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刃割脸。
苏长歌趴在雪坡上,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
身后,十几道灰影正踩着碎雪往下冲,低沉的喉音在山脊间滚成一片。
狼群。
“操。”
他骂了一句,牙缝里全是血腥味。
三天前他还在林晚照的出租屋里修那枚玉镯,三天后他像条丧家犬一样被撵上雪山。
四百米外是一片乱石滩。
他眯眼看岩壁上的纹路——风蚀形成的竖向沟槽,说明这里常年刮西北风。
够了。
他扯开背包侧袋,掏出两瓶野外考察用的化学试剂。
高锰酸钾和甘油。
混合后遇空气会剧烈氧化冒烟。
他把两瓶液体倒在一块岩石上,又撕下冲锋衣的袖子浸透,用打火机点燃。
“来,尝尝这个。”
滚下去。
浓烟腾起的瞬间,狼群的阵型乱了。
它们本能地避开呛鼻的气味,有几头甚至掉头后退。
苏长歌没等烟散,拼了命往岩壁方向爬。
十米。二十米。五十米。
他抓住第一道岩缝的时候,手指已经冻得失去知觉。
攀岩对他来说不算陌生——守卷人的训练里,野外勘探是基本功。
但他忘了一件事。
雪山的岩壁,和南方的石灰岩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刚爬到三米高,左手抓着的那块岩石突然松动。
整个人猛地往下一坠,左腿重重磕在突出的棱角上。
“咔嚓——”
骨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苏长歌闷哼一声,额头上冷汗和血混在一起往下淌。
他硬撑着把自己塞进一道狭窄的岩缝里,背靠冰凉的石壁,大口喘气。
左腿完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小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折,裤管已经被血浸透。
剧痛从脚踝一路窜上后脑勺,眼前发黑。
狼群围过来了。
它们没急着往上爬,而是蹲在岩壁下方,十几双绿莹莹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瘆人。
有几头开始嗥叫,声音在山谷里来回弹射,像一群耐心的猎手在宣告——猎物跑不掉了。
苏长歌没看它们。
他把背包拽到胸前,拉开拉链。
最上面是一个防水袋,里面装着两样东西。
一张照片。
一枚半成品的玉镯。
照片是去年夏天拍的。
他和林晚照站在敦煌莫高窟前,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手里举着一根羊肉串非要喂他。
他没接。她说他矫情。
然后他自己咬了一口,她又嫌他嘴大。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出野外。
玉镯是他答应给她的。
守卷人传下来的规矩,婚聘要送玉。
他选了块和田籽料,自己动手雕。
本来想在她生日那天完工。
现在镯子还差最后一道打磨。人没了。
他把照片和玉镯重新包好,塞进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然后闭上眼,等死。
夜幕落下。
气温骤降。
风从岩缝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失血让他的意识开始涣散,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他想,就这样吧。
反正也没什么好活的了。
守卷人一脉传到他这儿,就剩他一个独苗。
师父三年前病死,师兄弟早在十年前就散了。
现在林晚照也没了。
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手指无意识地在背包里摸索,碰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体。
考古锤。
短柄,锤头呈扁平状,是用来清理文物表面附着物的工具。
他嫌实验室的锤子太精致,自己找铁匠打了一把粗笨的,看着像把小斧头。
这次出来野外考察,顺手塞进了背包。
锤柄入手的瞬间,他愣了一下。
温的。
不是体温的余温,是一种从内部向外散发的热量。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锤柄里面,正缓慢地跳动。
苏长歌猛地睁开眼。
濒死的混沌被这股热量驱散了几分。
他盯着手里的考古锤,锤柄上的木纹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古朴——等等。
不对。
他记得这把锤子是铁匠随手打的,柄用的是普通杂木。
但现在他能看到,那些木纹深处似乎藏着极其细微的纹路,像是某种被刻意隐藏的符文。
狼群的嗥叫越来越近。
有几头开始试探着往岩壁上攀爬。
它们的爪子扣住岩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苏长歌咬紧牙关。
他不能死在这儿。
林晚照的死因还没查清楚。
她说过,周家背后藏着更大的秘密,那些被盗窃的国宝只是冰山一角。
她把证据藏在了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如果他死了,那些证据就真的石沉大海了。
他撑着岩壁,用仅存的力气往岩缝深处爬。
锤子在前面探路,敲击岩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回声不对。
他停下动作,又敲了一下。
左边的岩壁传回的声音是实心的,但右前方有一块地方,声音明显发空。
后面有空间。
苏长歌眼前一亮,举起锤子狠狠砸向那块薄弱的岩壁。
一下。
两下。
第三下的时候,锤头边缘磕到一块突起的石头,锋利的边缘划破了他的手掌。
血顺着锤柄往下淌。
“嗡——”
一声极低的震颤从锤身传来。
苏长歌浑身一震,仿佛有什么东西顺着血液涌进他的脑海。
碎片。
支离破碎的画面闪过——林晚照的笔记本,潦草的字迹写着“周氏”两个字,后面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一本泛黄的古籍,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注释。
还有一柄断剑,剑身上缠绕着暗红色的锈迹。
他感到一丝牵引。
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从锤子里延伸出来,指向岩缝深处的某个方向。
苏长歌没时间细想。狼爪刮擦岩石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
他拼尽最后的力气,用锤子砸开那块岩壁。
碎石哗啦啦往下掉,露出一个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他滚了进去。
身后,狼群的嗥叫骤然拔高,带着捕猎失败的愤怒。
但岩缝太窄,它们钻不进来。
苏长歌在黑暗中爬了不知道多久。
牵引感始终没有消失,像是黑暗中唯一的路标。
他跟着那丝若有若无的方向感,手脚并用地往前挪。
左腿已经完全失去知觉,每动一下都像有人在拿锯子锯骨头。
终于,他摸到了出口。
风雪灌进来,但比外面小得多。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雪洞,顶部有岩石遮挡,能挡掉大部分寒风。
他滚进洞里,背靠岩壁,大口喘气。
活下来了。
暂时。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了,电量只剩百分之三。没有信号。
但有一条未读推送,是之前缓存的新闻。
标题刺入眼帘:
“知名调查记者林晚照因突发精神疾病,于今日凌晨在家中逝世。”
手机从指间滑落,砸在雪地上。
苏长歌盯着那行字,瞳孔骤缩。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吼,像受伤的困兽。
“精神疾病”。
四个字,轻飘飘的,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抹成了一个疯子。
他攥紧手中的考古锤,指节发白。
血已经干涸,但锤柄上的热度反而更清晰了——温热的脉动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雪洞外,狼嗥声由远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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