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空，黄土飞扬。
陵邑工地的夯土墙边，几百个役夫跪在滚烫的沙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萧仁跪在人群最前面，膝盖被碎石硌得生疼，脑子里还在消化穿越的事实。
他现在是秦朝陵邑的一个底层工头，手底下管着几十号苦力，可这身份在秦法面前连个屁都不算。穿越前他就是个搞建筑工程的头目，现在却成了随时掉脑袋的古代包工头，这落差大得让他想骂娘。
监工赵吏穿着黑色的深衣，腰间挂着长剑，在两名持戟甲士的护卫下走到高台上。他手里捏着一卷竹简，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的人群，嘴角浮现一丝冷笑。竹简被他随手扔在案桌上，震得前排的几个役夫浑身一哆嗦。
“廷尉府下了死命令，陵邑东段的夯土墙必须在三十天内完工。”赵吏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如今进度连三成都不到，你们自己说，该当何罪？”
底下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吹过黄土的呼啸声。秦法严苛，工期延误就是死罪，这在场的几百号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几个年迈的役夫已经开始浑身发抖，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淌，绝望的情绪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王麻子跪在萧仁斜后方，他压低声音，用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嘟囔：“这工期根本完不成，留在这里就是等死，不如趁夜色摸出营地，往南边山里逃，好歹能留条命。”
萧仁听见这话，心里暗骂这蠢货。秦朝实行什伍连坐，逃跑被抓回来不仅要车裂，还要连累同伍的人。现在营地外头全是巡逻的甲士，跑出去就是活靶子。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拍掉膝盖上的黄土。
“赵大人，小人萧仁，有办法在三十天里完工。”萧仁拱手大声说道，声音传遍了整个工地。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他身上，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王麻子在后头拉了他一把，低声骂了句："你疯了？"
赵吏也愣了一下，没想到还有这么一个胆大的。随后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起这个不知死活的年轻工头。
赵吏慢条斯理地走下高台，来到萧仁面前。他比萧仁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年轻人，眼神里全是戏谑。三十天完工，就算把这几百号人全填进夯土墙里也不可能，这年轻的工头显然是被吓疯了。
“你有办法？”
赵吏冷笑一声，边说边把手按在剑柄上：“秦法无戏言，你若是在信口开河，我现在就砍了你的脑袋祭旗。”
萧仁没有退缩，直视着赵吏的眼睛点点头。然后走到夯土墙边，蹲下来捏了一把湿土，又看了看旁边堆成小山的石料和木料。
他脑子里自动跳出一张流程图：分班组、轮班倒、运料道和夯实区分开同时作业，效率至少翻三倍。他以前管过比这大十倍的工地，这点土方量，换成现代管理方式，根本不叫个事。
现在唯一的生机就是拖延一些时间，只要争取到三天，把现代的流水线作业引入工地，效率提上去，这死局就能破。他站起身，面向赵吏回道：“小人不敢拿性命开玩笑，请大人宽限三天时间，若三天后东段土方量没有翻番，小人甘愿受死，绝不牵连大人。”
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咬破手指在上面按下血印，鲜血渗入布帛，他吹了吹手印，递到赵吏面前。
赵吏看着那块带血的破布，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他原本打算今天就把这几个工头砍了换一批新人，既然有人主动送上门来背锅，他也没理由拒绝。反正三天后结果一样，多留这工头三天，还能让他多干点活。
“好，我就给你三天。”赵吏接过血布，随手塞进袖子里，“小子，三天后我若是看不到土方量翻倍，不仅你要死，你手底下这几十号人也得跟着陪葬。我会留两名甲士在营门盯着，你们谁也别想跑。”
赵吏说完，转身带着甲士离开。
高台下的役夫们顿时炸开了锅，纷纷用怨恨和绝望的眼神盯着萧仁。三天时间土方量翻倍，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这年轻工头分明是拉着大家一起死。
几个年纪大的役夫瘫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地哭嚎，埋怨老天爷不给活路。
王麻子从地上爬起来，来到萧仁身边，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拍了拍萧仁的肩膀说：“萧头儿，你这招缓兵之计用得妙啊，为咱们争取了三天时间，大家今晚就能收拾细软跑路了。”他一边说，一边贼眉鼠眼地打量着四周的动静。
萧仁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朝着营地大门走去。营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外面包着铁皮，平时只有监工进出才会打开。他走到门边，从墙上摘下一把拳头大的铜锁。
王麻子见萧仁往大门走，以为他要去查看逃跑路线，赶紧招呼几个亲信跟了上去。他一路上还在盘算，今晚从哪边翻墙比较安全，南边的壕沟虽然深，但没甲士巡逻，是个好出路。几个亲信连连点头，觉得跟着王麻子准没错。
萧仁站在营门前，手里掂量着那把沉甸甸的铜锁。门外是两名持戟甲士，正冷冷地看着他，长戟的锋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没有理会甲士，直接将铜锁穿过门闩的铁环，用力一按。“咔哒”一声脆响，铜锁死死扣住。
萧仁从腰间摸出一把铁锤，高高举起，对着锁眼狠狠砸了下去。火星四溅，锁眼瞬间变形，里面的铜芯被彻底砸死。这把锁算是彻底废了，没有钥匙和铁钳根本打不开。门外的甲士皱了皱眉，但见萧仁没有出营的意图，便没有上前干涉。
王麻子刚走到跟前，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傻眼了。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脑子里一片空白。这工头不仅不组织逃跑，反而把营门给锁死了，这是要干什么？
“萧头儿，你……你这是干啥？”王麻子结结巴巴地问道，声音都在发抖。他身后的几个亲信也面面相觑，手里还拿着准备用来挖墙角的铁锹。
萧仁转过身，将手里的铁锤扔在地上。他看着王麻子和那几个亲信，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秦法连坐，跑了一个，全营的人都得死，他既然接了军令状，就绝不允许任何人拖后腿。
“从今天起，营地封闭，任何人不得出入。”萧仁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谁敢擅自离营，不用甲士动手，我先砍了他的腿。”
王麻子终于反应过来，脸色瞬间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原本以为萧仁争取三天是为了跑路，没想到这疯子是真想拉着大家给大秦陪葬。他猛地跨前一步，指着萧仁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萧仁一脸。
“你个疯子！你立军令状想死，别拉着兄弟们垫背！”王麻子唾沫横飞，身后的几个亲信也跟着附和，纷纷举起手里的铁锹和锄头，将萧仁围在中间。
周围的役夫听到动静，纷纷围拢过来。他们原本就绝望，现在看到营门被锁，最后的退路也没了，情绪瞬间失控。有人开始哭喊，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眼神里透着凶光。萧仁站在包围圈中间，没有丝毫慌乱。他太清楚这些人的心理了，恐惧到了极点就会变成愤怒，而愤怒需要宣泄口。王麻子就是那个煽风点火的人，只要压住他，其他人就不敢动。
“王麻子，你刚才说要往南边山里逃。”萧仁突然开口，声音盖过了周围的嘈杂，“南边壕沟外就是驰道，日夜有骑兵巡逻。你带着几十号人跑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就会被骑兵追上，全部砍成肉泥。你想死，我不拦着，但你别害死全营的兄弟。”
王麻子被戳中痛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确实没考虑过骑兵巡逻的事，只想着能逃出营地就行。但他现在骑虎难下，要是被萧仁几句话吓退，以后在这营地里还怎么混。
“少拿骑兵吓唬人！”王麻子咬着牙，从腰间拔出一把生锈的短刀，“今天你要是不把门打开，老子就先劈了你，自己找活路！”
他身后的几个亲信见状，也跟着举起农具，一步步逼近。包围圈越缩越小，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汗臭和杀气。外围的役夫们屏住呼吸，死死盯着中间的萧仁，没人敢上前阻拦。有人悄悄往后退，生怕溅上一身血。
萧仁看着逼近的刀锋，发出一声冷笑。他没有退后半步，反而迎着王麻子的刀尖走上前。他的右手已经摸到了后腰上藏着的一把匕首，那是他穿越过来时身上唯一带着的防身家伙。
“你劈。”萧仁盯着王麻子的眼睛，声音冷冷的说，“你劈死我，赵吏马上就会带甲士进来，把你们全砍了。你不动手，我保你三天后不仅能活命，还能吃上肉。”
王麻子的嘴里咽了一下唾沫，手中的刀慢慢垂了下来。他看着萧仁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这年轻工头的眼神，比监工赵吏还要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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