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风腥未散。
獠族黑血渗入腐叶泥土,散发出久久不散的蛮荒戾气。
林烬握着粗糙木矛,步履沉稳向南纵深。
精血依旧亏空两成,四肢带着挥之不去的酸软,肩头崩裂的伤口被异族生机滋养,虽未愈合结痂,却已稳住炎症,不再持续恶化。
筋骨深处,一丝极淡的异族骨元静静沉淀。
不痛、不痒、不显山露水。
却在潜移默化之间,将他原本孱弱的凡人躯壳,一点点打磨得更坚韧、更耐打、更扛本源透支。
他终于彻底明晰这条生路的规则。
凡兽补血,只能苟延残喘。
异族祭身,方能补本源、锻筋骨、逆天续命。
前路再遇獠族,再遇万族凶敌,他唯有一战。
行出数百步,周遭山林景象骤然一变。
先前草木疯长、荒芜死寂。
此刻沿途林木大片断裂、焦黑、倒伏。
粗壮古树从腰间折断,树干布满狰狞爪痕与巨大劈裂缺口,地面泥土翻卷、碎石狼藉,整片山林处处残留着剧烈厮杀的痕迹。
不是野兽撕扯。
不是自然风化。
是大规模、高强度、人族与异族的正面硬战。
林烬脚步微顿,心神瞬间沉紧。
他放轻脚步,顺着残破林木继续往前。
越深入,遗迹越是触目惊心。
断树连片、深坑密布、地面残留早已干涸的深色血渍,一层层、一片片,浸透土层。
这片山谷,曾经是战场。
是真正的血肉沙场。
又前行数十步,视野豁然开阔。
一处被群山环抱的谷底空地,出现在眼前。
而空地之上,遍地枯骨。
人族骸骨、獠族残骨,交错堆叠、散落一地。
经年风吹雨打,白骨泛着灰白沉光,异族青黑粗骨混杂其中,惨烈萧瑟,死寂苍凉。
无数尸骨腐烂、坍塌、纠缠在一起。
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不知道打了多久的血战。
林烬伫立谷口,呼吸微滞。
青溪村三百人死绝,已是他此生见过最惨烈的景象。
可眼前这片古战遗墟,死的人,十倍、数十倍于青溪村。
整片谷底,皆是亡魂埋骨之地。
他压下心悸,缓步走入这片死寂沙场。
脚尖轻轻拂过地面腐土,露出一截锈蚀严重的铁片。
是人族残破甲片。
轻薄、规整,虽锈迹斑斑,依旧能看出人工锻打的纹路,绝非荒古山野蛮族粗制之物。
林烬蹲身,指尖抚过冰冷残甲。
制式规整、锻造成熟。
这意味着——
这片南方深山,曾经存在过人族聚居地、人族守军、甚至人族据点城池。
不是零散流民。
是有组织、有武装、有制式防具的人族势力。
他再低头细看。
遍地人族骸骨姿态各异,大多骨节断裂、头骨崩碎、胸骨塌陷。
致命伤统一而惨烈。
爪劈、骨砸、蛮力碾压。
全部死于獠族近身搏杀。
而散落其间的异族残骨,数量同样极多,骨裂、洞穿、寸断,皆是精准致命的人为杀招。
势均力敌。
血战到底。
没有一方退缩,没有一方逃亡,直到全员战死、尸堆成谷。
林烬心底骤然生出一股寒意。
原来,南方不是没有人族。
不是只有他一个漏网之鱼。
是曾经有,后来尽数覆灭。
这片深山,不是天然死地。
是被獠族硬生生屠成了死地。
他继续在残墟间行走,目光扫过遍地尸骨,精准梳理出整片战场的时间线。
此地大战,距今最少数月。
曾经驻守此处的人族防线、武装据点,早已被獠族主力彻底攻破、屠灭一空。
而他此前发现的那具数日战死的獠族残骨、以及今日斩杀的游兵,皆是异族大部队南下后,折返遗留的清场小队。
主力早已深入腹地,只留零星小兵在废墟之间搜杀漏网人族、彻底清场。
梳理清楚始末,心底寒意更重。
这片区域,早已是异族掌控的死地。
他一路向南追寻的人族生路……
已然彻底覆灭。
心底最后一丝微弱希望,瞬间被冷水浇凉。
他拼死南逃、以命祭道、残躯搏杀。
一路忍着寿元损耗、精血亏空、伤势缠身,赌上所有性命奔赴的南方生机。
到头来,只剩一片枯骨废墟。
林烬站在尸谷中央,久久未动。
风穿空谷,呜咽如泣。
无数无名人族亡魂,埋骨荒山,无人祭奠,无人铭记。
沉默良久,他眼底的茫然,一点点被冰冷的恨意取代。
覆灭了这里。
再屠尽青溪村。
獠族南下一路,步步染血,寸寸灭人。
荒古诸天,人族竟是如此卑微、如此渺小、如此任异族屠戮。
不。
他不认。
绝不认。
林烬缓缓握紧木矛,指节泛白。
据点没了。
守军没了。
可他还活着。
只要他活着,人族就不算彻底断绝。
前人战死,守不住山河疆土。
那从今往后。
他来守。
前人没能报的血仇,他来报。
前人没能斩尽的异族,他来斩。
压下心中翻涌的悲戚与杀意,林烬重新俯身,仔细搜寻整片战场遗墟。
既然是大战遗址,必然留存资源。
战死之人、战死异族,皆是可祭本源。
可他目光扫过满地枯骨,心底骤然一沉。
【系统无任何献祭提示。】
他瞬间明白原因。
尸骨风化太久、本源散尽、精血枯干、兽元流逝。
彻底成了死物。
无法献祭,无法修补,无法转化。
整片沙场,数万枯骨,尽数无用。
唯一残留的,只有满目苍凉与血海仇证。
林烬没有沉溺于无谓的失落,心底只剩下愈发冷静的警醒。
没有收获,便是最大的警示。
这里的人族是全军覆没。
没有幸存者,没有退路,没有隐秘据点残留。
前方,只会更凶险。
他抬眸望向山谷尽头。
穿过这片古战遗墟,山势再度拔高,密林更幽、雾气更重。
隐约之间,远方山林深处,有连绵起伏的黑影横亘天际。
像是断壁残垣。
像是废弃巨墙。
像是……更大的古老废墟轮廓。
到了此刻,退路早已断绝。
后方是他逃出生天的荒山野岭,无食无援、退路封死;两侧是绝壁与荆棘荒原,以他如今两成精血亏空、带伤缠身的状态,强行绕行数百里荒原,只会体力耗尽、倒毙途中。
唯有横穿这片獠族盘踞的腹地,才是唯一生路。
不仅如此。
他要复仇,便不能一味逃窜。
他必须深入腹地,摸清獠族巢穴所在、族群规模、南下终点。
若是连仇敌扎根何处都一无所知,他的复仇,永远只是空谈。
或许在更深处的废墟核心,还藏着人族遗留的隐秘、残存的生机。
前路无安稳生机。
前路全凛冽杀机。
但,是唯一的路。
林烬深呼吸一口冰冷山风,眼底再无半分迟疑。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他踏过满地枯骨,一步步走出死寂空谷,毅然朝着远方更深、更暗、更凶险的巨墟黑影,稳步前行。
复仇之路,无退无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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