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水冰冷刺骨，在脚下缓缓流淌。
陆沉跟在孙九身后，踩着水底光滑的碎石往前走。界核在他丹田之中安静蛰伏，墟暗源力缓慢流淌，替代了原本的灵气。他已经彻底脱离了修士的路。
寻常修士吸纳天地灵气，淬炼肉身神魂，不断养粗头顶那根牧标丝线，等着有朝一日“功成飞升”，沦为天穹之后异族的食粮。而他走的是弃道之路，以墟力滋养自身，斩断天道施加的标记。
“前面就是东荒的乱石隘口。”孙九压低声音，竹杖拨开垂落的藤蔓，“过了隘口，就能抵达残道一处临时据点。但青梧宗的追兵不会只守在山林，九天圣庭的外门使者已经收到青梧宗的传讯，正在隘口布防。”
陆沉抬眼，望向暗河出口透进来的天光。
他能看见。
无数根暗红丝线，在隘口上方交织成网。那些丝线比山林里更加密集，属于圣庭修士的丝线粗壮扎实，红得发亮。
“圣庭的人，也带着牧标。”陆沉低声开口。
“自然。”孙九苦笑一声，“九天圣庭，是玄黄道域最顶尖的仙门。他们的天尊、圣人，是这片天地里被喂得最肥的一批。他们清楚丝线的真相，心甘情愿做饲主的爪牙，帮着围杀所有看清骗局的残道之人。”
陆沉攥紧掌心。
师兄萧玄毕生追逐的仙道，到头来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屠宰骗局。那些受人敬仰的仙尊圣人，全都是帮凶。
两人走出暗河。
乱石隘口怪石林立，风声呼啸。数十名修士分散把守路口，甲胄反光，法器悬在身侧。为首一名白衣修士，衣摆绣着九天圣庭的云纹徽记，头顶那根暗红牧标，粗如成年人手腕。
“青梧宗通缉的叛贼陆沉，大概率会从这里经过。”白衣圣庭使者淡淡开口，声音传遍隘口，“任何人发现，就地拿下。残道余孽，格杀勿论。”
孙九一把按住陆沉肩膀，将他按在巨石后方。
“别冲动。这个圣庭使者修为很高，他的牧标太强，强行斩线，巨大的反噬会直接重创你的神魂。我们绕路。”
陆沉目光死死盯着那根粗壮红线，指尖墟暗源力微微涌动。
他想试试。
可界核传来一阵刺痛，在警告他。孙九说得没错，以他现在的力量，贸然去斩如此粗壮的牧标，代价他承受不起。
两人贴着岩石阴影，打算从隘口侧面的断崖绕过去。
就在这时，一声冷喝骤然炸响。
“谁在那里！”
一名圣庭弟子目光扫来，已经发现了岩石后方的异动。
数道剑光瞬间破空而来，直刺岩石！
“走！”孙九猛地推了陆沉一把，竹杖横扫，黑色的墟力迸发，挡下袭来的剑光。
陆沉立刻翻身冲向断崖，可身后更多修士已经围堵过来。
“是残道余孽！还有那个叛逃杂役陆沉！”
圣庭使者转身，目光锁定孙九与陆沉，眼神冰冷：“没想到你们真敢闯隘口。拿下！”
数十道术法灵光铺天盖地袭来。孙九横身挡在陆沉身后，竹杖快速挥舞，墟力化作黑色屏障。可对方人数太多，力量差距悬殊，屏障顷刻间便布满裂痕。
“小子，继续往断崖下面跑！”孙九头也不回大喊，“断崖底下有一条密道，直通残道据点！”
陆沉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孙九。
“那你呢？”
孙九咧嘴一笑，依旧是那副老乞丐模样，只是眼底藏着决绝。
“我来拖住他们。”
“不行，一起走！”陆沉皱眉。
“走不了。”孙九摇了摇头，抬手拍了拍陆沉肩头，“我的牧标早就被天道锁死，逃不远了。能拖一刻，你就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记住，找到残道，不要急于复仇，看清这个世界所有的真相。”
话音落下，孙九猛地发力，将陆沉狠狠推向断崖边缘。
“走！”
陆沉身体不受控制向后跌落，他伸手想要抓住孙九，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他悬在半空，低头看见孙九提着竹杖，孤身迎着数十名修士冲了上去。黑色墟力席卷四方，可漫天术法瞬间吞没了那道佝偻身影。
圣庭使者冷喝一声：“拿下这个残道老贼！”
陆沉坠下断崖，重重落在下方的灌木丛。界核护着他的神魂，缓冲了坠落的冲击。他抬头向上望去，隘口上方，孙九头顶那根暗红丝线剧烈抖动。
陆沉牙关紧咬，指甲深深扎进掌心。
他想回去，想冲上去帮忙。
可他清楚，现在回去，只会白白送命。孙九的牺牲，就会变得毫无意义。
大师兄萧玄，死于羽化大典。
现在，孙九为了掩护他，落入圣庭之手。
一股冰冷的怒意，从心底蔓延至全身。
陆沉转身，沿着断崖下的密道狂奔。墟暗源力在经脉中飞速流转，胸口的界核隐隐震颤。他不再是青梧宗那个守炉杂役陆沉。
他是弃道者。
他要活下去，找到残道。
他要撕碎这座诸天囚笼。
密道幽深，一路向下延伸。不知道跑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微光。走出密道，眼前是一片隐蔽的山谷，山谷之中散落着不少简陋石屋，不少身上带着伤的修士在此休整。
这里，就是残道据点。
一名灰衣修士察觉到陆沉到来，立刻上前，目光落在陆沉身上，当看见陆沉胸口界核溢出的淡淡黑光，神色一凝。
“你是陆沉？孙九传讯提前和我们提过你。孙九前辈呢？”
陆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声音低沉沙哑：
“他被九天圣庭的人抓住了。”
灰衣修士脸色骤变。
山谷内，所有残道之人，纷纷沉默下来。
他们都清楚，被圣庭抓捕的残道者，下场是什么。会被押回圣庭祭坛，用秘法加固头顶牧标，神魂受尽折磨，最后被天道丝线缓慢抽干。
灰衣修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悲痛。
“进来吧。我带你见残道的主事。我们会想办法营救孙九前辈。但你要明白，九天圣庭势力庞大，营救行动，凶险万分。”
陆沉跟着灰衣修士走入山谷深处。
他抬头望向天穹。
漫天暗红丝线依旧静静垂落，笼罩整片玄黄道域。无数生灵还在苦苦修行，以为修行便能求得长生，殊不知自己只是牧场之中等待成熟的食粮。
陆沉缓缓握紧拳头。
丝线还在。
囚笼还在。
而他，已经踏上弃道之路。
这场对抗天道饲主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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