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宗的羽化大典，百年一度。
陆沉挤在人群最末，踮着脚往祭天台上看。他是守炉房的杂役，没有资格站进内场，只能隔着三千级石阶，仰望那个一身白衣、立在云台上的身影。
大师兄萧玄。
十年前，是萧玄把他从山门外捡回来的。那年陆沉七岁，饿得只剩一口气，萧玄蹲下来，把半块干饼塞进他嘴里，说：「以后你跟我吃饭。」
一句「跟我吃饭」，他就在青梧宗活到了十七岁。炉火熏黑了脸，杂役活儿磨粗了手，可他心里始终记着那半块饼的甜。
「羽化大典，吉时到——」
钟声九响，震得山岳回鸣。萧玄在云台上回头，隔着三千级石阶，准确无误地朝陆沉的方向笑了一下。
陆沉也笑。大师兄要成仙了，这是天大的喜事。人人都说萧玄是青梧宗三百年来第一天才，生来就是该飞升的命。
雷劫来了。
九道紫霄神雷，一道比一道狰狞，砸在萧玄身上。萧玄白衣染血，却始终站得笔直，一剑一剑把天雷劈碎。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中，陆沉攥紧拳头，手心全是汗。
第九道雷落尽。
天门，开了。
天穹裂开一道金缝，仙乐流淌，霞光万道。接引仙光从九天垂落，笼罩萧玄周身，他浑身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白衣重新无尘。
「仙人！仙人！」
万人跪伏，叩拜如潮。陆沉也跪了，跪得结结实实，额头抵着冰凉的石阶，嘴角咧到耳根。大师兄要飞升了，要成仙了，从此长生不死，位列仙班。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咀嚼。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碾碎的声音。夹杂在漫天的仙乐与欢呼里，几乎听不见。
陆沉鬼使神差地抬起了头。
接引仙光里，萧玄的表情变了。
没有喜悦，没有超脱。他的脸扭曲成一种极致的恐惧，眼珠暴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整个人像被看不见的手攥住，一寸一寸往天门里拖。仙光中的萧玄拼命回头，目光穿过霞光，穿过万人，准确无误地钉在陆沉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
陆沉读出了那两个字——
「别信。」
然后，萧玄被拖进门后。天门轰然合拢，金光散尽，天地复归清明。长老们长袖一拂，朗声道：「萧玄道友，羽化登仙，位列仙班！此乃青梧宗之幸，天道之赏！」
万人再次叩拜，山呼万岁。
陆沉跪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看见了。就在方才那一瞬，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萧玄的头顶，缠着一根暗红色的丝线。那根丝线从天门里垂下来，像拴牲口一样，拴在萧玄的神魂上。而天门合拢的刹那，那根丝线猛地绷紧，往回一收。
收走的，是萧玄眼里最后的光。
陆沉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大师兄没有成仙。
大师兄被吃掉了。
当夜，陆沉被管事房唤去，替飞升的萧玄整理遗物。这是杂役的活儿——仙人留下的旧物要焚毁，免得「凡尘污秽」玷污仙途。
萧玄的屋子很空。一床、一桌、一柄练剑时用的木剑、一叠泛黄的剑谱。陆沉把东西一件件往火盆里放，放一样，手抖一样。放到剑谱底下时，他的手指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一枚黑色棱晶，拇指大小，躺在剑谱的夹层里。
陆沉碰到它的瞬间，天旋地转。
他看见了漫天的丝线。
暗红色的，从苍穹深处垂落，密密麻麻，像蛛网，像锁链，一头扎进天上，另一头——扎进青梧宗每一个弟子的头顶。长老们的丝线粗如手臂，弟子的细如发丝，而内门弟子峰上，一根丝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变红，像果实熟透前最后的灌浆。
陆沉猛地捂住嘴，几乎吐出来。
那根「熟透」的丝线，属于内门的林师兄。白日里，陆沉还听他说过：「等我结了丹，就求长老放你进内门，你资质虽差，勤能补拙。」
勤能补拙。
陆沉盯着漫天的丝线，忽然懂了。
这座仙山，不是什么洞天福地。
是一座粮仓。
「找到了！他动了禁忌之物！」
窗外炸开一声暴喝。火把的光涌向门口，脚步声杂乱如雷。陆沉低头，看见自己手心的黑色棱晶正在发烫，黑气从指缝间丝丝缕缕地溢出来——他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惊动了所有人。
门被一脚踹开。
管事长老站在门口，盯着陆沉，目光像看一头闯进粮仓的野狗：「守炉的杂役，也配碰仙家之物？」
陆沉没有逃。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枚棱晶，忽然笑了。
「长老。」他说，「林师兄的丝线，红了。」
长老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那根黑气四溢的棱晶被陆沉一把塞进嘴里，吞了下去。
不是他想吞。是棱晶在咬他。冰凉的、滚烫的、像活物一样的东西顺着喉咙往下爬，钻进丹田，钻进神魂，把他的识海撕开一道口子。痛。陆沉疼得弯下腰，却咬死了牙关，一声不吭。他睁着眼，看见自己头顶的虚空中，一根新的丝线正从黑暗里探出来，试探着，要往他天灵盖上缠。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那根丝线。
丝线在他手里疯狂震颤，像被踩住尾巴的蛇。陆沉没有松手，他攥紧，用力——
崩。
一声轻响。丝线断了。
断口处，喷出大片暗红的光，裹着凄厉的尖啸，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身上破了一个洞。陆沉听见自己体内传来一声细碎的碎裂声——那是他体内所有「灵气」崩解的声音。他从一个无灵根的废人，变成了一个连废人都不是的东西。
但他站起来了。
管事长老的剑已经劈到面前。陆沉抬手，握住了那柄剑。
长老的瞳孔骤缩。他看见这个杂役的眼神，和白天那个缩在炉边的少年，判若两人。
「你修的仙，」陆沉捏着剑锋，一字一句，「是喂出来的。」
他松开手，剑落在地上。长老踉跄后退，面白如纸——因为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气，正顺着方才那一握，疯狂地外泄，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陆沉转身，从窗口跃了出去。
青梧宗在身后炸了锅，钟声乱响，火光冲天。陆沉在山林里狂奔，棱晶在他体内发烫，像一颗活过来的心脏。他不知道要去哪，他只知道不能停下——天上那些丝线，已经全部朝他这边，弯了过来。
他逃出青梧山，回头望去。
月色下，整座仙山笼罩在暗红的微光里。三千座峰头，十万根丝线，像一片倒悬的蛛网，把山门罩得严严实实。那不是仙山。
那是笼子。
陆沉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掌心里，那枚棱晶的余温还在。他仿佛又听见萧玄最后的声音，混在咀嚼声与仙乐里，穿过三千级石阶，落到他耳边：
「去东荒……找『残道』……别信天……」
陆沉抬起头。天穹深处，那道天门合拢的位置，缓缓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一只竖瞳正缓缓睁开，隔着万里长空，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陆沉没有躲。
他迎着那只眼睛，握紧了拳。十七年，他跪着活了半辈子，把半块饼的恩情记了一辈子。从今往后，他不跪了。
「我不拜天。」
他说。
「我杀天。」
远处，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新的一天，从一场逃亡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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