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突如其来的请帖
李阳走后,翰林院的日子清净了许多。
唐寅的《弘治十年实录》赋税、漕运两卷被杨廷和定为“范本”后,他在院中的处境悄然发生了变化。原先那些观望的、冷淡的、甚至暗中附和李阳的庶吉士、检讨们,如今见了他,大多会主动拱手致意。汪标看在眼里,笑称这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但唐寅心里清楚,这种“敬”,和瀛洲亭里那几位年轻同科眼中的“信”,是两回事。前者敬的是他的手段,后者信的才是他的人。前者如浮萍,风一吹就散;后者如种子,假以时日,能长成大树。
他更清楚的是,李阳虽然走了,戴珊虽然退了,但文官集团对自己的警惕,并没有真正解除。他们只是在等——等唐寅露出更大的破绽,或者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只是唐寅没想到,先来的,不是文官集团的下一手,而是一张请帖。
那天上午,馆课刚散,汪标拿着一封大红烫金的帖子,快步走进廨舍,脸上表情说不出的古怪。
“伯虎兄,你看看这个。”
唐寅接过帖子,展开一看,眉头微微挑起。
帖子上写着:“谨詹本月十六日,洁樽候教。英国公张懋顿首拜。”
英国公张懋。
唐寅对这个人不陌生。张懋是永乐朝名将张辅之子,袭封英国公,掌中军都督府事,是弘治朝勋贵集团中资历最深、威望最高的人物之一。他历经景泰、天顺、成化、弘治四朝,门生故旧遍布京营,在军中根基极深。
这样一个人,请一个刚入翰林院不到半年的从六品编修吃饭?
“伯虎兄,”汪标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张懋有个孙女,今年十七,去年许配给了保定侯梁家的次子,还没过门,梁家那小子就病死了。现在张家的孙女,算是……待字闺中。”
唐寅放下帖子,沉默了片刻。
“你是说,张懋想让我做他的孙女婿?”
汪标一摊手:“八九不离十。伯虎兄,你丧偶的事,京城里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新科探花,圣眷正隆,又没家室拖累——这种女婿,打着灯笼都难找。”
唐寅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浓绿的树荫。
丧偶。
这是唐寅——或者说,是那个真正的唐寅——留下的现实。前世唐寅的原配徐氏,在弘治十二年唐寅进京赶考之前就病逝了。谭复生穿越过来时,唐寅已经鳏居近一年。这一年来,他忙于科考、殿试、入仕,根本无暇顾及家事。如今在京城站稳了脚跟,“续弦”这件事,便自然而然被人提上了台面。
但英国公府——这个门槛,太高了。
“立之兄,你觉得,张懋看上我什么?”唐寅转过身,“诗词?学问?圣眷?”
汪标想了想:“都有。”
“还有呢?”
汪标一愣。
“还有,”唐寅慢慢说,“我在殿上呈了‘安国十策’,又修了实录,又搬倒了刘璋。张懋是勋贵,掌京营。勋贵和文官,在大明是两股势力。文官集团对我警惕,勋贵集团——未必不想拉拢我。”
汪标倒吸一口气:“你是说,张懋嫁孙女是假,拉拢你是真?”
“嫁孙女是真,拉拢也是真。”唐寅走回案前,拿起帖子又看了一遍,“张懋这个人,我研究过。他掌中军都督府二十余年,从不轻易站队,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他请我吃饭,不是临时起意。他在等我主动靠过去,还是等我拒绝?”
汪标挠头:“那……你去不去?”
唐寅把帖子折好,放进袖中。
“去。为什么不去?英国公请客,我一个从六品编修,没有理由不去。”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去之前,我得先做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查张懋的底。他的儿子、孙子、门生故旧,还有那个待字闺中的孙女——我要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第二,”唐寅看着汪标,“你帮我去一趟王守仁那里。他父亲王华在詹事府,和勋贵圈子有往来。我要知道,张懋最近和哪些文官走得近。”
汪标点头:“我这就去。”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伯虎兄,你该不会……真想娶张家孙女吧?”
唐寅笑了。
“立之兄,婚姻之事,从来不只是婚姻。张懋的孙女,不管我娶不娶,她都是英国公府的人。而英国公府,是大明勋贵集团的核心。这个门槛,跨进去容易,出来难。我总得先看清楚,门里面是什么。”
第二节:英国公府
四月十六,傍晚。
唐寅换了一身簇新的青衫,戴了一顶四方平定巾,坐了顶小轿,来到英国公府门前。
英国公府坐落在京城西城,占了大半条街。朱漆大门,铜钉兽环,门前两排石狮,比人还高。门楣上悬着一块蓝底金字匾额:“世笃忠贞”——那是成化皇帝御笔亲赐的。
唐寅下了轿,递上名帖。门房一看帖子,态度立刻恭敬起来,一路小跑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迎了出来,身穿锦袍,腰系玉带,面容清瘦,眼神精明。
“唐编修!久仰久仰!”中年人拱手,笑容可掬,“在下张仑,家父正在花厅等候。”
张仑,张懋的长子,现任锦衣卫指挥同知。唐寅心中一凛——锦衣卫。张懋让长子出面迎客,这是给足了面子,也说明这场宴请,绝不只是“吃饭”那么简单。
他跟着张仑穿过前厅、过廊、花园,一路走到花厅。花厅里灯火通明,陈设并不奢华,但每一件器物都透着岁月沉淀的厚重。墙上挂着一幅赵孟頫的山水,案上摆着一尊宣德炉,炉中燃着龙涎香,烟气袅袅。
主位上坐着一个老人,年约七旬,须发花白,但腰背挺直,目光如鹰。他穿着一身玄色便服,腰间没有系玉带,但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度,却比任何服饰都更让人不敢轻视。
英国公张懋。
“后学唐寅,拜见英国公。”唐寅上前,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
张懋没有立刻说话。他上下打量了唐寅片刻,然后笑了。
“坐。”
只一个字,却让唐寅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这是真正的权贵——不需要寒暄,不需要客套,一个“坐”字,就是天大的恩典。
唐寅坐下,张仑陪坐一旁。丫鬟奉上茶,退下。
“唐编修,”张懋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老夫请你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听说你修实录修得好,想见见你这个年轻人。”
唐寅欠身:“英国公谬赞。后学不过尽本分而已。”
“本分?”张懋放下茶杯,目光锐利,“你修实录,把弘治十年的田赋、漕运查了个底朝天。你查出来的那些数字,工部的人看了三天没睡好觉。你管这个叫‘本分’?”
唐寅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英国公明鉴。实录乃国史,数字出入,关乎朝廷体面。后学不敢马虎。”
张懋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不敢马虎’!”他转头对张仑说,“你看看,这就是新科探花。比你当年强多了。”
张仑赔笑:“父亲教训的是。”
张懋又看向唐寅:“唐编修,老夫问你一件事——你修实录,查账目,搬倒了刘璋,逼退了戴珊。你做这些事,是为了什么?”
唐寅沉默了一瞬。
这个问题,不好答。说“为国为民”,太假;说“为了升官”,太俗;说“为了报仇”,太露。
他想了想,说:“后学只是想弄清楚,大明的钱,到底去了哪里。”
张懋眼睛一亮。
“好。”他站起身,走到唐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唐寅,老夫再问你——你丧偶一年,至今未续。老夫有个孙女,今年十七,知书达理,模样也周正。你若愿意,老夫把孙女许配给你。”
唐寅脑中“嗡”的一声。
他预想过张懋会提亲,但没想到会这么直接——第一次见面,茶还没喝第二杯,就直接提亲。
这就是勋贵的作风。不绕弯子,不谈条件,先看人,再看事。人对了,事就成了。
唐寅站起身,拱手道:“英国公厚爱,后学惶恐。只是婚姻大事,后学不敢仓促。请容后学……”
“容你什么?”张懋打断他,“容你回去查查老夫的底?还是容你去问问王守仁他爹?”
唐寅心中一震。
张懋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唐寅查过他的底,知道唐寅让汪标去找王守仁,甚至可能知道唐寅和王守仁之间的每一次书信往来。
这就是英国公府的能量。一个掌控京营二十余年的勋贵,在京城里,没有什么事能瞒过他。
“英国公明鉴。”唐寅定了定神,“后学确实查过。后学查英国公,不是为了拒婚,而是为了——不辜负。”
张懋挑了挑眉:“不辜负?”
“英国公把孙女许配给后学,是抬举后学。后学若不查清英国公府的门风、家教、为人,便贸然应允,那是对英国公的不敬,也是对令孙女的不敬。”
张懋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
“唐寅,你这个人,有意思。”他坐回主位,端起茶杯,“老夫今天不逼你。你回去想清楚。三天之后,给老夫一个答复。”
他顿了顿,又说:“但老夫告诉你一件事——老夫的孙女,不是寻常女子。你若娶了她,不只是娶了一个妻子,更是娶了一份责任。这份责任,你担得起,就担;担不起,就趁早说清楚。”
唐寅深深一揖:“后学明白。”
走出英国公府时,夜已经深了。
唐寅坐在轿中,闭着眼,脑中反复回响着张懋最后那句话——“娶了一份责任”。
什么责任?英国公府的责任?勋贵集团的责任?还是——大明的责任?
他掀开轿帘,看着窗外京城的夜色。灯火点点,人声渐稀。
“这个婚,”他在心里说,“不能轻易结。但也不能轻易拒。”
第三节:两难之间
三天后,唐寅没有去英国公府。
他先去了工部,找王守仁。
王守仁正在值房里核对一批料价单,见唐寅进来,放下笔,神色有些凝重。
“伯虎兄,你来得正好。我正想去找你。”
“为了张懋提亲的事?”
王守仁点头,示意他坐下。
“我父亲说,张懋这个人,不简单。他掌京营二十余年,从不轻易结交文官。他这次主动提亲,表面上是看中你的才华和圣眷,实际上——他是在为勋贵集团找一条退路。”
“退路?”
“文官集团和勋贵集团,在大明是两股并立的势力。文官管政务,勋贵掌军权。但这些年,文官势大,勋贵势弱。张懋虽然表面风光,但心里清楚——勋贵的好日子,不多了。”
唐寅沉默。
他知道王守仁说的是实情。弘治朝虽然号称“中兴”,但文官集团的势力已经渗透到朝廷的每一个角落。六部、内阁、都察院、翰林院,全是文官的地盘。勋贵们虽然还掌着京营、五军都督府,但军权也在一点一点被蚕食。
张懋要找一个文官做孙女婿,表面是联姻,实则是要在文官集团内部,安插一颗棋子。
“伯虎兄,”王守仁看着他,“你若娶了张懋的孙女,就等于站到了勋贵一边。文官集团会怎么看你?戴珊会怎么看你?杨廷和会怎么看你?”
唐寅苦笑:“我知道。”
“但反过来,”王守仁继续说,“你若拒了张懋,就是得罪了整个勋贵集团。你在朝中虽然有了文官集团的支持,但勋贵那边,也会视你为敌。”
唐寅站起身,走到窗前。
“伯安兄,你说——有没有第三条路?”
王守仁一愣:“第三条路?”
“不娶,也不拒。”唐寅转过身,“拖。”
“拖?”
“拖到张懋自己改变主意,或者拖到局势明朗。现在朝中局面复杂,文官和勋贵的平衡,迟早会被打破。我不急着站队,也不急着表态。我等。”
王守仁想了想,摇头:“张懋给了你三天期限。三天之后,你不答复,就是默认拒绝。他不会给你拖的机会。”
唐寅沉默了。
他说得对。张懋是老狐狸,不会给他拖的机会。
要么娶,要么拒。
娶,就是站到勋贵一边,和文官集团彻底划清界限。
拒,就是得罪勋贵集团,从此在京营、五军都督府那里,多了一个强大的敌人。
两条路,都不好走。
“伯虎兄,”王守仁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娶。”
唐寅转头看他。
“不是让你站队。”王守仁解释道,“我是说,娶了张懋的孙女,不等于你就成了勋贵的人。你是文官,你的根在翰林院,在实录,在‘安国十策’。张懋要拉拢你,你也可以——借他的势。”
唐寅心中一动。
借势。
他在前世做过太多这样的事。借洋人的势,借皇帝的势,借一切可以借的势。如今到了大明,他照样可以借势。
“你是说,”唐寅慢慢说,“我娶张懋的孙女,但不代表我站勋贵一边。我只是——多了一个岳家。而这个岳家,恰好是英国公府。”
王守仁点头:“张懋要的是孙女婿,不是门客。你只要守住自己的底线,他就拿你没办法。而他,反倒成了你的护身符。”
唐寅沉思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伯安兄,张懋的孙女——你打听过吗?”
王守仁摇头:“只知道姓张,名不详。张懋有三个儿子,长子张仑,次子张俊,三子张杰。孙女是张仑的女儿,据说从小读书,性情刚烈。去年许配给保定侯梁家的次子,还没过门,梁家小子就病死了。张懋心疼孙女,没有让她守寡,而是把她接回英国公府,想另择佳婿。”
唐寅心中一动。
没让孙女守寡。
这在明代,是极不寻常的事。按照礼法,未婚夫死了,女子要么守望门寡,要么殉节。张懋把孙女接回来另嫁,说明这个孙女,在他心里的分量极重。
“性情刚烈,”唐寅轻声重复这四个字,“读书。”
他想起了前世谭复生的妻子——李闰。也是读书人家的女儿,也是性情刚烈,也是在他最艰难的时候,陪着他,支持他。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第四节:第三条路
第三天傍晚,唐寅没有去英国公府。
他写了一封信,让汪标送到张仑手中。
信不长,只写了三句话:
“英国公厚爱,后学感激不尽。然婚姻之事,关乎终身。后学丧偶未久,心中尚有未了之情。若仓促续弦,恐负令爱终身。后学斗胆,请以半年为期——半年之后,若英国公仍有意,后学自当登门求亲。”
汪标看完信,急了:“伯虎兄!这不是拖吗?张懋给了你三天,你却要拖半年!他会生气的!”
唐寅摇头:“他不會。”
“你怎么知道?”
“因为张懋要的,是一个能扛事的孙女婿。如果我一听提亲就急不可耐地答应,他会觉得我贪图富贵,靠不住。如果我一口回绝,他会觉得我不识抬举。但我既不答应,也不拒绝,而是请他等半年——这说明我在认真考虑,说明我尊重这门婚事,也尊重他的孙女。”
汪标想了想,还是摇头:“万一他真生气了呢?”
“那说明我看错了张懋。”唐寅端起茶杯,“立之兄,你信不信——张懋收到这封信,不会生气。他反而会觉得,我这个年轻人,有意思。”
信送到英国公府后,张仑拆开一看,脸色微变,立刻拿去给张懋看。
张懋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一个唐伯虎。”他把信放在案上,对张仑说,“这半年,不是他要考虑,是他要我看——看他的为人,看他的本事,看他能不能在这半年里,再做出点什么来。他是在告诉我:英国公,您别急,我先证明给您看,我配得上您的孙女。”
张仑恍然大悟:“父亲,那这半年……”
“等。”张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老夫活了七十年,见过多少人,一眼就能看穿。这个唐寅,不简单。他若真能在半年里再做出点事来,这门婚事,老夫认了。”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夕阳。
“而且,老夫也想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能走多远。”
与此同时,唐寅坐在廨舍里,提笔在札记上写下一行字:
“弘治十年七月,张懋提亲。我未应,未拒。以半年为期。此局,不争一时,而争一世。”
写完,他放下笔,对汪标说:
“立之兄,明天去找吕文郁。让他帮我查一件事——保定侯梁家,当年为什么急着给次子娶张懋的孙女?梁家那小子,到底得的什么病?”
汪标一愣:“你是说……”
“张懋的孙女,不简单。我要知道她的一切。”唐寅目光沉定,“包括她为什么被许配给梁家,又为什么被接回英国公府。这里面,一定有故事。”
窗外,暮色四合。翰林院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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