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零在记忆坟场里又走了四十个小时，第四块墓碑还是没找到，但他找到了别的东西。
坟场东边有一片区域，碑上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从一到五十九，整整齐齐排成五排。
他挨个看过去，每一块碑他都摸了一遍。系统没有提示，但他的左眼一直在疼，疼得他走路都得扶着碑。
走到第三排末尾的时候，他的左手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碑，是一个活人。
那个人蹲在碑后面，浑身是血，左臂断了，右手还攥着刀。刀刃上的红色代码已经暗了，像快烧完的炭火。
清零者。
但不是之前那个，这个清零者更小，更瘦，黑色皮肤上有裂痕，像被砸碎的瓷器用胶水粘起来的。
“你怎么在这？”
清零者抬起头，它没有五官，但陆零能感觉到它在看他。
“我跟着你来的。”
“你不是消失了吗？”
“你把我改成还在附近。”清零者的声音很轻，金属质感弱了很多，“所以我就还在。”
陆零想起来，他用规则改写把清零者已消失改成了清零者仍在附近，他当时是想拿这个当后手，没想到真的把清零者拽回来了。
“你来干什么？”
清零者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刀刃上有一小块红色代码还在亮，很小，像一粒火星。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我快没了。”
陆零蹲下来，看着它身上的裂痕，那些裂痕在变深，黑色代码从裂痕里往外渗，像血。
“你改写了我的状态，把我从已消失拽回了仍在附近，但你改不了我的本质。我本来就是被销毁过一次的东西，你把我拽回来，我也撑不了多久。”
陆零看着它。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你要没了？”
“不是。”清零者抬起头，“我来告诉你，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想起我为什么砍你。”
陆零的心猛地一沉。
“为什么？”
清零者沉默了三秒，它身上的一块裂痕突然变大了，黑色代码从里面涌出来，滴在灰色的土上。
“因为我也爱过一个人，她叫林壹。”
陆零愣住。
“你说什么？”
“我砍了你五十九次，每一次，都是因为林壹。”
清零者的声音开始断续，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第零次重启的时候，实验体编号零，他爱林壹，林壹爱他，但盖亚不允许实验体有情感。”
它停下来，身上的裂痕又深了一寸。
“盖亚把林壹的记忆抹了，把实验体零销毁了，然后创造了第一号实验体。”
“第一号实验体是谁？”
“是第一号陆零。”清零者看着他，“但他不是陆零，他是实验体零的备份。盖亚把他做成了清理程序，专门用来清理失控的实验体。”
陆零的右手无名指突然疼得厉害，他攥住了拳头。
“那你怎么……”
“我是第零号实验体，盖亚销毁我的时候，把我的意识切成了碎片，塞进每一个清理程序里。所以我砍你的时候，疼的是我。”
清零者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刀刃上的火星跳了一下。
“我砍了你五十九次，每一次砍完，盖亚都给我一次删档。删档之后，林壹的记忆就没了。然后下一次重启，我又想起来，又砍你，又被删档。”
它低着头。
“我累了。”
陆零看着它，它身上的裂痕越来越多，黑色代码像眼泪一样往下淌。
“所以你让我想起林壹，是为了让你想起来。”
“对，我想在消失之前，记住她的名字。”
陆零沉默了很久，坟场的灰雾在他们之间流动，像灰色的风。
他没有立刻回答清零者，他蹲下来，在灰土上画了一个圈。
圈里画了一条线，从一个点延伸到另一个点。他把记忆坟场里已经确认的碑位在脑子里排了一下。第零碑在东边，林壹碑在中段偏东，第五碑在中段偏西，碑的编号从东到西是递减的。
他抬头看着清零者。
“第四碑的编号是几？”
清零者说：“零。”
陆零愣了一下，零号碑他读过了，东边尽头那块。但清零者说的是另一块。
“第四碑和零号碑，是两个不同的东西？”
清零者没有回答，它已经转过身，往灰雾深处走了。走了几步，它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断掉的左臂。
那只手，以前摸过她的脸。
它没有说出来，只是用右手的刀背碰了碰断臂的截面，像在确认它还在。
然后它走进灰雾里了。
陆零站起来，看着灰雾深处。他记住了三件事：零号碑上刻的是零，第四碑上刻的也是零，但两块碑不在同一个地方。
“她叫林壹。”陆零对着灰雾说，“她还在完美监狱里，她忘了自己忘了谁，但每次想起来都会哭。”
灰雾里没有回应，但他知道清零者听见了。
他又蹲下来，在圈的旁边画了一个叉。碑位推出来了，第四碑在林壹碑和第五碑之间，编号零，但和东边尽头的零号碑不是同一块。
他站起来，往那个方向走。
系统提示音响起：“检测到第四块墓碑，读取条件，携带记忆碎片，是否读取？”
陆零把手按在碑上，这块碑的碑面上只有一个数字，零，和东边那块一模一样。但他知道这块不是那块。
“读取。”
碑面上的零开始流动，画面很短。
清零者站在一个白色房间里，面前站着一个人，两个人都没有五官，但他们的左眼里都有零形光斑。
“你是第几个我？”清零者问。
“第四个。”那个人说，“你砍了我四次了，每一次，你都问我这个问题。”
清零者沉默了很久。
“那你告诉我，我是谁。”
“你是第零号，你是第一个，盖亚用你做了清零者，但你砍我的时候，忘了自己是第零号。”
清零者举刀。
“我不信。”
“你信。”那个人说，“因为你每次砍完都会忘，但你每次砍之前，都会问我这个问题。”
画面断了。
陆零跪在碑前面，他的左眼在流血。他撑着碑站起来，往西走。
走了半个小时，他看见了第五块碑。
碑面上刻着一行字：第五号实验体，第一次清理任务，失败，状态，已回收。
他蹲下来，把手按在碑上。
“读取。”
画面很短。
清零者站在一个白色房间里，手里拎着刀，面前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左眼里有一个零形光斑。
“第零号。”那个人说，“你忘了。”
清零者举刀。
“你每次都会忘。”那个人说，“但你每次都会想起来。”
清零者的刀停在半空。
“你砍了我五次了，每一次，你都说你忘了，但我知道你没忘，你只是不敢想起来。”
清零者看着那个人。
“你是谁？”
“我是你，第五次重启的我。你砍了我五次，每一次都忘，但我记得每一次。”
画面断了。
陆零跪在碑前面。
第五号实验体，是第五次重启的他自己。他砍了第五号，然后忘了。第五号在临死前告诉清零者，他没忘，他只是不敢想起来。
他撑着碑站起来。
他的左眼在流血，但他没擦。他的右手无名指在疼，但他没攥拳。
他看着灰色的天，灰色的雾，灰色的土包。
林壹在完美监狱里等他，清零者在灰雾深处等死，他得回去。
系统提示音响起：“记忆坟场副本完成，第三块墓碑已读取。获得记忆碎片，第五号实验体遗言。当前权限，五级。下一阶段目标，回到完美监狱。解锁条件，携带四块墓碑碎片。警告，存在稳定性剩余百分之四十八。继续读取墓碑，将触发不可逆清除。”
陆零把碎片收进口袋。
四块碎片，第零号碑，林壹碑，第四号碑，第五号碑。他还有五十五块碑没找到，但他得先回去。
他转身往坟场出口走。走到出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像猫。
他回头。
灰雾里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那个人左眼里有一个零形光斑。
“你是第几号？”
那个人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陆零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灰雾里，右手无名指的位置传来一阵温热。
然后他走进了出口的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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