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壮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饿。
林道远说了,修炼前只准吃一碗饭。他晚饭就吃了一碗,还没到子时肚子就咕咕叫。到亥时三刻,肚子叫得像是有人在他腹腔里敲战鼓。
他扛着铁剑蹲在杂役小屋门口,远远看见林道远的窗户还亮着灯。扎着脑袋往里一瞅——萧寒正盘膝坐在蒲团上,身上贴着六块灵石,每块灵石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线。
王大壮不懂那些数字是什么意思。但他看见林道远一边看灵石一边飞速记笔记,眼睛亮得像两颗灵石——跟他第一次见到苏小小白嘴里塞满包子时眼睛发亮的样子完全不同。前者是饿,后者是……说不上来。
就是一种"我终于搞明白了"的兴奋。
"大壮?"林道远抬起头,"进来吧。"
萧寒已经收功起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走出门时,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在门口与王大壮擦肩而过时,萧寒停了一瞬。
"他行的。"萧寒淡淡说。
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王大壮懵了一下:这是在鼓励我?
他来不及多想,被林道远按在蒲团上。六块灵石贴上经脉节点,凉丝丝的。
"从第一层开始,慢慢来。到了第三层以后每一个周天报告一次体感。丹田温度、经脉通畅度、有没有眩晕——任何异常都要说。"
"林师兄,"王大壮忍不住问,"你整这些——到底图个啥?"
林道远正往竹简上画经脉拓扑图,闻言笔一顿。
图啥?
他想起了穿越前实验室最后一次例会。课题组的年轻博士后跟他争论了半天——关于量子态材料在临界温度下的相变模型。那个博士后两年前还不敢在组会上发言,两年后敢跟他这个首席院士拍桌子。
他还想起了更多。凌晨三点的实验室、连续运转七十二小时的光谱仪、堆满半个档案室的数据记录本。所有人都觉得他是疯子——已经是院士了,功成名就了,为什么还要亲自盯实验?交给手下人不就行了?
但他就是喜欢。喜欢数据在自己手里从混沌到清晰的过程。喜欢一个假说从荒谬到被证实的瞬间。喜欢凌晨三点独自坐在光谱仪前,整个世界只有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动。
"图个明白。"林道远说。
王大壮似懂非懂。但他乖乖照着做了。
第一层。丹田微热,经脉畅通。
第二层。灵气流速稳中有进。
第三层第一个周天——
"林师兄!"王大壮忽然睁开眼,"肚子——饿了!"
林道远没有急着回答。他盯着丹田位置的灵石刻度筒——灵石的莹白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两个刻度。同时,胃经方向上另一块灵石亮了将近一倍。
"继续。"林道远头也不抬。
"可是——"
"继续。这是正常反应。你之前在第三层回涌,不是因为经脉有问题,是因为你的消化系统抢走了丹田的灵气配额。"
王大壮一脸茫然。但他信林道远。两周前他还觉得这人是怪胎,但传功堂那番话改变了一切——林道远说的每句话他都听不懂,但每句话都像一把锤子,敲在他脑子里某个锈死的阀门上。
继续。
第三层第二个周天。
第三个周天。
灵气流过经脉第三节点——通过了!
王大壮浑身一颤。这一次没有回涌,没有阻滞,灵气像春水破冰,顺畅得让他想哭。过去两年里每一次冲击这个节点,都像用脑袋撞一堵石墙。今天墙没了。或者说,墙本来就不存在——是他自己用三碗饭砌的。
"林师兄!通了!"王大壮声音发抖。
"我知道。"林道远的笔在竹简上飞速移动,"继续冲击第四层。你的灵气密度已经到了一,正常走就行。"
第四层。第五层。
然后是关卡——第五层到第六层的大门。
历代传功长老都教过:冲击瓶颈时需凝神静气,抱元守一,以意念引导灵气冲击丹田深处的关窍。这个过程轻则三月,重则三年,全看天资。
王大壮以往冲击过不下二十次。每次灵气到了关窍前就像撞上了无形的气墙,弹回来,再撞,再弹回来。传功长老说他"执念太重,欲速不达"。
但今晚不一样。
他按照林道远的指示,没有用意念硬冲。而是把灵气流速精确控制在刚才林道远算出来的那个范围——每息零点四。不快不慢。不急不缓。
灵气在关窍前汇聚,不再是一团乱麻,而是一道均匀稳定的流束。
然后——
轰。
丹田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
王大壮全身经脉同时一震。灵气密度瞬间暴涨一个量级。六块灵石齐刷刷亮了一瞬,又恢复平稳——是更亮的平稳。
炼气六层。
成了。
王大壮睁开眼,眼泪毫无预兆地淌下来。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摸到一手湿。
"我——突破了?"
"嗯。"林道远在笔记上写下一行流畅的小字:样本四十七,瓶颈突破成功。耗时约两刻钟。核心变量:餐后修炼间隔、灵气流速精准控制。备注:修士本人在突破后出现自主神经系统过载反应——也就是哭了。
"你哭什么?"
"不知道。"王大壮擦眼泪,"就是——就是觉得这两年,我天天骂自己蠢,骂自己不配修炼,骂自己——结果不是我不行——是他妈的——"
"三碗饭的问题。"林道远替他说完。
王大壮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眼泪还在流,笑声从嗓子眼里滚出来,沙哑又响亮。
门外的夜色里,几个被吵醒的杂役披着衣服探头探脑:那个被笑话了两年的大个子疯了?
很快他们就不笑了。
因为第二天一大早,传功堂门口排起了队。不是来听课的队——是来找林道远"测一测"的队。
队伍从杂役小屋门口排到了院门外,又折了一个弯延伸到灵田边上。排队的人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有的捧着自己的修炼心得,有的揣着攒了大半年的灵石,还有人抱着奄奄一息的灵兽,眼巴巴地望着小屋。
"林师兄!帮我测一下!我卡在炼气四层快一年了——"
"林师兄!我每天修炼到半夜也不见长进,传功长老说我心不静——"
"林师弟——不不不,林哥!我的灵兔最近不吃不喝,求你看看——"
林道远站在门口,看着黑压压的人头,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头疼。
样本量突然增大,意味着他需要更多的测量设备、更标准化的实验流程、更系统的数据管理。他现在手上只有一个灵石刻度筒、一个经脉压力计、一个灵气流速仪,还有一摞手抄竹简。
这点东西,处理十个人都勉强。一百个人?数据会乱套。
"排队可以,"林道远抬高声音,"但有三条规则。第一,每个人必须如实汇报修炼史——什么时候入门、卡在哪一层、修炼习惯、饮食作息。一条不准,数据就废了。第二,我让你测多久就测多久,中间不能退出。第三——"
他扫了一圈人群。
"不用带灵石。免费的。"
人群中有人倒吸凉气。免费?青云宗最便宜的功法优化也要三块灵石起步——那可是普通杂役弟子大半年的月例。
"林师兄——你真的不收?"
"不收。"林道远说完就转身进屋,"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他喜欢免费。
不是因为慷慨。是因为样本量。免费的样本获取成本为零,意味着他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建立覆盖所有资质类型的数据库。这在穿越前叫"开源数据策略"——先免费占领市场,数据累积到一定量级后,从中提炼出的模型价值远超前期舍掉的灵石。
王大壮还沉浸在昨晚突破的兴奋里,自告奋勇当起了"实验助理"。他往门口一戳,铁剑往地上一插,活像一尊门神。
"排好队!一个个来!"
他中气十足地喊着,浑然忘了自己昨天还是那个蹲在角落里被所有长老放弃的"愚钝弟子"。
第一个进来的是一个叫赵四的外门弟子,炼气五层卡了整三年。林道远用了一炷香时间就找出问题:他修炼吐纳诀时呼吸频率太慢——不是他故意慢,是他的肺活量比一般人小。标准吐纳节奏是五息一循环,但他的肺活量只够支撑六息一循环。强行跟五息节奏的结果是每一循环末尾灵气都会断流半息,累积下来三年没有一个完整周天。
解决方法简单到令人发指:把吐纳节奏改成六息一循环。
赵四当场试了一个周天。炼气五层到六层的瓶颈纹丝不动了三年,忽然晃了一下。
"动了!"赵四跳起来,脑袋差点撞上房梁。
"坐下。"林道远头也不抬,"再跑两个周天给我看。"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一上午过去,林道远的竹简写满了十八个人的数据。其中十一人当场就有不同程度的突破迹象,五个人找到了瓶颈根因但需要时间调整,两个人问题比较复杂——一个人体内有陈年内伤,另一个人修炼的功法本身就是错的。
传错了。他师父教给他的吐纳口诀里,第七句的"气行任脉"应该是"气行督脉"。一个字之差,修炼了八年。
那个弟子听到结论时,脸上的表情让林道远不忍心看。
"林师兄,"他的声音在发抖,"那我这八年——"
"重新练。"林道远说,"你不是从零开始。你的丹田已经积累了足够的灵气底子,只是通道方向错了。把方向纠正后,之前的灵气会自行归位。以你的底子——"他扫了一眼数据,"三个月内能追回来。"
那个弟子在原地站了许久。
然后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比拜掌门时还低。
下午的队伍不但没有缩短,反而更长了。
消息传开的速度远超林道远预期。外门三百多人里,到傍晚时分已经来了一半。更夸张的是——来了三个内门弟子。筑基期的。
"我们——"领头那个白衣弟子有些尴尬,"我们也想测一下。"
"筑基期?"王大壮瞪大了眼,"你们不都有师父了吗?"
"有是有。"那弟子苦笑,"但师父教的都是——'道法自然'、'勿急勿躁'、'时候到了自然就通'——"
林道远接过话:"没有量化标准,也没有个体化方案。所以你们的师父在金丹期,你们在筑基期卡了五年。"
白衣弟子面露惊愕。他还没说卡了几年。
"数据说的。"林道远翻开另一本竹简——这是前些天请苏浅雪帮忙用金丹期灵气校准设备时,顺带测的十位内门筑基弟子的基准数据。"筑基中期瓶颈的平均卡顿时长是四点七年。而四点七年恰好也是筑基期弟子对修炼产生倦怠的高峰期。不是他们累了——是他们的功法在那个阶段输出基本恒定了。没有进步的正反馈,人的动力系统会自然衰减。"
三个内门弟子面面相觑。
这话听着玄乎,但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他们卡在瓶颈期最难受的,不是修为上不去,而是不知道到底能不能上去、要多久、要怎么做。师父只会说"勿急",但不说要"勿急"多久。一年?五年?还是一辈子?
"林师兄——"白衣弟子声音低下去,"那你能帮我们算算吗?"
"能。"林道远示意他们坐下,"但有三条规则。"
"什么规则?"
"第一,数据共享——你们的测量结果会成为公共数据的一部分。我会匿名化处理,但基础参数会公开。"
"公开?!"三人同时变色。修仙界的功法心得从来是师门秘传,林道远居然要公开?
"匿名化。不会暴露你们的身份。"林道**静地解释,"第二个条件:如果优化方案有效,你们需要在优化后回来复测,帮我完善长期追踪数据。"
"第三个条件?"
林道远想了想:"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帮我跟苏小小说一声——她的果脯我放在左边抽屉第二格,不是右边。"
三个内门弟子:"……"
傍晚时分,实验室里的竹简堆了半尺高。林道远的手腕酸痛,眼睛干涩,但嘴角压着一条克制的弧度。
数据量比他预计的翻了三倍。如果今晚能把初步统计跑完——模型准确率至少能到七成。
就在他准备关门暂停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排队弟子的喧哗。是更沉、更稳、更有压迫感的脚步声。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推开人群,大步走进小院。他身穿青色长袍,袍角绣着三道银纹——金丹长老的专属纹饰。面容清瘦,眉头习惯性地锁着,嘴唇抿成一条不怒自威的直线。
清河长老。青云宗资格最老的三位金丹修士之一,也是反对林道远"歪门邪道"最激烈的。前些天外门传功堂闹出的事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一个炼气期杂役居然敢在传功堂当众指出传功长老教错了九成四的人。
荒谬。狂妄。
"林道远。"清河长老的声音不大,但整条队伍瞬间安静了。
林道远放下笔,站起身。他没有什么紧张的——只是本能地把手边的实验记录本往怀里挪了挪。
"清河长老。"
清河扫了一眼院子里排到门外的队伍,目光在几个内门弟子身上停了一瞬。内门弟子来找外门杂役测修炼?他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你在搞什么名堂?"
林道远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名堂这个词汇在修真界涵盖面太广,他不太确定清河指的是哪部分。
"弟子在做一项系统性调查,"他选择了一个较为准确的表达,"通过标准化数据采集来分析不同弟子在炼气期和筑基期遇到的瓶颈类型,并探索个体化优化方案。"
清河长老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结。
"说人话。"
"帮大家看看为什么修不上去。"
清河长老扫了一眼院子里的队伍,又扫了一眼林道远桌上那堆竹简和粗陋的测量工具。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鄙夷、好奇、警惕,还有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波动。
"你一个炼气期,凭什么给别人看瓶颈?"
"凭数据。"林道远举起一本竹简,"过去两周,弟子采集了四十七个样本的完整修炼参数。今天一天新增三十六个样本。基于这些数据建立的初步模型,对瓶颈类型判定的准确率约为百分之八十九,优化方案的有效率——"
"够了!"清河长老一挥手,"老夫修炼一百三十年,见过的弟子数千,你以为几根刻度筒就能——"
"清河长老。"林道远打断了他。
全场倒吸凉气。一个炼气期杂役居然敢打断金丹长老?
但林道远的表情非常认真。
"您修炼一百三十年教过的数千弟子中——有多少人卡在瓶颈期最终放弃了?"
清河长老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震。
"弟子只是想试试——能不能让放弃的人少一些。"林道远把竹简放回桌上,"如果长老觉得不妥,可以随时叫停。"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排队的人群开始不安地挪动,久到王大壮握紧铁剑的手心全是汗。
清河长老转过身去。
"明天,"他顿了一下,"带这些——数据——来我那里一趟。"
然后大步离去。走的时候,袖子甩得比来时还响。
但林道远注意到一个细节:清河没有说不妥。
他还注意到另一个细节:清河走出院门时,脚步比来时慢了半拍。不是老迈的慢。是一个人在思考时,身体不自觉放慢的节奏。
王大壮凑过来:"林师兄——明天你去清河长老那儿?他可是——"
"我知道。"
林道远重新坐下,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最后一行字:
"样本总量:八十三。模型准确率:89.3%。下一个实验目标:说服清河长老接受优化方案。"
他顿了顿,在底下又加了一行:
"难度评级:极高。但这恰好是科学方**最重要的应用场景——当经验权威面对数据真理时,看谁的膝盖先弯。"
窗外夜色已深。
排队的弟子散去后,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灵田里的蛐蛐又开始叫了,月光照在那一排灵石刻度筒上,莹白的光芒在黑暗里轻轻晃动。
远处,藏经阁的方向,有一扇窗户的灯亮着。
守阁老人合上今天的日志。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息。
他写下了一行字:
"今天那个炼气期的弟子让清河老头的步子慢了半拍。半拍。三万年未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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