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风如刀割般掠过田家坪的荒山，卷起漫天枯叶，在夜色中发出凄厉的呜咽，仿佛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声叹息。
山脚下，一座银灰色的巨型冷库拔地而起，活像一头刚睡醒的钢铁巨兽，守护着全村人的钱袋子。
“东哥，制冷机组调试完毕，只要通了电，这玩意儿就能把夏天冻成冰棍！”施工队老张抹了一把汗，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这可是德国进口的压缩机，劲儿大得很！”
陈卫东拍了拍冰冷的库壁，点点头：“辛苦老张。明天上午十点，咱们搞个通电仪式，让乡亲们见识见识什么叫作‘高科技’。”
送走了施工队，陈卫东却没走。他站在冷库门口，眉头皱得能夹死两只苍蝇。
最近这几天，他心里总有点不踏实，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自从王桂花被罚款教育后，那个早已刑满释放的二叔——陈建财自出来后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这两口子，一个是泼妇界的扛把子，一个是无赖界的常青树，都不是能咽下这口气的主。
“东哥，想啥呢？魂儿都丢了。”苏秀芸端着饭盒走过来，“天都快黑了，回家吃饭，今晚炖了肉。”
陈卫东回过神，帮苏秀芸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没事，就是觉得这冷库建得太顺了，顺得让我有点慌。”
“顺还不好？难道非得掉块砖砸脚上你才踏实？”苏秀芸笑着拉他，“咱们行得正坐得端，老天爷都得给咱们让路。”
陈卫东笑了笑，没说话。但他眼里的警惕始终没有放下。
当晚，月黑风高，正是搞破坏的好天气。
田家坪的狗叫声此起彼伏，随后又莫名地安静下来。
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摸到了冷库的配电房附近。
这人正是陈建财。
他穿着一身夜行衣——其实就是他老婆那件黑色的秋衣秋裤，脸上蒙着黑布，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他在配电房门口蹲了一会儿，确认四周没人后，掏出一根铁丝，熟练地捅开了门锁。
配电房里，电流的嗡嗡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陈建财打开手电筒，光束照在复杂的控制柜上。他不懂电路，但他花钱请教了懂行的“军师”——镇上的二流子电工赵四。
赵四教过他：“那台制冷机组最怕缺相。你只要把这三根火线里的任意一根松掉，再短接一下保护器。机器一启动，看着是在转，其实是在空烧。不出半小时，压缩机就会因为过热抱死，电机烧毁。那玩意儿好几万块呢，烧了就得换，还得耽误他们存苹果，急死陈卫东那个小兔崽子！”
陈建财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脑海里已经浮现出陈卫东看着烧毁机器后那痛苦的画面。他握紧老虎钳，正准备要对那几根粗壮的电缆下手时，听听到“咔嚓”一声脆响，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骤然亮起，映照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二叔，大半夜不睡觉，来给我修电路呢？这服务态度，五星好评啊。”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兀地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几分戏谑。
陈建财吓得手一抖，老虎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砸到了自己的脚指头。他疼得龇牙咧嘴，猛地回头，只见配电房的角落里，陈卫东正坐在一摞纸箱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火苗忽明忽暗，照亮了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陈……陈卫东？！”陈建财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给陈卫东行个大礼，“你……你怎么在这？你是人还是鬼？”
“我不在这，怎么看你表演‘电工杂技’？”陈卫东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怎么？听说冷库要通电了，特意来送份‘大礼’？这礼太贵重，我可不敢收。”
陈建财眼珠子乱转，想往门口冲。
“别费劲了，”陈卫东指了指门口，“刘支书带着民兵连，手里拿着叉子和麻袋，在外面等你半天了。你要是出去，正好给他们逮着。”
陈建财绝望地靠在配电柜上，喘着粗气：“陈卫东，你别欺人太甚！我就是……就是想来看看这冷库建得怎么样！我是你长辈，关心你不行吗？”
“关心我？”陈卫东冷笑一声，捡起地上的老虎钳，“用这个关心？还是用你口袋里那张赵四画的‘绝密电路图’关心？”
他走过去，从陈建财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一看，上面赫然画着破坏线路的示意图，旁边还标注着“剪这里，必死无疑”。
“二叔，你这次可是真的做得太过了。”陈卫东的声音冷了下来，“烧坏压缩机是小事，万一引起火灾，这冷库里存的可都是全村人的身家性命！你这不仅是在犯罪那么简单，你这是想断了我们全村人的活路。”
陈建财听到陈卫东这么一说，彻底慌了：“不……我没想放火！我就是想让你修不好机器，耽误你卖苹果！我没想害人啊！我就是手痒！”
“手痒？派出所里有专门挠痒痒的地方。”陈卫东拿出手机，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喂，王所长吗？我是陈卫东。麻烦派辆车来，上次那个破坏生产设施的嫌疑人陈建财，这次人赃并获，作案工具我都替他保管好了。”
挂了电话，陈卫东看着瘫软在地的陈建财，眼神复杂。
“二叔，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会来。”
“什么？”陈建财愣住了。
“赵四那个电工，前两天喝醉了酒，在镇上吹牛，说他教了个‘大老板’一招绝活，能让机器神不知鬼不觉地报废。”陈卫东淡淡地说，“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特意留了个心眼，把配电房的锁换成了那种一撬就有动静的，还在里面装了个红外摄像头。”
陈卫东指了指墙角那个闪着红点的小黑盒，说道：“你刚才的一举一动，包括你想剪哪根线，还有你那狰狞的表情，全都录下来了。”
陈建财面如死灰，感觉天都要塌了。
他知道自己这次彻底完了。上次敲诈进了一次班房，这次可能又要进去了。
半小时后，警车呼啸而来，红蓝闪光把陈建财那张惨白的脸照得五彩斑斓。
陈建财被戴上了手铐，押上了警车。临上车前，他还不忘回头看一眼那台冷库，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恐惧。
看着警车远去，苏秀芸有些担心地问：“东哥，这冷库明天还能通电吗？线路没被他动坏吧？”
陈卫东走到配电柜前，打开柜门，借着手电光又仔细查验了一番线路接口，确认铜线完好无损后，才长舒一口气道：“万幸，还没来得及下手。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明天还是请供电所的师傅再做个全面检查。”
第二天上午，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田家坪的村民们聚集在冷库前，鞭炮声震耳欲聋，红色的纸屑铺了一地。
供电所的师傅合上电闸，随着一阵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巨大的制冷机组开始运转。仪表盘上的指针稳稳地跳动，显示温度正在迅速下降。
“好！太好了！”
“这机器声听着就踏实，比听戏还好听！”
“今年咱们的苹果，再也不用怕烂在地里了！能存到过年。”
村民们欢呼雀跃，村支书刘大富激动得握着陈卫东的手直哆嗦：“陈卫东啊，你是咱们田家坪的大功臣啊！这下好了，有了冷库，咱们就能把苹果存到春节卖，价格至少能再翻一番！咱们村，真的要富了！”
陈卫东笑着回应着大家的祝贺，目光却看向了远处的村口。
那里，王桂花正躲在树后，失魂落魄地看着这一切。
陈建财被抓的消息，早上就传遍了全村。
王桂花知道那个曾经能给她撑腰、虽然无赖但好歹是个男人的丈夫，这次是真的回不来了。
她看着被人群簇拥着的陈卫东，看着那座闪着银光的冷库，看着村民们脸上洋溢的笑容，突然觉得一阵眩晕。
她一直想毁掉陈卫东，毁掉这个让她嫉妒发狂的年轻人。
可结果呢？
陈卫东不仅没倒，反而站得更高了。
而她，把家也作散了。
王桂花身子一歪，瘫坐在地上，看着热闹的庆典，发出了几声凄厉又干涩的笑声。
“呵呵……呵呵……”
没人理会她。
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座代表着希望和财富的冷库上。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哎？你们快看，这啥玩意儿？”
“这牌子……怎么跟咱冷库长得这么像？”
几个眼尖的村民指着几百米外的一处土坡，大声嚷嚷起来。
陈卫东心里一动，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
只见土坡后面，赫然立着一座简易的砖瓦房，墙上歪歪扭扭地刷着几个大字——“田家坪二号冷库”。
那字体忽大忽小，最后一个“库”字还少了一点。
“二号冷库？”刘大富愣住了，“咱村啥时候有二号冷库了？我咋不知道？”
陈卫东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早就听说了，隔壁村的几个混混收了王桂花的一点钱，想趁着田家坪冷库通电这天，搞个“山寨版”出来蹭热度，顺便忽悠一些不明真相的外地果商。
没想到，这帮人动作还挺快，连牌子都刷上了。
“走，过去看看。”陈卫东挥了挥手。
村民们一听有热闹看，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
那砖瓦房连门都没装严实，里面空空荡荡，连个制冷机组的影子都没有，只摆了几张破桌子，上面放着几杆生锈的秤。
几个穿着花衬衫的混混正蹲在地上抽烟，看到黑压压一片村民围过来，吓得烟头都掉了。
“你们这是干嘛？”其中一个混混强装镇定地站起来，“我们这也是正经做生意，挂牌营业，犯法啊？”
“正经做生意？”陈卫东指着墙上的牌子，似笑非笑地问，“‘田家坪二号冷库’？谁授权你们用这个名字的？经过村委会同意了吗？”
“这……这名字谁都能起吧？这地儿离田家坪就二里地，叫二号怎么了？”混混强辩道。
“哦，那我家住你家隔壁，我是不是也能叫‘你二叔’？”陈卫东一句话怼得对方哑口无言。
周围的村民哄堂大笑。
“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这也配叫冷库？”
“这就是个空壳子！连个压缩机都没有，这是想骗谁呢？”
刘大富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那几个混混骂道：“赶紧把这破牌子给我拆了！别在这丢人现眼！不然我让民兵连把你们当盲流子抓起来！”
那几个混混一看这阵仗，知道惹了众怒，一个个缩着脖子，灰溜溜地爬上墙头，把那块写着“二号冷库”的破木板拆了下来，夹着尾巴跑了。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村民们看着那空荡荡的砖房，再看看自家那宏伟的银色冷库，心里的自豪感更是爆棚。
“还得是咱东哥靠谱，这冷库看着就气派！”
“就是，那种山寨货，也就是骗骗鬼！”
王桂花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连最后这点翻盘的机会都没了。
她看着被人群簇拥着的陈卫东，看着那座闪着银光的冷库，看着村民们脸上洋溢的笑容，突然觉得一阵眩晕。
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座代表着希望和财富的冷库上。
陈卫东转过身，看着苏秀芸，轻声说：“走，咱们去看看冷库里面。”
两人走进空旷的冷库，寒气扑面而来，却让人觉得无比清醒。
“东哥，”苏秀芸站在陈卫东身旁，道：“以后，再也没人能阻挡咱们了吧？”
陈卫东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只要咱们行得正，坐得端，就没有过不去的坎。这冷库，只是第一步。将来，咱们还要建果汁厂，建罐头厂，要把‘田家坪’的牌子，打到大城市去，打到国外去！让那些想搞咱们的人，只能仰望！”
冷库的轰鸣声，仿佛是田家坪走向富裕的冲锋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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