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得竹简之后,又过了几年。
我从一个少年,长成了弱冠之年的青年。这其间,韩国每况愈下:南阳割了,上党危了,秦国的使者一趟一趟地来,割地的国书一封一封地签。朝堂上主和派占了上风,再无人提“备战”二字;主战的老臣们,或贬或退,渐渐都没了声音。我走在阳翟的街巷里,处处都能听见百姓私下里的议论——有的说秦国如何如何,有的说韩国还能撑几年,说来说去,都是叹气。
父亲老了。
他的头发全白了,朝会回来,常常在书房里一坐就是半日,不说话,也不看书,只对着那卷旧地图出神。我劝他歇歇,他只摆摆手:“子房,韩国的日子,不多了。”
我心里明白。
我把胸口的竹简摸出来,就着灯看那四个朱字。“观天之道”——我看了几年,看了千百遍,始终隔着一层。可我又总觉得,这四字在告诉我什么,只是我还没有完全读懂。
这一日,父亲下朝回来,脸色极差。
“父亲,出了什么事?”我迎上去,接过他解下的佩剑,扶他在席上坐下。
父亲沉默半晌,道:“秦国派使者来了,要韩国割让宜阳。朝上,无人敢言。”
“宜阳?”我心头一沉。宜阳是韩国西面的重镇,扼着通往中原的要道,城墙高厚,易守难攻。割了宜阳,秦国的大军便可长驱直入,再无阻碍。我虽未到过宜阳,却在地图上无数次看过它——那是韩国西面最后一道屏障。
“父亲,”我按捺住心头的急怒,道,“宜阳一割,韩国便再无险可守。这割的不是地,是韩国的命!”
“我知道。”父亲道,“可满朝上下,主和的占了上风。几位老臣上疏力争,被斥为‘危言耸听’。”
“危言耸听?”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秦军已在函谷关外集结,日日操练,这是危言耸听?宜阳一失,秦兵旬日可至阳翟,这也是危言耸听?”
父亲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我,许久,道:“子房,你可要上疏?”
我一怔。
我不过一介布衣,虽出身相门,却无官职在身。上疏言事,于礼不合,于情,却是我这几年来一直想做的事。我看着父亲疲惫的面容,咬了咬牙:“父亲,若这韩国再无人说一句真话,那便当真要亡了。我写。”
那一夜,我掌灯疾书,将秦军动向、宜阳得失、韩国危局,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我写得极快,落笔却极重,仿佛要把这几年积在心里的忧愤,全都写进这一卷奏疏里。写到“宜阳既失,秦兵旬日可至阳翟,韩国社稷,危在旦夕”一句时,我停笔良久,又蘸了墨,重重地描了一遍。
第二日,父亲将我的奏疏呈了上去。
回音来得很快,却不是我想要的。
“张相国,令郎一介白身,也来妄议朝政?”主和派的大臣在朝上冷笑,“什么‘秦军旬日可至阳翟’,危言耸听!秦强韩弱,和则两安,战则两伤,这道理,令郎怕是还没想明白。”
有人附和:“正是。一个小辈,知道什么军国大事?”
还有人更是不屑:“张相国若是想把令郎推到朝堂上来,也不必用这般法子。”
父亲回来时,把那几句转述给我听。他没有生气,只是看着我,眼里有种说不清的神色。
我却只觉得心口发凉。
我不是气他们骂我“危言耸听”。我是忽然看清了一件事——这座朝堂,已经听不进任何真话了。割地,有人争着签;备战,无人敢提;说真话的,被斥为“危言耸听”。这样的韩国,还怎么撑下去?我力谏备战,谏的不是一腔热血,是韩国最后的一点生机;可这点生机,满朝上下,竟无人肯要。
夜里,我一个人坐在院中,望着星空出神。
胸口的竹简,贴着心口,微微发烫。我摸着它,忽然想起老者当年说过的话。他说,待我历经国破家亡,自会再遇此书。他说,当先明盛衰,再择去就。他还说过——
“大变将至,韩先亡,天下随之。”
这话,是他当年在荒丘上对我说的。那时我不信,总觉得韩国再弱,也还能撑些年头。可如今看来,那一日,恐怕当真不远了。
我望着西边的夜空,那里隐隐透着一片不祥的红光。
“大变将至……”我低声念着,心里一片冰凉。
就在这一夜,阳翟城的烽火台,忽然烧了起来。
先是一点火光,自韩境西边的方向冲天而起,像一颗火红的星子,落在黑沉沉的天际;随即,第二座烽火台亮了,第三座,第四座——火光一路蔓延,如一条火龙,直逼阳翟城来。城中顿时大乱,犬吠声、哭喊声、甲士的奔跑声,乱成一片。有人高呼“秦兵来了”,有人忙着收拾细软,满街都是仓皇的人影。
我冲出书房,站在院中,望着那一路逼近的火光,手脚冰凉。
秦军,东进了。
我终于明白,老者那句“大变将至”,说的就是今日。
我立在院中,望着漫天烽火,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有恐惧,有悲凉,还有一种隐约的、说不出口的东西。我摸出胸口的竹简,就着火光,看见那四个朱字在夜色里微微发光。
“观天之道。”
我忽然觉得,这四个字,或许就是为了今夜这样的时刻,才来到我身边的。
父亲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后,望着那漫天烽火,声音苍老而平静:“子房,韩国要亡了。”
我回头看他。火光映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我看见他的眼睛,像两盏将尽的灯。
“父亲,”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韩亡之后,您怎么办?”
父亲没有回答。他望着那漫天的火光,许久,才缓缓道:“为父老了。你呢?”
我没有回答。
我望着西边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心里却忽然异常地清明。老者的预言应验了——韩先亡,天下随之。这乱世,就要来了。而乱世,从来都是有些人沉下去,有些人浮起来。
远处,烽火还在蔓延。我知道,从今夜起,韩国的一切,都将不一样了。
可我也知道,从今夜起,我张良的路,也要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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