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雾还没散透，灰蒙蒙地贴着地面。杂乱的皮靴声从营门口踏过来，踩碎了满地白霜。赵吏裹着厚重的皮甲走在最前面，手按在环首刀柄上，刀鞘磕着大腿侧面，每走一步就发出叮咣声。身后十余名甲士端着长戈，戈尖在雾里越发冷硬，尾端顿地时咚咚咚地响，工棚门前的土面被捣出一排浅坑。
王麻子拄着一根木棍跟在赵吏身侧，一瘸一拐，断腿上的脏布条拖在地上沾满了泥。他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腰弯得像只煮熟的虾条，每一步都抢在赵吏前头半步，替他把挡路的碎石踢开。眼角余光却往工棚里看，恨不得在谁身上剜出两个窟窿来，他嘴里还低声念叨着：“大人您慢点，这地儿滑。”
役夫们被兵戈碰撞声惊醒，披着单衣从工棚里钻出来。有人头发还乱着，有人光着一只脚踩在泥地上缩了缩脚趾，还有人披着被子就蹿了出来，被冷风一激打了个哆嗦。明晃晃的刀刃晃过他们眼前，最前面几个人本能地往后退，撞在身后的人身上，挤成一团往墙角缩。几个年轻些的役夫攥紧了拳头，但脚步还是不自觉的向后移了移。
黑夫挡在萧仁工棚门前，夯土木杵横在胸前。他双腿微曲，脚掌抓地，像一根楔子钉在那里。自从昨晚发钱之后，他兴奋的就没合过眼，眼睛里布满血丝，乍一看去，有些吓人。身后几个年轻役夫也捡起了地上的石块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没人出声，也没人退缩。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像是怕一喘气就泄了那口气。
赵吏拔出环首刀，刀背敲在木栅栏上，砰砰砰，木屑飞溅起来落在他的皮甲肩头。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又粗又沉：“有人举报，萧仁私改秦法，擅自克扣朝廷口粮，妖言惑众煽动役夫怠工，按律当斩！”
王麻子扯着破锣嗓子跟上，唾沫星子喷出去半尺远，黑黄的脸上一幅得志的猥亵样：“大人明鉴！这小子昨夜私自给役夫发钱，说什么干多少活拿多少钱，这分明是收买人心，意图谋反！”
役夫们听到“谋反”两个字，人群像被一只手猛地往后推了一把。几个老匠人立刻脸色煞白，膝盖一软便跪在泥地里，额头贴着地面，浑身抖得像风里的树叶。旁边几个年轻役夫手里的石头差点脱手，又死死攥住了，一个个恶狠狠的盯着王麻子，恨不得撕碎了他。
正在此时，草帘掀开，萧仁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糙米粥走出来，粥面还冒着白气，碗沿烫手，他用指尖托着碗底往外挪了几步。他低头吹散粥面的热气，慢条斯理喝了一口。他咽下嘴里的米粒，用袖口抹了一下嘴角，目光平平地越过刀刃落在赵吏脸上：“赵大人，清早带兵围我的工棚，就为了说这几句梦话吗？”
赵吏上前一步，刀尖抵住萧仁咽喉，刀刃贴着皮肤，寒意顺着头皮往下爬。他咬着后槽牙，狠狠的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小子，死到临头还敢嘴硬！你昨夜发下去的钱，全是从朝廷工钱里抠出来的！账本何在！”
萧仁迎着刀尖往前迈了一步，刀锋贴着脖颈的皮肉，他能感觉到刀背传来的冷意，但他眼皮没眨一下。伸手入怀，掏出一本厚厚的竹简账册和几张麻纸契书，递到赵吏面前：“赵大人要看账本，拿去便是。”
赵吏劈手夺过账册，竹简翻得哗啦哗啦响。他嘴角原本挂着一丝冷笑，以为翻出来的是堆亏空烂账，正好坐实贪墨的罪名。可是翻了几页，他手指顿了一下，越向后翻，他脸上的笑容越少。翻到时嘴角的冷笑已经僵了，脸色越来越沉，额头上开始往外渗冷汗。一滴一滴落在衣服上，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怕翻到什么东西，最后一页用朱砂写着“结余一万三千钱”，赵吏的手指开始发抖，竹简差点脱手掉在地上。
王麻子见赵吏愣住，凑上前抢过麻纸契书翻来覆去地看。他不认识几个字，只认得那个硕大的“沈”字印章，眼睛一亮立刻大叫：“大人！这是假的！这小子自己刻的假章！沈氏商号怎么可能跟他一个泥腿子做买卖！”
还没等赵吏说什么，他把契书摔在地上用脚狠踩，泥水溅了满纸，污了半边字迹，鞋底还碾了两下，像是要把那印章踩进泥里才算数。赵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毒，他看了王麻子一眼，又看了萧仁一眼。账本要是真的，那他之前报上去的亏空就是死罪，廷尉府的铁刷子会把他身上的肉一层一层刮干净。
他脑子里转过这个念头，腮帮子咬得绷紧，牙根发酸。他咬牙挥手：“伪造账册，欺瞒上官，罪加一等！拿下，就地正法！”
甲士端着长戈往前逼近，戈尖在晨雾里闪着冷光一步，两步，三步，戈尖离萧仁越来越近。黑夫怒喝一声举起木杵要往上冲，额头的青筋暴了起来。
萧仁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黑夫整个人被钉在原地，像是被一根铁栓卡住了关节。萧仁把他拽到自己身后：“赵大人可想清楚了。沈氏商号的印鉴，咸阳城里谁敢伪造？你这一刀砍下去，毁的不只是我的命。”
赵吏的手腕僵了一瞬，刀尖停在半空。他犹豫了，可一想到自己那些烂账被翻出后的下场，他心一横，提刀劈向萧仁的面门，刀风卷起地上的枯草断茎，刀刃上的寒光在雾里划出一道弧线。
营地外传来一声怒喝，中气十足：“好大的威风！本丞倒要看看，是谁在陵邑工地称天！”
赵吏的手腕猛地一偏，刀锋擦着萧仁的肩膀劈进泥土里，溅起几点泥星，刀身没入土中半寸，尾端还在微微颤动。一队打着将作少府旗号的亲卫快步走入营地，为首的中年官员穿着玄色深衣，头戴进贤冠，靴底踩在泥地上一步不偏，身后跟着四名持节随从。
赵吏看清来人面容，手里的环首刀当啷掉在地上，双膝一软跪下，也不管泥水了：“杨丞！下官不知丞尊驾到，有失远迎，死罪！”
说完将额头磕在石头上，血顺着眉骨往下淌，全身瑟瑟发抖，他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王麻子被旁边的甲士一脚踹翻在地，疼得哇哇乱叫，趴在地上不敢动弹，木棍甩出去老远，断腿上的布条散开了，露出底下紫黑色的皮肉。
杨丞弯腰捡起地上的契书，翻了一页，目光落在沈氏商号的印章上，眉头一皱：“这是沈氏商号的期房预售契书？”
萧仁拱手：“正是。草民利用陵邑东段的微缩沙盘，向沈氏商号预售三十套宅院，定金一万三千金，已全部入朝廷府库。”
杨丞翻开账册，看到最后一行结余时，手指微微一颤，他低声自语："好一个泥腿子……将作少府正缺这种人。"
他合上账册转身一脚踹在赵吏肩膀上，靴尖正中肩窝：“蠢货！朝廷正愁陵邑修捐款项不足，萧仁不仅没贪墨，还为朝廷赚了万金。你竟敢带兵抓他，活腻了！”
赵吏瘫在地上，嘴张了又合，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喉咙里只挤出一串不成调的呜咽声，手在地上抓了一把泥又松开了，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杨丞解下腰间铜制令牌，双手递给萧仁：“萧仁听令。本丞今日提拔你为陵邑东段工师，全权负责东段夯土墙及地基修建。赵吏玩忽职守，剥夺其东段监工之权，押回大牢听候发落。”
甲士上前把赵吏和王麻子拖走，赵吏被拖行时嘴里含混地喊着“杨丞饶命”。王麻子挣扎着喊“冤枉”，被甲士用刀柄砸在后脑勺上，闷哼一声昏死过去，脑袋歪在一边，断腿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印痕。
昨夜被王麻子欺压的几个老匠人往地上啐唾沫，有人还骂了一句“活该”。黑夫捡起一块泥巴砸在王麻子断腿上，泥巴啪地碎开，引得役夫们一阵哄笑，那笑声像是憋了一夜终于炸开的声音。
黑夫满脸通红，第一个跪倒在地，木杵重重杵进泥里：“萧工师！”他的声音粗哑，但每个字都很真切。
几个年轻役夫跟着跪下，石块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那些老匠人也膝行上前，额头碰着泥地，浑身还在抖，但嘴里喊着“萧工师”的声音越来越大。役夫们齐刷刷跪倒一片，呼喊声从嗓子眼里拽出来，震得棚顶的草帘都在晃，把晨雾都冲散了几分。
杨丞凑近萧仁耳边，热气喷在耳廓上：“十日之内，本丞要看到东段主体地基完工。若误了工期，这块令牌就是你的催命符。”
萧仁双手接过令牌，令牌正面刻着将作少府的篆文，背面是东段工师的铭文，铜缘上还带着杨丞掌心的余温。他抬头望向杨丞，高声回报：“喏！十日，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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