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小时的限期,到了第二天下午。沈砚把补锅方案的前两页——定调、塑型——都敲定了,剩下最后一页收口,还差一个环节:他得让柯认罪。但这认罪不能急,急了假;也不能慢,慢了就过了期限。他从码头回来,直接回了76号。
一进门,走廊里那股熟悉的气味就扑面而来——劣质香水混着烟草味,油腻腻地浮在半空,跟审讯室那股铁锈味是同一路货色。这栋楼里的每一面墙,好像都被这些气味浸透了,熏久了,人就分不清自己是活人还是死人了。沈砚没有在走廊停留,径直上了二楼,去李士群那里述职。李士群的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传出一阵说笑声。
沈砚在门口停了一步,没有立刻进去——屋里除了李士群,还有两个人:一个是76号行动处的处长丁默,一个是负责财务的潘胖子。丁默是李士群的红人,管行动,手里有枪有人,说话粗声大气;潘胖子管钱,是李士群的账房,圆滑世故。这两人凑在李士群屋里说笑,多半是在议什么分润的事。
沈砚等那阵笑声落下去,才抬手敲了敲门。“进来。”他推门进去,屋里三人齐齐看向他。丁默的目光扫过他,带着一点玩味;潘胖子堆着笑,眼里却没什么温度;李士群坐在桌后,嘴角还挂着笑,示意他坐。“正说你呢。”李士群拿起桌上的茶盅,抿了一口,“百乐门那案子,进展怎么样了?”“定调已经定了,青帮火并。凶手的人选也圈好了——码头帮的柯,有前科,没根基。”
“柯。”丁默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轻慢,“码头帮的人?那帮扛包的泥腿子,也敢动刀子杀人了?”“不是他杀的。”沈砚语气平淡,“是他背的。”丁默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嗤笑一声:“你这补锅匠,倒是越来越会玩了。让人顶缸,还顶得这么四平八稳。”
李士群没接这话,只问:“柯那边,你自己去办了?”“办了。”“怎么办的?”沈砚看了一眼丁默和潘胖子,才说:“柯好赌,欠了债。我让底下人放了个钩子——有人愿意替他填窟窿,条件是他认下一桩案子。柯现在还在犹豫,但我看,他熬不过明天。”李士群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
他放下茶盅,话锋一转:“我听说,你昨晚去了档案室?”沈砚的心往下一沉,面上不动声色:“是,翻了几本旧案卷,想找个合适的先例,好把这桩案子办得像样些。”“旧案卷里能有什么先例?”丁默插嘴,语气里带着试探,“你这补锅的本事,还用翻案卷?”“活人身上的破绽好补,死人身后的破绽难补。”沈砚不紧不慢,“总得看看,以前那些火并误伤的案子,是怎么办的,别让巡捕房那边挑出毛病。”
李士群看了他片刻,没再追问,只挥了挥手:“行了,去吧。丁默、老潘,你们也散了吧。柯那案子,办好了,我在上头给你请功。”丁默和潘胖子起身告辞。沈砚也跟着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丁默从后面赶上来,在他身侧低声说了句:“沈处长,听说你昨晚在档案室,待了大半个时辰?”沈砚脚步没停:“翻了会儿卷宗。”“翻卷宗,翻出什么名堂没有?”丁默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咱们76号,可最忌讳有人翻旧账。有些账,翻了,是要死人的。”
沈砚在楼梯口站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丁处长放心,我翻的是别人的账,不是76号的账。”丁默看着他,笑了笑,没再说话,自顾自下了楼。沈砚刚要迈步下楼,身后又传来李士群的声音:“沈砚,你留一下。”他折返回去。屋里只剩下李士群一个人,正靠在椅背上,慢慢地转着手里的烟嘴。
见沈砚进来,他没说话,只抬手指了指门,示意他把门带上。沈砚关上门,站在桌前。“柯那案子,”李士群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你真打算让他认个过失,关上几个月就放出来?”沈砚心里一动,面上不显:“巡捕房那边定的是流弹误伤,真要往重了办,反倒坐实了死者是庄维则。办轻了,洋人和报馆那边才好交代。”
“嗯,想得周到。”李士群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沈砚,你在我手底下干了多久了?”“四年。”“四年了。”李士群看着他,“四年,你替我擦了这么多回屁股,从来没有出过差错。这份本事,我信得过。可正因为信得过,我才要提醒你一句——”他顿了顿,烟嘴在桌沿敲了一下:“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觉得自己什么都能算到。可这76号里,不是只有你一个聪明人。有人看着你,有人等着你,也有人——想拉你下水。你经手的事越多,把柄就越多。该收手的时候,别恋战。”
沈砚垂下眼帘:“主任的话,我记下了。”“记下就好。”李士群又恢复了那副和气的模样,挥了挥手,“去吧。柯那边,办利索了,我亲自给你压场。”沈砚退出办公室,带上门。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李士群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有人看着你,有人等着你,也有人——想拉你下水。”这话,是真心提醒,还是又一次敲打?他看不透。但李士群这番话,不会平白无故地说——76号里,怕是有人已经在动他的心思了。
他回到办公室,在桌前坐下,开始盘算。眼下,盯上他的人,至少有四拨:李士群(既用他,也防他)、敌对派系(等着抓他把柄)、丁默(可能是李士群的人,也可能不是)、还有特高课的藤原(虽然还没露面,但那双眼镜后面的目光,迟早会落在他身上)。他在这四拨人之间周旋了四年,早练出了一身擦边的本事——该表的忠心表了,该留的后手留了,该装糊涂的时候,他比谁都糊涂。可今晚,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张糊涂的脸,怕是快要撑不住了。
他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又坐回桌前,把抽屉最里层那本私账翻出来。账本很薄,记的都是他这些年经手的钱——有76号拨给他的善后经费,有军统的月钱,也有他自己添进去的、不知该算在哪一头的钱。他拿起笔,在账本末尾添了一行:“替柯填赌债:四十二块大洋。另给二十块,供其妹学费。”他写完,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才合上账本。
这本账,他记了四年。账上每一笔,都是一个补锅的痕迹;可有些账,是记不到纸上的——比如那个十九岁的新丁,比如庄维则,比如此刻正在赌档里犹豫的柯。他刚把账本收好,门外响了两下敲门声。沈砚头也不抬:“进来。”推门进来的是黄,他手下那个名义上的副手,实际上的暗桩。
黄手里捧着一沓文件,脸上堆着笑,走近几步,把文件放到桌上:“沈处长,特高课那边转来一份照会,说是想了解百乐门那桩案子的进展。您看,要不要回个文?”沈砚没有急着接。他看了黄一眼——那张脸上的笑,恭敬里带着一点窥探,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越是看起来无害的人,越要防着。
“特高课来问案子,”沈砚语气平淡,“这不奇怪。可照会这样的小事,平时都是文书处办的,怎么落到你手里了?”黄愣了愣,随即笑得更加殷勤:“是文书处那边忙不过来,托我捎上来的。我怕耽误了您的事,就先给您送来了。”“有心了。”沈砚接过照会,没有看,随手压在案头,“照会我看了再回。你先去忙吧。”
黄应了一声,退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沈处长,特高课那位藤原顾问,听说对上海的案子很上心。您要是……需要什么,我这边可以帮忙打听。”沈砚抬眼看他,目光在黄脸上停了一瞬:“你一个文书,能打听特高课的消息?”黄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我……在特高课那边有几个旧识,都是以前在南京认识的。您别多想,我就是想替您分忧。”“知道了。”沈砚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卷宗,“去吧。”
黄退了出去,带上门。沈砚搁下卷宗,拿起那份照会,翻开来看了看。照会是日文,转译的汉文贴在后面,措辞客气,问的是“贵处办理之案件,有无需要协助之处”。这样的照会,按理说,走个过场回个文就完了,根本到不了他桌上。可它偏偏辗转到了黄手里,又顺手送到了他案头。沈砚把照会合上,目光沉了沉——这是有人想借特高课的由头,探一探他的深浅,而黄,就是那颗被推到台前的棋子。
他想了想,提笔,在那份照会背面,记了一行字:“黄,疑通特高课。其言藤原,恐非无因。留意。”写完,他把照会锁进抽屉,吹灭了台灯。夜更深了。沈砚没有回住处,而是去了柯常去的那家赌档。赌档里烟雾缭绕,柯正蹲在牌桌前,跟前放着一摞借条,脸色铁青。他的运气显然不好,今夜的债,又添了几笔。沈砚没有进去,只站在门口,朝赌档的伙计递了个眼色。那伙计是沈砚安在码头的人,会意地凑到柯耳边,说了几句话。
柯的脸色变了变,抬头往门口扫了一眼,又低下头,把借条往怀里一揣,骂骂咧咧地起身,朝门口走来。沈砚没有等他,转身先走。他走得不快不慢,拐进一条背街,在路灯下站定。过了一会儿,柯果然跟了出来,隔着几步远,警惕地打量他:“就是你,要替我还债?”沈砚转过身,看着他:“你欠赌档的钱,一共多少?”“……四十多块大洋。”“我给你填平。”沈砚说,“另外,再给你二十块大洋,送你妹妹把下学期的学费交上。”
柯的眼睛猛地亮了,随即又暗下去,警惕地问:“你要我干什么?”“不干什么重活。”沈砚的声音很平静,“过两天,会有人来问你,百乐门后巷那桩命案,是不是你干的。你只要点头,认下来,就行。”柯的脸色一下就变了:“认命案?那要杀头的!”“杀不了头。”沈砚看着他,“那案子,巡捕房已经定了性,是青帮火并,流弹误伤。你认下来,顶多就是过失,关上几个月,放出来。钱,我先给你,人,我保你平安。”
柯盯着他,喉咙动了动:“你……你骗谁呢?认了命案,还能活着出来?”“信不信由你。”沈砚转身,背对着他,“你不认,明天赌档的人会来找你收账,你妹妹的学费,也再没人替你想办法。你认,钱是现的,命是保的。你自己掂量。”他没有回头,走进夜色里。身后,柯站在原地,握着那摞借条,手心里全是汗。
他没有立刻走,在路灯下站了很久,反复把那摞借条看了几遍,又抬头,望了望城北方向——那间亮着灯、有老人和少女影子的破屋。柯最终一咬牙,把借条揣回怀里,蹲在墙根,掏出一支烟点上,抽完,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砖缝里。他没追上去,可那一夜,他也没再回赌档。沈砚其实没有走远。他在背街的拐角处站着,一直等到柯蹲完那支烟,才慢慢收回目光,转身回了76号。
他刚走到76号门口,值班的便衣迎上来,递给他一个信封:“沈处长,特高课刚派人送来的,说请您明日过府一叙。”沈砚接过信封,没有急着拆。他先看了信封上那个工整的日式落款——“藤原”。特高课的藤原顾问,终于要见他了。
沈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把信封收进怀里,走进楼里。他上楼,在办公室坐下,没有开灯。黑暗中,他拆开信封,借着手电的光,看完了那张短笺。措辞客气,说听闻沈处长经办百乐门一案,办得极利落,想当面请教一二。“请教一二。”沈砚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把短笺收好。这请教,不会只是喝茶聊天。藤原能盯上他,说明特高课已经注意到百乐门这桩案子的异样——而他,恰好是那个替它定调、塑型、收口的人。接下来的每一句话,他都要在刀尖上走。
他想了想,把那本私账又翻出来,在末尾添了一行字:“明日见藤原。慎言,少说,多看。”写完,他合上账本,看着窗外的夜色。苏州河又响了一声,像替这座孤岛,把秘密一层一层地压进水面之下。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