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浸骨,荒墟死寂。
身后獠族的嘶吼依旧此起彼伏,求援的啸声穿透层层雾幔,向着废墟深处绵延回荡。
林烬不敢减速,压低身形,借着浓雾遮蔽全力疾奔。
精血亏损三成五的虚弱感,正持续蚕食躯体。四肢酸软无力,脏腑空凉发虚,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胸腔隐痛。肩头撕裂的创口早已彻底崩开,温热血水浸透衣衫,顺着臂腕缓缓滴落,落在腐叶之上,晕开极淡的血腥气息。
此刻的他,已然是残灯残火。
方才十二息极限爆发,几乎抽干了躯体仅剩的余力。再加本源残缺、伤势反复,如今哪怕是一头普通杂役獠族,正面撞见,他都无力抗衡。
唯一优势,只剩漫天大雾。
雾锁荒墟,隔绝视野,也隐匿了他的踪迹。
一路纵深前行,周遭景象彻底脱离山林风貌。
参天古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断裂的石梁、倾塌的残墙、崩碎的青砖废墟。地面遍布古老人工碎石,层层叠叠,荒草从石缝中顽强滋生,缠绕残垣,满目皆是岁月荒芜。
这里,是昔日人族据点的外城遗址。
数月之前,这里曾有守军驻防、有灯火人居、有人族疆土的秩序。
可如今,只剩断壁埋枯骨,荒墟藏杀机。
一路奔出百余丈,身后追兵的嘶吼渐渐被雾风冲淡。
那头幸存的正规獠族,终究没有贸然追来。
它留守重伤头目、等候主力援兵,恪守异族小队的生存本能,不贪冒、不孤勇,谨慎至极。
林烬稍稍放缓脚步,大口喘息,扶着一面残破土墙稳住身形。
指尖触碰到冰冷石砖,肌理粗糙,布满刀剑爪劈的陈旧痕迹,每一道裂痕,都是昔日血战的佐证。
他抬眸透过雾色远眺。
前方残墙连绵起伏,高低错落,在白茫茫雾气中勾勒出残缺的城墙轮廓。
东墙。
临死俘虏唯一吐出的残缺线索。
没有具体入口,没有通道描述,没有换岗规律。
仅有二字,生死渺茫。
【系统检测:当前精血亏损35%,躯体本源重度残缺。】
【骨元微量沉淀,肉身韧性小幅存续。】
【前方四十丈,探测到多股异族生命波动,土层阻隔,无法精准定位、无法识别等级。】
系统探测的边界清晰分明。
露天雾中可探生命波动,一旦隔石隔土,精度便大幅暴跌,只能感知集群存在,无法判位、无法判强。
杜绝全知雷达,一切依旧需要肉眼探查、肉身试探、性命博弈。
林烬压下脏腑翻涌的眩晕感,抬手抹去唇角细微腥甜。
他不敢在此久歇。
獠族援兵已在赶来的路上,这片外城废墟很快会被彻底封锁搜查。
停留,便是等死。
扶着残墙,他沿着断壁阴影,贴地慢行,一点点向着东侧墙体轮廓摸索靠近。
越靠近东墙,周遭空气中的蛮荒戾气越是浓重。
地面零星可见干涸黑血、碎骨残甲,甚至散落几根断裂的人族铁矛残杆。
这里是最后的防线,也是当初人族守军阵亡最密集的区域。
行至墙根之下。
一面丈余高的断墙横亘眼前,墙体中部大面积塌陷,碎石堆积成坡,墙皮焦黑,布满灼烧与蛮力砸击的痕迹,看得出当初此地经历过极为惨烈的近身鏖战。
视线扫遍整面残墙。
平整、破碎、无明显洞口、无人工通道。
线索断了。
“东墙……地底工事……”
林烬低声重复俘虏最后的碎语,目光沉凝扫过墙基。
地表无入口,那便在地下。
他俯身蹲下,指尖摩挲墙根泥土碎石。
表层是常年风化的浮土,拨开碎渣,下方的泥土紧实板结,唯独墙角最阴蔽的一处石缝,土质松动,有被人刻意撬动、挖掘过的痕迹。
不是自然风化。
是人凿痕迹。
或是战时紧急开凿,或是异族盘踞后改造的暗口。
林烬心头微定,立刻伸手清理表层浮土碎石。
指尖用力,一块块碎石被拨开,土层簌簌脱落。
片刻之后,一个半人高的漆黑洞口,显露出来。
洞口隐匿在墙根死角,被碎石荒草完美遮掩,若非刻意排查,绝无可能发现。
一股阴冷潮湿的地底浊气,混杂淡淡的异族腥气,从洞口扑面而来。
好在洞口虽窄,内里通道却并非完全封闭,隐约有微弱凉气流从深处缓缓涌出,循环不绝。
若是彻底密闭,庞大体型的獠族根本无法长期驻守存活。
这说明地底工事脉络复杂,另有通风暗道与其他出口,并非绝路。
洞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雾气无法渗入,系统探测彻底失效,无任何生命反馈。
未知,便是最大的凶险。
可他别无选择。
身后是合围将至的异族援兵,是无处可逃的荒墟死地。
唯有这处地底暗穴,是唯一的藏身之地、唯一的深入通路、唯一可能探明情报的机会。
林烬握紧掌心石刀,调整呼吸,压稳翻腾的伤势。
此刻躯体虚软、肩伤崩裂,连站立都需咬牙支撑,钻入低矮窄洞,对体力和伤口都是极致折磨。
他单手死死撑住洞沿,屈膝蹲身,勉强弯腰低头准备入洞。
腰背弯折的瞬间,肩头撕裂的伤口被皮肉强行拉扯,剧痛如同火燎般顺着肩骨窜遍脊背。
林烬喉间一阵发紧,险些痛哼出声,双腿骤然一软,险些脱力滑落洞底。
他死死咬住牙关,屏住呼吸,绷紧全身酸软的肌肉,耗费仅剩的余力,才勉强将上半身挤进幽暗洞口。
每动一分,伤口便撕裂一分,血水顺着肩头不断外渗。
好不容易彻底挪入洞内,他背靠湿冷洞壁,短促喘息片刻,不敢有半分松懈。
就在此刻短暂安宁,脑海中再度闪过之前定格的系统提示——
【检测到可献祭活体异族目标。】
活体献祭。
不同于尸体献祭的全新模式。
之前战场仓促无暇细想,此刻静处暗穴,这四个字反复盘踞心头。
尸体献祭,只能补回精血、微量沉淀骨元。
那活体献祭?
是不是能攫取异族残存记忆?是不是能补回更多本源?是不是能在绝境中,开出另一条生路?
方才那头跪地求饶、通晓人言的残卒,还有半跪废地的獠族头目,皆是绝佳活体素材,可惜战场混乱、强敌环伺,根本没有尝试余地。
林烬心底悄然记下。
往后再遇异族,但凡有机会、有余力,必活捉一试。
这条全新的献祭规则,或许就是他在万族腹地活下去、强起来的真正关键。
压下所有杂念,他抬眸望向洞内无尽黑暗。
地底彻底无光,无星无月,无半点照明。
他不敢打火燃薪,火光在密闭地底太过刺眼,只会瞬间暴露行踪,引来驻守异族合围。
唯一办法,唯有摸黑前行。
林烬左手紧紧贴住潮湿冰冷的岩壁,以此辨别通道走向,右手横握石刀护在身前,脚尖轻轻探触地面,一步一寸,缓慢挪动身形。
全程依靠触觉、听觉、呼吸气流判断周遭环境,在绝对黑暗之中,步步摸索深入。
越往深处,腥浊气息越重,通道愈发低矮狭窄。
片刻之后,前方死寂的黑暗深处,终于隐约飘来异族低沉、慵懒的呼噜声。
厚重、粗浊、近在咫尺。
地底工事之内,果然有獠族留守。
林烬脚步瞬间刹死,全身紧绷,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到极致。
残血之躯,无光暗地,误入异族地底巢穴。
前路无光,遍地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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