷的早饭能不能有点变化？"
秦小凡没有回答。他拐过街角，跑进药铺所在的那条巷子，然后停住了。
药铺的门是开着的。
不是正常的那种"开着"——是被人从外面踹开的。门板裂成两半，一半挂在门框上摇摇欲坠，一半躺在门槛上，上面还有半个脚印。柜台翻倒了，抽屉被拽出来扔在地上，里面的药材撒了一地——当归、黄芪、枸杞、党参，踩得稀烂，混在碎瓷片和泥灰里，像一幅被撕碎的画。
秦小凡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狗哥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走进药铺，鼻子在地上嗅了嗅。他绕过翻倒的柜台，跳过散落的药材，在后院的柴房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秦小凡一眼。
秦小凡还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奇怪的、近乎呆滞的平静。他慢慢走进药铺，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片当归，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放下。
他走到柜台后面，蹲下来，在翻倒的抽屉堆里翻找。他把碎木头一块一块地搬开，动作很轻，像是在拆一件珍贵的东西。
"你在找什么？"狗哥问。
"我的银子。"秦小凡说，声音闷闷的，"我藏在柜台底下那个铁盒子里，三十两。"
狗哥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媳妇不见了。你不先找人，先找银子？"
"银子是娶媳妇用的。"秦小凡继续翻找，手上被碎木片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他浑然不觉，"都重要。"
他找到了铁盒子。盒子被砸扁了，盖子撬开，里面空空如也。秦小凡把盒子翻过来，倒了两下，只掉出来一枚铜钱。他把铜钱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揣进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在药铺里转圈，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灶台、药柜、后院、柴房。他走得很慢，脚步很轻，像是在丈量每一寸地面。
"苏灵儿？"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苏灵儿！"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依然很轻，像是怕吵到谁。
还是没有人回答。
狗哥在后院柴房门口，用爪子扒拉着一堆稻草。稻草下面露出一个东西——是一只鞋。女人的鞋，布面的，鞋头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红花。秦小凡认得这只鞋，因为苏灵儿三年前穿过它，后来鞋底磨破了，就放在柴房里当备用的。
秦小凡把鞋捡起来，握在手里，手指攥得发白。
然后他看到了地上的那封信。
信压在翻倒的药罐下面，白色的信封，没有署名，但封口处盖着一个金色的印戳——一只展翅的白鹤，鹤嘴上叼着一条虫。秦小凡见过这个图案，在云昊的折扇上。
秦小凡拿起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信封的纸质很好，摸起来滑滑的，带着一丝淡淡的檀香味。他盯着信封上的字，眉头皱起来，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狗哥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写的什么？"
秦小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信递给狗哥。
"……我不识字。"
狗哥差点一头栽在地上。
"你他娘的连字都不认识，还闯荡修仙界？"狗哥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尾巴竖得笔直，"你师父没教你认字？"
"我师父教过我认药名。"秦小凡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当归、黄芪、党参、枸杞、断肠草——这些我都认识。但信封上的字不是药名，我看不懂。"
"你师父就没教你认除了药名以外的字？"
"教过。但我觉得没用，就没学。"
狗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他的表情像是在说"我当初为什么要跟这个人"。他伸出爪子，把信从秦小凡手里扒拉过来，然后用牙齿撕开封口，把信纸展开。
信纸是白色的，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算不上好看，但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嚣张劲儿。
狗哥盯着信看了几秒，然后念出来：
"想要她活命，拿混沌心域来换——云昊。"
念完之后，狗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字真丑。"
"重点不是字丑不丑！"秦小凡一把抢过信，盯着上面的字，虽然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还是盯着，像盯着盯着就能看懂似的。
"云昊。"秦小凡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但很冷，"他绑了苏灵儿。"
"废话。"狗哥说，"信上写得很清楚。你虽然不识字，但你听得懂人话吧？"
秦小凡没有回答。他把信叠好，揣进怀里，和那枚铜钱放在一起。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向远处——天霄宗的方向。云雾缭绕，山门隐在云层之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我要去救她。"秦小凡说。
"好。"狗哥说，"但你知道天霄宗在哪吗？"
"东南方向。"
"东南是哪边？"
秦小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指着落霞城的东门："那边是东。"然后又指了指南门，"那边是南。东南就在东和南之间。"
狗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方向感进步了。上次你连东在哪都不知道。"
"上次是意外。"
"上次你在后山迷路了三天，那山就一条路。"
"……那路太弯了。"
正在这时，后院的柴房里传来一阵响动——一堆稻草从里面被推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稻草堆里冒出来。秦小凡和狗哥同时转头，看到一个药罐正倒扣在一个人的头上。
老叫花从稻草堆里爬出来，头上顶着药罐，罐口朝下，正好扣在他脑袋上，像一个奇怪的帽子。他左右转了转头，药罐跟着转，里面的药渣子掉了他一脸。他伸手把药罐摘下来，眨了眨眼睛，看了看周围——翻倒的柜台，散落的药材，裂开的门板，还有秦小凡手里攥着的绣花鞋。
"我睡了个午觉。"老叫花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困惑的平静，"醒来药铺就没了。"
狗哥看了看老叫花，又看了看秦小凡，然后说："你睡得真沉。有人砸了整个药铺，绑架了苏灵儿，你居然没醒？"
"我喝了点酒。"老叫花从稻草堆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然后打了个酒嗝。酒气喷出来，狗哥往后退了一步，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你喝了多少？"秦小凡问。
"不多。"老叫花想了想，"就一壶。不过是落霞城最烈的酒，叫'三碗倒'。我只喝了一壶，就倒了。"
"一壶是多少？"
"三碗。"
秦小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老叫花面前，把信递给他。老叫花接过信，眯着眼睛看了看，然后念出来——和狗哥念的一模一样，但多了一句评价："这字真丑。比我的字还丑。"
"你认识字？"秦小凡有些意外。
"废话。"老叫花把信还给秦小凡，"我好歹是前太虚宗首席长老，虽然装疯卖傻十年，但字还是认得的。不过云昊这笔字确实不行，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太虚宗的外门弟子写的字都比他好看。"
"你能教我吗？"秦小凡说。
"现在？"老叫花愣了一下。
"不是现在。等救出苏灵儿之后。"
老叫花看了秦小凡一眼，然后笑了。他拍了拍秦小凡的肩膀，手上的力道不大，但秦小凡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好。等救出苏灵儿，我教你认字。不过你得先学会你自己的名字——'秦小凡'三个字，你会写吗？"
秦小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会写一个'小'字。"
"那'秦'和'凡'呢？"
"……不会。"
老叫花对狗哥说："我开始理解你为什么要骂他了。"
狗哥说："你才理解？我骂了他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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