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vel

Welcoming the Phoenix

Chapter 13 / 20

‹›

Chapter 13 of 20

‹›

第13章

Welcoming the Phoenix

🌐 Read this in English — free

The first 50 chapters are free to translate. Create a free account to read the English version.

Sign in — it’s free
🌐Novel TranslateRead raw Chinese web novels in instant English — free Chrome extension.Add to Chrome

汉人屯 · 二月底

屯子最北边那间屋,夜里没有点灯。

不是省油。是这一夜刮白毛风,窗外什么都看不见,点了灯反倒显眼——屯子里住着金人的差役,差役的眼睛爱看有灯的房子。Full novel: Welcoming the Phoenix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四个人围着一个小火盆坐。火盆里烧的是马粪饼,烧起来烟小,火稳,不红,像一块烧着的泥。

雷不苦把箱子打开,一样一样摆出来。

先是十几个小瓷瓶。再是两把铜匙。再是一块叠了三折的白布。最后是一样用布裹着的东西,他没有打开。

那只箱子,他不让人看里面。

不是怕人看药。是怕人看箱盖。

箱盖的内面,刻着名字。

不是他刻的。是他父亲刻的,他祖父刻的,一代一代刻下来的。名字用一把小刀刻,刻得很浅,一行一行,横着写。写到箱盖的边角,就往下拐。

叶孤鸿后来数过。

九十七个。

最后一个名字,是“雷不苦”上面那一行。那一行刻的是两个字:不归。

——不是名字,是两个字。

——也不是“风不归”的那个不归。

——是雷家的规矩:药人死了,不刻名,刻“不归”。

那两个字旁边,有一道小口子。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你二伯。”

雷不苦没有说话。

他把箱盖合上。

“雷家的人,生下来先做两件事。”他开口了,“第一是起名。第二是吃药。”

“药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生下来第一口不是奶,是药。”

“我们家的孩子,一岁的时候,一天吃三厘;三岁的时候,一天吃一分;十岁的时候,一天吃半钱。”

“吃到十七岁不死——就叫药人。”

“要是死了呢?”

“死了就不叫药人。”雷不苦说,“死了就叫孩子。”

他停了一下。

“我们家从靖康往前数,一共九十七个。”

“活到十七岁的,三十二个。”

“活到三十岁的,九个。”

“活过我爹的,一个都没有。”

叶孤鸿看着那只箱子。

“你吃过吗?”

雷不苦说得很快。

“我吃过。”

“吃到十二岁。”

“十二岁那年,我吐了三天的血,我爹把药停了。”

“为什么不让我继续?”

“因为我哥死了。”

雷不苦的手在箱子上按了一下。

“我哥比我大四岁。他吃到二十岁,成了药人。成药人那年,他走了一趟北边。”

“他没回来。”

“我爹把那趟的差事,记在了箱盖上。”

“记的是‘不归’。”

屋里很静。

“从此我爹就不让我吃药。”

“他说,雷家不能再出药人了。”

“他说,药人这个词,是最难听的。”

“有人生下来就是替人死的。”

雷不苦抬起头。

“你信吗?”

“我信。”叶孤鸿说。

“我不信。”

雷不苦把箱子扣上,扣得很轻。

“我爹说这话的时候,他哭了。”

“可他哭的时候,他自己也刚刚吃完一天的药。”

“——雷家的人,一辈子都在吃药。”

“吃到死,就是药人;吃不到死,就是孩子。”

“没有第三条路。”

“我们家的第三条路,”他说,“到今天还没有人走过。”

井里的药,我知道是什么。

“你怎么知道?”

“因为六批人里面,有三批是我们家的人。”

屋里没有人说话。

“第一批是我们家的。第二批不是。第三批是我们家的。”雷不苦说,“他们到了城下,喝了水,走了三天,死在路上。”

“死的时候,指甲青。牙床渗血。”

“这不是毒。”他说,“这是防。”

“金人不杀囚徒。”他把一只小瓶立起来,“他们只要囚徒走不动。”

“走不动的人,不用杀。”

叶孤鸿看着那排瓶子。

“你的意思是——”

“井里下的那味药,是让人越喝越走不动的。”雷不苦说,“喝了三年,腿就软了;喝了十年,人就废在城里了。”

“破它要什么?”

雷不苦没有说话。

他把那把铜匙拿起来,在火上过了一遍。

“要一个人。”他说。

“什么人?”

“一个身上没有那味药的人。”

“为什么?”

“因为破药的法子,是拿自己的身子去撞。”雷不苦说,“你身上要是有那味药,你撞不动。你身上要是什么都没有,你进去,药才认你。”

叶孤鸿把火盆拨了一下。

“那这个人是谁?”

门开了。

门是被一只手推开的,那手很小。

进来的是个女孩子,十五六岁,抱着一只旧木匣。她进门没有看别人,她先看火盆,然后把手伸到火上烤了一下——只烤了一下,就收回来了,像怕火。

雷不苦没有回头。

“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

“回去。”

“不回。”

她把木匣放在地上,盘腿坐在匣子旁边。

她有一张很干净的脸,干净得不像这地方的人——北地的风把人吹得干,她没被吹干。她像一件洗过很多年、越洗越白的衣裳。

“你叫什么?”叶孤鸿问。

她看着他。

“小满。”

“姓呢?”

“雷。”

“雷小满。”

“是。”

雷不苦低头去收他的那些瓶子。

“她不是药人。”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

“你箱子里的名册,”叶孤鸿说,“我看过。”

屋里静了一下。

“名册上排着名。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着日子。”叶孤鸿说,“排到最后一个名字,日子已经写好了。”

“那个名字是她。”

雷不苦的手停住了。

雷小满把那句话说了。

“我们不叫药人。”她说,“我叫小满。”

“药人是他们叫的。”她看着火盆,“他们说,雷家的人,生下来就是药。”

“我们家里人,从小吃毒。吃到十七岁不死,就叫药人。”

“我娘吃到十九岁,死了。”

“我三叔吃到二十一岁,死了。”

“我爹——他吃了三十年。”

她抬起头。

“我是雷家六代里,第一个不服毒的。”

“因为我出生那年,我二伯死在北边。”

“二伯死的时候,留了一句话,说:雷家不能再出药人了。”

“所以我爹给我洗了三天。拿雪水洗,拿酒洗,拿醋洗。”

“洗完了,他说:你要是能不苦,你就别苦。”

她把手放在木匣上。

“我叫小满。”她说,“我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我生下来那天,是二十四节气里的小满。”

“我爹说,小满这个名字,是一个'不满'的名字。”

“没满,就还有地方长。”

她把木匣打开了。

匣子里是一本册子。

册子很薄,纸是黄的,边上用布条缠着。她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那一行字写的是:

雷小满。宣和二年生。日期——

后面是空的。

“这一行是我爹写的。”她说。

“日期后面为什么空着?”

“因为日期要死的时候才写。”

“谁写?”

“活着的人写。”

雷小满把册子合上。

“名册上的每一个人,”她说,“都是别人替他写的。”

“写的人手抖不抖,纸上看得出来。”

“我看过整本名册。”

“前面九十六行,只有两行字是稳的。”

“哪两行?”

“第一行和最后一行。”雷小满说,“第一行是祖宗,写得早,写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最后一行是我,写的人——是我爹。”

“他写的时候手是稳的。”

“可他写完以后,在纸背面留了一个指印。”

“什么指印?”

“按得太用力,墨透过去了。”

她把册子放回匣子。

匣子底下还有一样东西。

一小包纸,用线扎着。

“这是什么?”

“糖。”她说。

“糖?”

“药是苦的。”雷小满说,“我们家里人吃药,一天三次。吃完药,我娘会给我一粒糖。”

“这一包是我娘留的。”

“她留了三包。她自己吃了一包,给了我哥一包,剩下的这一包——”

她把纸包推了一下。

“留给我。”

那一夜的后半,雷不苦和雷小满在屋外说话。

叶孤鸿在屋里,隔着墙听。他听不全,只听见几句。

“二伯的事,”雷小满说,“你去找。”

“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

“因为他还活着。”

“他活着是好事。”

“不是好事。”

雷不苦的声音很低。

“他活着,我们家就还有一个药人。”

“他死了,我们家就一个都没有了。”

屋外静了很久。

后来雷小满说话了。

“三叔。”

“嗯。”

“你想让他死?”

“我不想。”

“那你想让他活?”

“我也不想。”

“那你想什么?”

雷不苦没有回答。

隔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我想让他回来。”

“回来以后,他自己选。”

“选什么?”

“选他是不是药人。”

“药人这个东西,”雷不苦说,“不能是别人给的。”

“得自己选。”

雷小满把那包糖,从怀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

她握了很久。

后来她把它放回去了。

——她留着它。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要留着它做什么。

屋里,叶孤鸿把火盆拨了一下。

他没有出去。

他知道,有些话外人一进门就断了。

他坐了半个时辰。

他坐了半个时辰,屋外的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开口。

后来他听见一件事。

是雷小满把屋外的雪踩响的声音。

她好像往北边走了几步,又走回来了。

再后来,他听见雷不苦说了一句很短的话。

那句话是:

“我去。”

那一夜,雷小满做了一件事。

屯子里有一口缸。缸里是水,是屯子里的人从城外溪里挑来的。

还有一只木桶,摆在墙角。桶里的水不是溪水——那是前几天樊通事从城里带出来的一桶井水。

他带出来是因为他要演一件事:出城的时候,守兵要看他有没有从城里带东西,就让他把一桶水挑出去;他挑了两桶,路上倒掉一桶,剩下这一桶,交给雷不苦。

桶里的水已经冻了一层,冰面上有一层白霜。

雷小满把桶端到火边。

她没有喝水。她先看。

她把冰面上一层霜刮下来,放在掌心,看霜的颜色。

然后她尝。

不是喝。是用舌尖碰一下,然后吐出来。

吐在一只空碗里。

她这样做了三次。

第一次尝霜,第二次尝冰,第三次尝水底那一点沉淀在桶角的浑水。

三次之间,她都没有说话。

雷不苦坐在她对面,没说一个字。他看着她,像看一件他自己做不出来的东西。

辨药的法子,是雷家的一门功夫。

雷不苦说过一次,怎么辨。

“药到嘴里,分三处。”

“舌尖是本味,辨的是主。舌中是余味,辨的是辅。舌根是回味,辨的是另一半。”

“三处都辨过,才知道一味药里有几样东西。”

“有一味,是主;两味,是方;三味,是有人在这里头留了话。”

雷小满就是这样辨的。

第一次尝霜,她把霜点在舌尖。

第二次尝冰,她把冰放在舌中。

第三次是水底那一点浑水。她没有直接尝——她先用手把那点浑水在碗底晃开,晃匀了,然后用筷子头蘸了一下,点在舌根。

三处依次下去。

她的脸一点一点变了。

第一次,眉毛没动。

第二次,她的鼻翅动了一下。

第三次,她的脸就白了。

——白到没有血色。

雷不苦看着她的脸。

他没有问她怎么样。他问的是另一件事。

“几味?”

雷小满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手按在桌边上。

“两味。”

“第一味,是让人走不动的那味。”

“第二味,是解药。”

“而且——”

她的声音很轻,像被人从背后掐住了。

“而且这个解药,是我们家的方子。”

尝完,雷小满的鼻血就下来了。

她没有擦。她仰起头,让血往回走。

雷不苦从药箱里拿了一样东西出来。不是药。是一小包纸。

他把纸包放在桌上,推到雷小满手边。

雷小满看了一眼。

“这是你的。”

“我有一包。”雷不苦说,“这包是她的。”

雷小满把纸包拿起来。

她没有打开。

她把它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我娘的糖。”她说。

“是。”

“你怎么有?”

“她给我的。”雷不苦说,“她走以前,把糖分了三包。一包给我,一包给你哥,一包给你。”

“她给我那包,我吃完了。”

“我给你留了。”

雷小满把糖收进怀里。

她抬头看了一眼雷不苦。

“三叔。”

“嗯。”

“我不苦。”

雷不苦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知道。”

“可我不放心。”

叶孤鸿一直在门口站着。

他一直没进去。

“雷不苦。”

“嗯。”

“井里的药,你破得了吗?”

雷不苦把箱子扣上。

“破得了。”

“要什么?”

“要一个人先服解药,再喝井水。”

“服了解药的人,喝井水不会软。”

“他喝一天、两天、三天——三天以后,解药就顺着血,走到全身。”

“然后呢?”

“然后用他的血,下井。”

“把血滴进井里。”雷不苦说,“一滴血,化一井水。”

“血不是药,是引子。”

“一滴血,能把井里积了三年的药,全带出来。”

叶孤鸿看着他。

“谁的血?”

雷不苦没有说话。

“你的?”

“我的血里有毒。”雷不苦说,“我的血下去,井水就废了。”

“那要谁的?”

“小满的。”

屋里没有声音。

“她血里什么都没有。”

“她是我雷家六代里,唯一一个干净的人。”

“她的血,是最好的引子。”

叶孤鸿很久没有说话。

“她知道吗?”

“她不知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雷不苦把药箱背到肩上。

“我不告诉她。”

“为什么?”

“因为我要她自己走过去。”

“她自己走过去,那是她选的。”

“我要是说了——”

他停了一下。

“那她就不是选的。”

叶孤鸿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

“说。”

“到了城下,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喊。”

“为什么?”

“城里的人,耳朵比眼睛灵。”雷不苦说,“你喊一声,三百口人就醒了。”

“第一个醒的会是谁?”

“钦宗住的地方离井最近。”雷不苦说,“醒了以后,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屋外,风把雪扫到墙上。

第三次尝完,雷小满把碗放下。

“这不是一味药。”她说。

“你说什么?”

“这是两味。”

屋里的火忽然响了一声。

“第一味,是让人走不动的那味。”她说,“第二味——”

她抬起头,眼睛盯着雷不苦。

“第二味是解药。”

“而且——”

她的声音低下去。

“而且这个解药,是我们家的方子。”

雷不苦整个人僵住了。

“你说什么?”

“一模一样。”雷小满说,“两味主药,一味是苦的,一味是涩的。苦的先下去盖住涩的,涩的后上来化苦的。”

“这是二伯的方子。”

“二伯的方子,外面的人不知道。”

“你说,他在城里?”

雷不苦没有回答。

他把那个用布裹着的东西,慢慢打开了。

里面是一只旧药杵,青石做的,柄上磨掉了一块。

“这是二伯的。”他说。

“他带走了另一只。”

“他带走了另一只,”雷小满说,“所以他能下药。”

“可这只杵在我们手里,”雷不苦说,“他下药只能下一半。”

“下了一半的药——”

“就是六批人死在井上的原因。”

“有人一直在往那口井里下药。”雷不苦说,“他救不了那些人,可他一直在下。”

“下了不止一年。”

他把药杵收回去,用布裹好。

“这个人,”他说,“就在城里。”

“二伯,”雷小满说,“还活着。”

屋里没有人再说话。

火盆里的马粪饼烧到了底,红了一阵,暗下去。

窗外,白毛风把雪扫到墙上,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墙外走路。

作者寄语:

Full novel: Welcoming the Phoenix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Novel TranslateRead raw Chinese web novels in instant English — free Chrome extension.Add to Chrome
‹ PreviousNe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