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座雪白山峰之间的深渊,正在凝视李哲。
谷地幽深,雪线起伏,他仰面朝天跌进这片诡谲的风景里,动弹不得。意识像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缓慢、沉重、浮不起来。直到窒息感涌上来,他才猛地睁眼。
......操了。这他妈哪是雪峰?
是他妈天花板,而且是廉价小旅馆那种泛黄的天花板,吊灯歪着,灯泡上积了层灰。李哲大口喘气,胸腔剧烈起伏,却立刻被什么东西压了回去。重。太他妈重了。他像被一辆抛锚的卡车头压在床垫上,肋骨吱呀作响,腰椎发出濒临断裂的警告。视野恢复焦距的瞬间,他看见了一张脸。
一张大姐姐的脸。波浪长发垂落肩头,五官精致得像韩式半永久模板,嘴角噙着温柔又诡异的笑。她跨坐在他腰上,双手撑着他胸口,姿态亲昵得仿佛情侣。可李哲的背脊已经贴死了床板,四肢完全无法动弹。
不对。他动了动手腕。金属碰撞声,冰冷、清脆。手铐。脚踝也是。四仰八叉,铐在床架四角,整个人呈“大”字被钉在这张吱呀作响的破床上。
“醒了?”大姐姐歪头,黑发滑落,露出白皙的脖颈。
李哲张了张嘴,脑子还没从“见义勇为救落水儿童”的壮举切换到“被铐在小旅馆床上”的现实。他最后的记忆是拽着小孩胳膊往岸上游,岸上有人惊呼,有人伸手,阳光刺眼,水花四溅。再往前?再往前他在这个世界的记忆碎片像决堤洪水一样灌进来。
平行世界。蓝星。华洲申海市。同名同姓同性格同人际关系的李哲,刚满十八岁,抽中了机甲师公开选拔考的资格。明天,不对,今天?总之就是选拔考前夕,他正要去考场踩点,路过一条小巷,看见一个大波浪姐姐被几个染发小混混围堵。
然后?然后他正义感爆发,三下五除二把人撂倒。小混混蹽得比兔子还快。大姐姐转身,那双眼睛又深又亮,对他说了声谢谢。随即他眼前一黑。
靠,现在醒了。铐着。被压着。腰间传来三百公斤级的实感。
“你……”李哲嗓子发干,肺部被压得进气多出气少,“你是不是该减肥了?”
大姐姐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银铃般清脆。可她的体重纹丝不动,甚至故意往下沉了沉。李哲听见自己肋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有趣。”她俯身,发梢扫过他的脸颊,带着廉价洗发水的香气,“第一次有人在这种时候还能嘴碎。”
李哲腹内翻江倒海。他用力仰头想看清局面,余光扫过房间——
窗帘拉死,门缝透不进光,床头柜上摆着一本翻旧的《机甲师入门通识》,旁边是他的准考证。照片上那张脸,跟他一模一样,只是更年轻,眼神里还带着对未来的笃定。而他此刻,被一个至少三百公斤的苗条女人——
不对,苗条只是视觉假象——
压在廉价旅馆的床上,四肢被铐,动弹不得。
“你……深渊怪物?”李哲试探着问。这个世界不是没有怪物。一个月前全球百万人当众消失又回归,自称“先行者”,宣布深渊魔神复苏、末日将至。先行者受星辰眷顾,与机甲签订契约,可赴深渊战场,或留守蓝星抵御入侵。人类开始军备竞赛,机甲师成为炙手可热的职业。初期怪物招摇显眼,导弹能解决。但近期出现了能伪装人类的隐秘捕食型。
大姐姐的笑容变了。嘴角没动,脸颊两侧的皮肤先裂开了。
从颧骨到脖侧,再延伸到前胸,整片“皮肤”像纸一样撕开,露出内里肉质的、花瓣状的、层层叠叠的器官。
那些肉瓣间,血管触手摇曳,尖牙密布,发出湿润的蠕动声。她的下半身,黑丝美腿还保持着修长精致的拟态,上半身却已绽成一朵巨大的肉质妖花。花蕾正中,一个黑洞般的巨口正对着李哲的脸,热气腥甜,喷涌而出。
“你猜对了。”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发声器官不明,像无数根细管同时震动,“所以你会更美味。”
我...操了。
李哲头皮炸了。腹内翻涌的酸液直冲嗓子眼,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见过杀鸡,见过菜市场剁排骨,但眼前这一幕超出了他所有生理构造的承受极限。他想吐,可胃被三百公斤压着,吐不出来。他想闭眼,可眼皮已经僵住了。
“你……你他妈……到底想干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但骂人的气势还在,“吃就吃,搞这些花里胡哨的。”
“吃?”怪物歪着巨口,触手卷曲,“不急着吃。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恐惧达到峰值。”肉质花瓣一张一合,汁液滴落在李哲胸口,烫得他浑身一激灵,“你们人类,情绪波动越强,恐惧越浓,滋味越好。特别是你这样——见义勇为、正义感爆棚的小年轻。救人的时候有多勇敢,知道自己救的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就有多绝望。反差越大,越美味。”
李哲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开始疯狂运转。记忆还在融合。他想起这个世界的社会逻辑——
人人争抢参加公开选拔考成为机甲师,越晚上岸,末日前的成长时间越少,一步慢步步慢。而他好不容易抽中资格,明天就要考了,今晚却沦为猎物。
讽刺。太他妈讽刺了。
走马灯在濒死感中自动播放。百万人消失又回归,先行者宣布末日,机甲契约,怪物频发,机甲师救世。近期怪物拟态升级——
眼前这只就是证据。然后是关于材料的信息:被蓝星常规武器击杀的怪物不掉材料;材料只能强化机甲,别无他用。因此对抗深渊必须依赖机甲师。所以人类社会才会对选拔考如此狂热。所以怪物要渗透、要破坏。
“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吗?”怪物忽然开口,触手卷住李哲的下巴,强迫他看向那张裂开的巨口,“不是吃。是看着你们人类,亲手毁掉自己的希望。我混入人群,用这具拟态,制造混乱,诱发对立,定点清除像你这样的人才。选拔考?机甲师建设体系?我一点点吃掉它。”
李哲瞳孔收缩。他想起来了——《机甲师入门通识》记载,受星辰眷顾者可见专属面板,能前往深渊战场、召唤并强化机甲、接收任务信息。而这只怪物说,它跟初代深渊使徒不同,不靠硬碰硬,靠渗透和混乱。
那岂不是……他妈的针对性进化?
“你……你吃过多少人了?”李哲问。
“记不清。”触手收紧,他下巴几乎脱臼,“但你是最有趣的。救我的时候,你眼睛里那种光,真好看。现在呢?还有吗?”
李哲闭上眼。恐惧像冰水灌顶,从头皮麻到脚趾。腹内翻腾,头皮发麻,可——
他脑子里有另一个声音。更响亮的、更愤怒的、更不甘的声音。
就算被吃,也要成为最难吃的那口。
就算死,也要拉这个丑八怪垫背。
他猛地睁眼。视野边缘,细密的星光亮点开始浮现,像无数萤火虫在黑暗中亮起。一行行模糊的文字正在成型。他想起《机甲师入门通识》——
受星辰眷顾者可见专属面板,可入深渊战场、召唤强化机甲、接收任务。
难道我的机甲要来了?!
星光汇聚,文字将要成形。怪物的巨口还在逼近,腥甜的热气喷在他脸上。李哲咬紧牙关,全身肌肉绷紧,手腕被手铐勒出血痕。
“你……”他嘶哑着嗓子,咧嘴笑了,“你他妈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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