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父三号的角落里，陈舰看着舷窗外那个光点——逃生舱。
“你不会死的，老师。”万星野的声音从意识链路里传出来，陈舰知道他的本体已经在飞往火星的飞船上。但此刻这声音贴在他耳膜上，很轻。
他另一只手探进老马怀里，摸出那枚打火机。铜壳上沾着血，已经凝成暗褐色的痂。他拇指一拨，火苗在指尖跳了一下，没烫着。
老马的嘴唇在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信了他们……他们说万星野叛变，说你偷了芯片。”他咳了一下，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流，“可我没想到……他们连你的尸体都要抹掉了。”
陈舰看着这个委员会的元老：“老师，你睁开眼看看，”他停了一下，“我就是……万星野……“他捏灭火。舱室重新暗下去，只剩下仪表盘上几点幽绿的微光。
老马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已经听不见了，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破碎的杂音。那只没脱臼的右手，死死攥着陈舰的手腕。
陈舰看着那只手。听觉模块过滤不掉老马的呼吸，处理器温度在升高。他摸着老马的打火机，看着血。
陈舰自打通过脑机接口植入芯片以后，他的缓存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情绪，没有记忆，只有数据流在不停地刷新。万星野倒是哭过一次，那是夸父三号发射前夜，他在指挥中心对着地球的实时画面，默默地站了很久，眼泪无声地滑落。但那不能叫“生气”，只能说“对家园的眷恋”。可老马说得那么笃定。
老马说得那么笃定，陈舰的处理器真的跳出了一个错误代码。他从未见过的乱码。冷却液在循环管道里反复流动，他的胸腔深处确实有个东西卡住了，转不动，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蹲下来，把老马的头轻轻放平。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舱壁前，调出了夸父三号的外部监控。舷窗外，逃生舱已经变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光点，无声地坠向月球背面。没有尾焰，没有轨迹。
陈舰看着看着，他眼前跳出一段乱码，他下意识要关掉它，可手停住了。他看到了那个签名，一个由生物特征加密的数字签名，包含万星野的DNA序列、虹膜特征和声纹数据。那个保密级别极高的签名，他模仿不了。
老马的脸变得模糊。签名密钥验证通过了。那是万星野的生物特征签名。他的视觉模块突然供压不足。有根数据线被掐断了，所有画面开始丢失。
他站在舷窗前，很久没有动。
舷窗外，月球背面布满陨石坑的伤痕。那个光点已经消失了，沉进了那片永恒的阴影里。然后他转身，走向通讯台，接通了一条加密频道。频道编号是他刚才从那段神秘数据中解析出来的，不在任何已知的通讯协议里。
“这里是陈舰。微微已脱离夸父三号，航向月球背面。”
频道那头沉默了。三秒。陈舰听到了低频的嗡鸣，巨大的机器地底下运转。隔着几千公里的岩石层传过来。
“是否追击？”
“不追。”
“确认？”那头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确认。”他停了一下，“但我需要知道，她要去的地方，到底有什么。”
频道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更久，陈舰开始计算通讯延迟是否超出了物理极限。
然后一个声音说：“陈舰，你的权限不够。”
“我的权限不够。”陈舰重复了一遍，在咀嚼它的含义，“万星野的够。”他切断了通讯。
舱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陈舰回到老马身边，蹲下来。
“你说他会哭。”陈舰说，声音很低，“那我呢？”老马没有回答。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陈舰等了很久。他握住老马那只手。
老马的手很凉。人类的体温正在流失。陈舰看着自己的手腕，上面有一圈红色的指印。他想擦掉。可他感受到了它的温度，还有凹凸感。他无法解析这种感觉。
机器不该留下这种痕迹。他盯着手腕上那圈红印，毛细血管破裂，血红蛋白从皮下渗出来。苍白的合成皮肤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看了很久，突然移开了视线。
一个安装了芯片的半个机器人，还会有这样的反应吗？
月球背面。微微的逃生舱在撞击中弹开了最后一道减速伞。减速伞在真空中翻卷了一下，尼龙纤维一根根绷断，声音通过舱体骨架传到她的听觉传感器里，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撕布。伞面彻底瘫软下去，无声无息。舱体在月壤上滑行了很长一段距离，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最后撞上一块凸起的玄武岩，总算停了下来。
舱门弹开，月尘涌了进来。带着亿万年阳光炙烤后的气息，钻进她的缝隙，覆盖她的视野。她的处理器还在运转，可优先级最高的，是她一直思考的问题：她怀孕的事，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是谁告发了她？
她爬出舱门，准备迎接月壤的松软，但脚下传来的，是坚硬、金属触感。她愣住了。抬头望去，一座拱门矗立在月球背面，没有门扇，门楣上刻着两个字：“天工”。篆书，笔画遒劲，有人用凿子一下一下刻进去的。
微微的腹部一阵悸动。她在辨认。她感觉到了熟悉的频率，从拱门深处传出来，和她腹中的脉冲完全吻合。她走过去。高跟鞋踩在金属地面上，撞击声在真空里传不了太远，她的骨骼传导系统把每一步都送进了她的意识里。
拱门里站着一个人。穿白大褂。背对着她。正在看一面墙。墙上嵌着数百个培养舱。幽蓝的液体中悬浮着蜷缩的胚胎。舱体侧，亮着一串编号。天工计划。第七批次。
那个人转过身。是老白。她的视觉模块无法对焦，在某个角度看起来像平面，一张二维的照片贴在三维的空间里。微微感到眩晕。
“你来了。”他转过身，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出来，“我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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